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玉舟依然是最淡定的那个。他从席位上走下来,经过陆子衔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不重,带着一种沉实的分量。


    反对派的几位代表离席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钱家家主经过陆子衔身边的时候,嘴角撇了一下,露出一个标准的、属于失败者的勉强的笑,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快步走向出口。孙老太太被助理搀扶着,走得比平时慢,经过陆子衔身边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走远了。


    赵老爷子倒是没有急着走,他坐在悬浮舱里,慢慢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好让那些提前离场的反对派们看见他从容的样子。


    他经过陆子衔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看他,只是低声说着没有其他人能听到的话。


    “交给你了。”


    人群散得差不多了。


    陆子衔站在环形区中央,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堵了太久,此刻终于被缓缓地、完完整整地吐了出来,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微的颤抖。


    他正要转身离开,余光里看到一个人影从不远处的侧廊绕了过来。


    是陆枫。


    他穿着一身陆家的深色正装,领带系得端端正正,表情却和这身正装不太匹配——有些局促,有些拘谨,仿佛是一个本该待在自己座位上却又不知道该不该走过来的人。


    他走到陆子衔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袖口的扣子。


    “子衔哥,”陆枫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和释然,“恭喜你。”


    陆子衔看着他。


    陆枫的脸上没有上次在陆家书房里那种苍白和僵硬。


    此刻他的表情无疑是真实的——有点紧张,又有着某种坦然。他的眼睛没有躲闪,迎上了陆子衔的视线,又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我知道我这票投得不地道,”陆枫的声音更小了一些,“但是……你这个方案能过,我是真的高兴。”


    他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陆爷爷知道一定会高兴的。”


    陆子衔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没有拒绝陆枫递过来的那点真诚。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比平时轻了半度:“……谢了。”


    他顿了顿,目光垂下来,落在地板上某道细长的光纹上,声音低了几分,却比刚才多了一些真实的分量:“他的病……说不定,可以试试异世界的医疗手段。”


    这几个字落下去的时候,陆枫的表情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面被一颗石子击中。


    他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亮了起来。


    他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陆枫没有哭。


    他只是弯下腰,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陆子衔鞠了一躬。那躬鞠得很深,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肩膀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着。他的声音闷在低垂的姿势里,带着一丝沙哑的、压不住的情绪:“……谢谢。


    陆子衔看着他深深弯下去的脊背,没有扶他起来,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等陆枫终于直起身来,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朝他露出一个带着鼻音的笑。


    这一刻,两个被迫在家族与自我之间拉扯的“敌人”,终于放下了彼此肩上那副沉甸甸的怨念,让那些纠缠多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沉默中悄然和解了。


    接下来的日子宛如一场持续不断的大雨,没有停歇的时候。


    提案通过了,但落地执行远比想象中要难得多。


    反对派并没有因为投票失败就彻底退出战场,他们在暗处织着一张网——把提案内容断章取义,用各种谣言的形式散播出去。


    #救世主为了救自己的情人要搭上整个帝国#


    #那个异世界里全是吃人的怪物#


    #通道一开所有人都得死#


    这些标题似野火一样在星网上蔓延,点燃了民众本来就有的恐惧和不安。


    一时间舆论分成两派,有人拍手称好,有人举牌抗议,帝都星的街头甚至出现了几次小规模的游行,横幅上写着“我们不要第二个天灾”。


    陆子衔顶着压力,在镜头前一遍又一遍地解释。


    他本就不是擅长面对公众讲话的人,但那些被谣言误导的民众需要有人站出来告诉他们真相。他每一次露面都比上一次更疲惫,黑眼圈越来越重,西装也换得越来越勤——不是因为讲究,是因为每天忙完回到家的时候衣服上全是烟味和汗味,第二天换一件干净的,又重新出发。


    裴曜也在这段时间里陪着他站了好几次公开场合。


    皇储殿下在镜头前的表现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温和而坚定,用那种让人不自觉就会信任的语调,一句一句地把谣言的缝隙填上。


    有人说他们是“帝国最强搭档”,有人在星网上截图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的画面配文“这就是真正的强强联合”,也有人在评论区继续磕着那对“皇储与救世主”的CP。


    陆子衔无暇顾及那些,只是在每一次发布会结束、镜头关闭之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缓上几秒,等那口气续上来,再站起来继续走下一步。


    就这样撑着、撑着、撑着。


    方案一点点推进,通道的技术节点一个个被攻破,那些反对的声音渐渐被事实和数据压了下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从初冬走到了深冬,又从深冬走到了初春。帝都星的人造气候系统让这座城市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寒冷,可陆子衔却觉得这段日子格外的长。


    他每天都会拿出那份计划表看一眼。


    第一页上“拯救天和”四个字的墨迹仿佛被他摩挲得晕开了,下方新增的内容更是多达五十几页。


    三个月,他和天和分开整整三个月了。


    三个月里他没有再见过那个人——那个笨拙的、连人类的谎言都学不会的邪神,那个会在院子里蹭他胳膊、会隔着门缝说“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麻烦”的傻子。


    那个在消失之前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却还在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的、快要散成光点的天和。


    陆子衔把计划表保存好,抬头看了一眼收容局旧址院子里那棵刚刚冒出嫩芽的古树。


    春风吹过树梢,细小的新叶在风中微微颤动,好似是一双正在努力睁开眼睛的、沉睡了很多个冬天的睫毛。


    通道开启那天,收容局总部旧址前的“时代广场”被临时征用成了指挥中心。


    灰白色的广场地面上画满了精密的能量导流纹路,一圈一圈地从中心向四周辐射,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帝国科学院的技术团队正在做最后的参数校核,投影光屏悬浮在半空中,数据流一刻不停地滚动着。陆子衔站在最前方,手里握着通讯终端,一件深灰色的作战服替代了他惯常的西装,领口拉链拉到最顶端,袖口紧紧扣住腕骨。


    他的声音依然稳,指令下达得清晰利落:“能量导流纹路最后一次扫描,三分钟内完成。收容组退到安全线以外,医疗组待命。所有非相关人员按照指示——”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远处那些被警戒线拦住的围观者,又收了回来。


    通讯终端的屏幕边缘被他无意识地用拇指反复摩挲着,力道不重,却一直没有停下来。


    站在他侧后方的李队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没有说话。


    裴曜也注意到了。


    皇储殿下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便服,站在指挥区边缘不碍事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喝过的热茶。


    他的目光在陆子衔身上停了很久,看着他明明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眼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却依然站得笔直如松、说话滴水不漏的样子。


    他看了很久,直到陆子衔在通讯的间隙偏过头,不经意地活动了一下攥着终端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松开的时候能看见掌心被边缘硌出的浅红印痕。


    裴曜心里那根被他自己缠了无数圈的线又紧了一寸。


    他走过去,步子放得很轻,在陆子衔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好不会打扰到周围人的温和:“你要不要休息一下?离倒计时还有二十分钟。我让人搬把椅子来。”


    陆子衔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然钉在广场中央那道尚未成型的裂缝上,声音平得像一面绷紧的鼓皮:“不必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般:“早点见到祂我才放心。”


    裴曜站在他身后,看了他那道绷得笔直的背影两秒钟。


    冬末初春的风从广场上穿过来,把陆子衔作战服的衣摆吹得微微翻动,他的头发也被吹乱了几缕,落在眉骨旁边。


    他没有去拨,似是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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