北风顺着帘子的缝隙钻进屋,人们打了个寒噤,捧着碗彼此靠得更近。


    “某些人算是失宠喽,”厨娘故意提高音量,“陛下的眼疾哪是说治好就治好的,当初那个靳独栖医生,你们知道吧?据说医术高明得不得了,要是他活着,说不定还有些希望!”


    “靳是起义军的人吧?代号什么来着?”


    “不记得了,但总比会两招低级魔法的家伙强是真的。”有人加入风凉话的队伍。


    不止厨娘,连年轻的歌女也斜着眼睛打量格雷文的背影。


    格雷文看上去无动于衷,将切好的鱼肉放进沸腾的锅子。


    严寒冬日,男人却穿着低领衫,挽着袖口,露出结实修长的脖颈和肌肉贲张的手臂,小麦色的皮肤和宽阔的骨架散发出原始、浓厚的男性荷尔蒙,像荒原上流浪的孤狼,毛发凌乱,却野性蓬勃。


    “都说了那是诅咒,医生是治不好的。”马夫意犹未尽地咂摸着口中的鲜味,微醺似的飘飘欲仙,“要是在我曾祖父那个<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这或许还有救,如今,不可能!”


    “你怎么那么肯定?”


    “现在是圣教的天下啊!”马夫喝光最后一口滚热的汤,长舒一口气,“但凡私自掌握魔法或者某种非凡之物,都会被视为异端。强如陛下,也要栽在教士手上咯。”


    谈话并没有因为怪胎在场而中止,反而变得热烈。


    “陛下也会听信异端?”


    “为了治病,怎么不会?总不能真的被那诅咒困扰一辈子……”


    “那不是诅咒。”格雷文说。


    议论声止住,被打断了的歌女难以置信地转过脸:“你说什么?”


    “我说,这不是你这等身份该说的话,小姐。”格雷文从木盆里捞出一个洗干净的新碗,盛了鱼汤,“这样传播王的谣言,会惹来杀身之罪。”


    “我就说怎么了?你也配管我!”歌女涨红了脸,一把将碗夺过,“怪胎,你还以为自己是国王的宠儿么?现在你是仆人中的仆人,得伺候我们大家!”


    格雷文瞥了一眼碗里浮着鱼肉碎末的汤。


    “这位小姐,我只是好心提醒。”他淡声道,“慢点喝,小心呛着。”


    歌女趾高气昂地转过身,仍觉着不解恨,嘴里嘟嘟囔囔。


    “我讲的是事实!”歌女气不过,面向对她露出谄媚笑脸的男仆们,“陛下曾经也和我们一样,不是么?主怜惜谁,谁就有翻身做主人的机会。过去还不是伏在拜伦王室座下的一条走狗——咳咳咳!”


    汤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歌女跪倒在地大声呛咳,周围几人立刻围过来:“怎么了玛利亚?没事吧?!”


    歌女像条断尾的蛇在地上扭曲,仆人们拍着她的背,手忙脚乱,足足过了两分钟,女人哇的吐出来混着未消化的鱼汤的酸水,眼泪鼻涕糊满了那张颇有姿色的脸。


    “被鱼刺卡住了吧?”不知是谁说,“奇怪,煮了这么久,鱼刺早该软了才对啊?”


    歌女浑身颤抖:“我的嗓子……”


    王室歌女的嗓子向来都被精心保养,胃酸灼哑了她的喉咙,又被鱼刺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至少半年内,她绝无再登台献歌的可能。


    帘子呼啦一下又被掀开:“格雷文呢?格雷文!”


    是个传话的卫兵:“陛下让你即刻去见他。换身没有鱼腥味的衣裳再去觐见!”


    气氛一瞬间凝固了。


    格雷文从容放下手里的东西,穿过狭窄的后厨,一路上人们向他投来各式各样的目光,惊讶,嫉妒,甚至不乏畏惧,为方才自己的冷言冷语担惊受怕……


    格雷文面无表情地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拿出一双黑色鹿皮手套。


    歌女狼狈地抬起头。


    格雷文背对着歌女,戴上手套的瞬间,女人似乎看见对方指尖闪过幽幽的荧光。


    “真遗憾。”她听见青年一声轻到尘埃里的呵笑,“早提醒过你了,玛利亚小姐,鱼汤要慢点喝。”


    *


    布钦汉斯堡一层设有宴请贵宾专用的会客厅。可最多容纳二十五人用餐的长桌尽头坐着楚临,而他左手边,侍从正为青衣圣主教端上餐前奶酪。


    “斋戒日已过,朕想着是时候和圣主教共进午餐了。”繁复的礼服与王冠让楚临坐得端正优雅,“借着这个机会,我们好好聊聊天。”


    “感谢陛下的美意。”尼克洛姆说。


    桌上摆着奶酪、冷餐火腿和新鲜的泥巴罐焖牛肉,其余随便一盘新鲜水果蔬菜的价格都足够一个三口之家一月的开支。


    “实在太靡费了,”尼克洛姆笑道,“边境的战士们还在浴血奋战,在下心存惶恐。”


    “听说圣主教在慈济圣教院每餐的规格,比这丰盛几倍不止。”楚临幽幽道,“朕节俭惯了,但念在圣主教喜好如此,又为斋戒日禁食多日,实在不忍让圣主教陪朕就简……圣主教别嫌弃朕这里招待寒酸才是。”


    尼克洛姆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一位侍从上前:“圣主教请慢用……”


    忽然侍从嘶了一声,圣主教的餐刀划过他的虎口,鲜血直流,侍从不敢吱声,望着这位宗教领袖阴沉的脸,默默退后。


    不成想楚临先开口了:“笨手笨脚,怎么有脸在圣主教身边服侍?……罢了!都下去吧。”


    侍从们将菜肴上齐,退出会客厅。


    楚临面向正前方,切着盘中餐的动作缓慢而精细。


    “圣主教的卷宗,朕今早看过了。”楚临说,“你想要让各地的教会自立谋生,开垦荒地,用收成抵消赋税。”


    “陛下英明。战事吃紧,教会理应作出表率,否则农民既要为国王纳税,又要上交一部分粮食给教会,负担实在太重。教会也希望为陛下分忧。”


    楚临:“圣教的税,有至少六成都留作自用,账目不明。圣主教是出于好心,可若各地的教会在中间任意一个环节有所克扣,圣主教打算从何查起?朕的税收官员又从何查起?”


    尼克洛姆:“陛下的意思,是不相信那些教士们了。都是皈依主的信徒,怎么可能贪污战时的赋税呢?谁动了这贪念,谁就会遭到至高神的惩罚。”


    楚临笑笑:“朕记得,圣主教还想让各地教士们效仿骑士团甚至近卫营的方式训练。”


    “万一战争到了最艰难的那一步,所有人都得做好和敌人拼个你死我活的准备。”


    “圣主教不必做悲观之想。”楚临淡淡道,“国家处境再怎么艰难,也不需要让圣教士们充当力大如牛的武士,冒着触犯圣戒律的风险杀人。”


    他听见尼克洛姆放下刀叉:“圣教当然需要一些‘力大如牛的武士’,比如让他们‘肃清’内部不服从教会安排的罪人……陛下觉得呢?”


    刀叉在盘子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楚临维持握着刀叉的姿势,顿住。


    他听见尼克洛姆发出一声嗤笑:“前任大主教,也就是在下的父亲临死前,告诉过在下一件密辛,关于死去的大祭司达利安·沃特。他就是被‘肃清’的,可时至今日,在下都查不出当年杀了他的教士究竟是谁。”


    “但这不重要了,因为在下由此受到了启发,”椅子摩擦地面,尼克洛姆起身,楚临一动不动,听着对方走到自己身边,“圣教需要这样的力量存在,有了一支武装,也能为陛下所用不是么?”


    楚临慢慢放下刀叉,瞳孔丝毫未变,眸色却慢慢黯了。


    “越过圣教会,指挥一支不在朕手中的军队?”楚临问,“凭什么?”


    尼克洛姆的声音透着戏谑:“凭在下今日给陛下的承诺。”


    楚临冷笑出声。


    尼克洛姆俯身,在楚临皱眉下意识想抬手之前,后颈的汗毛陡然直竖——


    他感觉到拂过耳廓的呼吸。


    如果是尚未失明的楚临,抬手就可以扭断这傲慢之徒的手腕,可眼前一片漆黑,楚临嘴唇轻抿,搭在桌上的双手攥紧成拳。


    “在下,乃至整个圣教会,一直关切着陛下的健康。”


    全然不加掩饰的,那令人作呕的男声贴着耳畔响起,震得楚临心口直跳。


    尼克洛姆轻蔑地笑着。


    “回到你的位置上去,尼克洛姆,”楚临齿间挤出几个字,“你僭越了。”


    “陛下恕罪。”尼克洛姆并没退下的意思,从声音的方位判断,楚临能想象到红发青年一手按着椅背,另一手撑着桌面,将他环在身前的姿势。


    他压着怒火,心中飞快盘算起怎样在盲视下一招降服这混帐的方案。


    一只手贴着楚临青筋凸起的手背擦过,楚临挺直的脊背一颤,尼克洛姆越过他拿起金属餐刀。


    “在下伺候您用餐吧。”尼克洛姆饶有兴致地看着楚临紧绷的脸,“您毕竟行动有所不便,侍从们粗心大意,在下实在不放心。”


    楚临心里忽悠一坠。


    是故意的……那多余的身体接触是赤/.裸/.裸的挑衅,赤手空拳下楚临仍有胜算,但尼克洛姆拿了刀,博弈的天平便急速坠向他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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