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场仗打完,帝国也并不放心。”


    赵小少爷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动的梧桐叶上,“没人能确认那个星球上的一切真的死绝了。所以收容局的前身——星球监察局,就在那一年成立的。职责很简单:盯着那片废墟,别让任何不该出来的东西出来。”


    “原本那个星球的生物对人类并没有什么敌意,也没有吃人类的习惯。”


    “也许是某种对人类的报应。”


    赵小少爷轻笑一声,充满嘲讽之意:“经过那一场大战,很久没有出现污染物了。直到三年前再次出现的污染物,他们出现就对人类充满了敌意,甚至以人类为食。”


    房间安静了几秒。


    陆子衔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攥紧又松开。他的脑子里像有两股潮水在来回涌动——一股是惊讶,是震撼,是他从未听过的、关于那个世界起源的真实历史;另一股是更深的、更难言说的东西,像是被抽掉了脚下的一块砖,原本平稳的地面忽然出现了一条裂缝。


    百年前就开始了。那场战争、那颗被摧毁的星球、那些长了触手的白菜——一切早在百年之前就已经埋下了种子。而三年前他进入游戏世界、见到天和、把那些污染物带回来、以为自己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原来他只是掀开了一角幕布,幕布后面的东西早已演了整整一个世纪。


    可他依然觉得愧疚。


    尽管两个世界的相遇并不是他引起的,他更像是那场灾难里一个恰好站在了风口浪尖上的棋子,不是因为他直接导致了灾难。


    但因他加快了这个融合进程是无法争辩的事实。


    甚至他还想重新开启两个世界连通的的桥梁。


    陆子衔垂下眼,声音低沉:“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今天先回去了。”


    他没有再提投票的事。他转过身,步子平稳却沉重,一步一步走向来时的长廊。梧桐叶在窗外沙沙地响,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肩上,又从他肩上滑落,像一个无声的拥抱又松开。


    他走进会客室的时候,赵老爷子已经坐在了那里。


    老人坐在太师椅上,面前那两瓶陈酿酒还没有打开。他手里那对核桃被放在案几上,没有再盘了,只是静静地躺着,像两枚被遗忘的棋子。他的脸色比之前难看了一些,眼眶底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刚才那场短暂的冲击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伤痕。


    陆子衔站在门口,正要开口告辞。


    “你站住。”赵老爷子的声音从太师椅上传过来。


    陆子衔脚步一顿。


    赵老爷子没有看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两瓶酒,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胸腔的最深处硬生生拽出来:“那个方案……你不用再说了。”


    陆子衔的心沉了一下。但他没有争辩。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好”字。


    然而赵老爷子下一句接了上去:“我投支持票。”


    陆子衔猛地抬起头。


    赵老爷子依然没有看他。那双老迈的手慢慢伸过去,拿起一瓶酒,指腹摩挲着瓶身上那层薄薄的商标。


    他的动作很慢,很慢,仿佛是在抚摸一件自己本该早一点拿起来、却被耽搁了太久的东西。


    “我儿子的样子你也看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他那样活着……我做了很多年父亲,却什么忙都帮不上。你说你那个什么光明魔法能洗掉他脑子里的东西,我没法全信,但我连试都不试一下,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他顿了顿,将酒瓶放回案几上,抬起那双混浊的眼睛,终于正面看向陆子衔。


    “不止是他,还有很多人。这场灾难活下来却仍在承受伤痛的人不止他一个。姓张的闺女,姓李的女婿,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他们都在撑着,撑得很难。我老头子没什么大本事,但这件事,我想试试。”


    他的声音忽然重了几分,像是给自己下了什么决心:“比起担心还没发生的事,至少先把能做到的事做了。这话是我儿子加入收容所之前说的……虽然他现在这个样子,但说出来的话却比我明白多了。”


    陆子衔站在原地,看着赵老爷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刚才不一样了。之前是固执,是防备,是一堵垒了三年的石墙;此刻那堵墙还在,但墙上裂了一道缝,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微弱的一线,却足以照亮脚下的路。


    赵老爷子端起那瓶酒,有些笨拙地拧开了瓶盖,倒了两杯。一杯推到自己面前,一杯推到了陆子衔这边。


    “喝一杯再走。”


    陆子衔走过去,在赵老爷子对面坐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端酒,而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刚才那番话的重量。


    然后他端起了酒杯。


    酒液入喉的时候,带着陈年窖藏特有的醇厚与辛辣,一路烧下去,落进胃里的时候却变成了温热的暖意。他放下杯子,低声说了一句:“谢谢赵老。”


    赵老爷子摆了摆手,没有回答,却把自己那杯一饮而尽。他喝得急了,呛了一下,咳了几声,裴煜赶紧跑过去替他拍背。赵老爷子挥挥手把他推开,脸上却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不易察觉的松动。


    陆子衔坐在那里,杯子里的酒映着窗外的日光,微微晃动。


    他刚才在走廊里想了很多。


    他想过自己是不是错了,想过重启通道是不是太草率,想过那些被他拉回来的人会不会恨他。


    可此刻坐在这里,看着赵老爷子因为自己儿子一句话而改变了决定,听着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他忽然觉得那些动摇和自责,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住了。


    赵老爷子说得对。


    比起担心还没发生的事,至少先把手边能做到的事做好。


    那些PTSD的受害者,那些活在阴影里的幸存者,那些被灾难碾碎了精神却还在努力呼吸着的人——如果光明魔法真的能救他们,如果他真的能替他们把那些永远好不了的伤疤一点点洗掉,那他就不该停下来。


    不该因为害怕重蹈覆辙,就不敢再迈出下一步。


    他该救的,又何止天和一人?


    第77章 订婚?


    陆子衔端起酒杯, 把剩下的酒慢慢喝完。然后他站起身,朝赵老爷子郑重地鞠了一躬。


    “赵老,这份支持我记住了。我不会让您后悔今天的决定。”


    赵老爷子没有看他, 只是摆了摆手, 像是赶一只吵得他心烦的苍蝇。但那只手放下来的时候, 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近乎释然的松弛。


    陆子衔转身走出了会客室。裴煜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老爷子,嘴巴张了张。


    “外公, 那我走了。”


    “嗯。”


    赵老爷子没有看他, 那对核桃被重新拿回了手心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盘转着, 发出一声一声细微的、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声响。他端坐在太师椅上, 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某一片叶子上。


    裴煜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了太久的声音。


    “以后……常回来看看吧。”


    裴煜的脚步顿住,肩膀颤动了一下。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半边身子镀成金色,另半边还留在会客室的阴影里。他就那样僵着,一动不动地站了三秒钟。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来, 偏着头,像一只听到了什么熟悉脚步声的小动物。他的嘴张了张, 想说点什么——大概是想说一句俏皮话, 可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 卡得他眼眶发酸。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地压了回去。嘴角弯起来, 弯成一个比平时小一些、却比平时真一些的弧度。


    “知道了。”


    他说,声音有一点哑, “我下个月就回来。”


    裴煜转过身,迈过门槛,走进了阳光里。


    离开赵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陆子衔把裴煜送回皇城侧门,车子刚停稳,裴煜却没有急着解安全带。他偏过头看着陆子衔,车窗外的暮色在他眼睛里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光,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


    “子衔,”裴煜的声音里还带着刚才在赵家时的那股轻快,尾音微微上扬,“都这个点了,你也还没吃饭,要不要留下来一起?”


    陆子衔熄了火,手指还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裴煜帮了他今天这个大忙,他确实不好直接把人送到门口就掉头走。


    更重要的,是裴曜。


    赵家这张支持票,背后少不了裴煜这条线的功劳。于情于理,他都该当面跟那个人说一声谢谢。


    “行。”陆子衔拔了车钥匙,解开安全带,“正好也跟你皇兄道个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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