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全靠裴煜一个人在热场。
他像一只被放了风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围着赵老爷子转,从这个季节的梧桐叶说到街角新开的点心铺子,从自己最近养的那只猫说到皇城里那棵被风吹倒的老槐树。
他说话的时候不需要人回应,也不需要人配合,就那么自顾自地讲着,偶尔仰头看看赵老爷子的表情,见他没有赶人,便愈发兴致勃勃地往下说。
赵老爷子从头到尾没怎么吭声。他靠在椅背上,手里那对核桃慢慢盘着,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但他的眉头确实比刚才松了一些,嘴角那道因为见到陆子衔而微微压下去的弧度也悄悄平了回来。
他甚至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没有把陆子衔当成一尊碍眼的摆设直接无视——虽然也没有主动和他搭话。
裴煜的话密得像一张网,赵老爷子就算想开口赶人,也实在找不到插嘴的缝隙。更何况,这个外孙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到底是自己女儿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软的。
陆子衔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等着裴煜终于因为口干停下来喝水的那个间歇,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顺着裴煜刚才的话题自然而然地续了一句:“赵老,晚辈今天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跟您聊聊。”
赵老爷子盘核桃的手顿了一下。他的眼皮抬起来,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看向陆子衔,嘴角浮起一丝早有预料的、带着几分冷笑意味的弧度。
“你要是想说投票的事,那就免了。”赵老爷子的声音不高,却硬邦邦的,像一块晒干了的土坯,“我说过了,这事没得谈。你那些东西,什么延寿、什么超能力,我一个老头子不稀罕。你也不要拿我儿子的病来说事——他是我儿子,我会想办法,用不着你来当救世主。”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决。那双手里盘着的核桃被他捏得咯吱作响,像两枚被夹在指间的铁胆,随时会炸开。
裴煜端着水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有些不安地看了看陆子衔,又看了看赵老爷子。
陆子衔没有急,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没有恳求,没有争辩,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赵老,我知道您不信我。我一个晚辈,空口白牙说这些,您觉得我是为了自己的私心,这我理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老爷子手里那对核桃上,声音平稳得像一条不会翻涌的河,“我今天来,不是求您现在就答应我。我就是想请您……看一眼方案。不用点头,不用表态,就看看。”
“如果看完您还是觉得不靠谱,我绝不再提第二次。”
偏厅里安静了几秒。梧桐叶在窗外沙沙地响,光线透过雕花木窗斜斜地落进来,在地面上切出细长的光影条纹。
裴煜放下水杯,小心翼翼地凑到赵老爷子身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外公,子衔他为了这个事跑了很久了……您就当给我一个面子,看看嘛,又不是让您签字。看看又不吃亏的。”
他拉了一下赵老爷子的袖口,力道像小猫挠人一样轻。
赵老爷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拉着自己袖口的手——那双手白净,修长,手心的掌纹、连指节的形状几乎和他女儿的手一模一样。
那张硬邦邦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如同是冻了很久的冰面被初春的阳光照出了一道细纹。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里那对核桃放回了案几上,伸手拿起了陆子衔推过来的那份方案。
动作很慢,很不情愿是样子。
陆子衔看着他翻开第一页,心里那根悬了很久的线,终于微微松了一寸。
裴煜在他旁边悄悄弯了一下嘴角。
不到十分钟,赵老爷子就随手放下了文件,重新拿起核桃。
“还是这些东西,我是不会支持你的。”
“赵老,我知道您顾虑的是什么。”
陆子衔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您不了解那个世界,我比您了解的多,可以告诉您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信息。”
赵老爷子满脸不信:“噢?什么信息?”
他打从心眼里不觉得陆子衔能说出令他心动的内容。
陆子衔却淡然地笑了笑:“那个世界里有一种东西,叫光明魔法。它不是什么复杂高深的能量应用,本质上就是高维度能量场的纯净态——它可以直接洗涤人类意识里的负面情绪印记。”
他顿了顿,目光平稳地落在赵老爷子脸上:“不是帝国的心理治疗,而是从根源上把人的负面情绪净化干净。您儿子的那种创伤后应激……都可以在通道稳定之后,通过光明魔法的介入一键清除。”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赵老爷子盘核桃的手停了。
第75章 迷茫
如同一台运转多年的老钟忽然被人摁住了指针, 赵老爷子手中那对油润的核桃稳稳地躺在他的掌心里,没有再转动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是那张板着的、写满了“我不吃你这套”的硬脸。可他的目光在陆子衔脸上多停了三秒,比刚才任何一次停留都要长。
那三秒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像冰面下的水流在暗处涌动, 表面看不出来, 底下却在悄然变化。
他什么都没有说,垂眼看着自己手心里那对核桃, 像是在用沉默来掩饰什么。
裴煜立刻察觉到了时机。他凑过去,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外公, 您看, 子衔他有办法的……又不是让您今天做决定,您先想着嘛。反正方案也在这儿了, 您慢慢看, 不着急的。”
他拉了拉赵老爷子的袖口, 动作轻得像小猫踩奶:“您要是不放心,就再多看几天嘛。我下次再来看您的时候,您跟我说说想法?”
赵老爷子依然板着脸,没有应声。但他握着核桃的手微微松了一些,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核桃表面的纹路, 像是在那凹凸不平的触感里寻找某种短暂的安稳。半晌,他终于哼了一声:“……知道了。放着吧。”
裴煜弯起嘴角, 悄悄朝陆子衔递了一个“成了”的眼神。
陆子衔心里清楚, 赵老爷子心动了。
没有直接拒绝就意味着动摇。
他正要趁热打铁再补充几句, 偏厅的门忽然被猛地推开了。
进来的是赵家的一名年轻女仆,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脸色惨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她扶着门框,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老、老爷——小少爷他又——”
赵老爷子手里的核桃“啪”地一声落在案几上, 他猛地站起来:“又怎么了?”
“他又趁旁人不注意躲进了卫生间……把镜子砸了,用碎片割了自己……管家已经按住他了,您快去看看……”
话没说完,赵老爷子已经大步冲了出去。他的步子比平时快得多,甚至带了几分踉跄,拐杖都忘了拿。裴煜也紧跟着站了起来,回头看了陆子衔一眼,眼神里满是慌乱:“子衔……”
陆子衔已经站了起来。
三个人穿过长廊,绕过两道回廊,在一间朝南的卧房门口停了下来。门半敞着,里面传出一阵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和管家们低声劝说的嗡嗡声。
陆子衔跟在赵老爷子身后走进房间的时候,他看见的是一个倒在地上的年轻人。
四名管家正按着他的四肢——肩膀、手腕、膝盖、脚踝,每个人都在用力,却又不敢用太大的力,仿佛是怕压碎了什么脆弱的东西。
那个年轻人被按在地上,面如死灰,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瞳孔涣散地对着天花板,如同一具还没彻底死透的躯壳。
他的手腕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刀痕,旧的已经结痂,白的、粉的、深褐色的,密密麻麻地从腕骨延伸到小臂内侧。
而最新的一道伤口横在左腕上,还在往外渗血,鲜红的液体顺着他的手指滴落在地板上,一滴一滴,染红地面。
床单上、地上、卫生间的碎玻璃上,到处都是血。
赵老爷子站在门口,脚步顿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塌了下去,像一座被抽空了内部支撑的旧楼,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子勉强立着。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样看着倒在地上的年轻人,像是在看一个自己怎么也修不好的人。
那个年轻人似乎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他慢慢转过头来,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在赵老爷子脸上停了一瞬,又滑到了陆子衔身上。他看见陆子衔的时候,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他,又像是没有完全认出来。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终于如愿以偿的安静。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是你啊。那个把我从那边拉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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