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衔脸上表情不变,心中却是一沉。


    就知道这些人没那么好搞定。


    第63章 公开投票


    陆子衔抬眼看他, 声音平稳:“三年前通道是被意外打开的,没有任何准备。现在是主动重启,我们有预案、有熔断机制、有收容局全套的封锁技术——”


    “预案?”孙家的老太太打断了陆子衔的话。她八十多岁了, 坐在悬浮舱里, 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 声音细而尖,像冬天的风, “年轻人,我活了八十三年, 见过太多‘预案’变成‘事后诸葛亮’。你那个熔断机制, 你试过吗?你那个收容技术,对高维能量管用吗?”


    “已经在小规模实验中验证过——”


    “小规模?”老太太冷笑了一声, 摇了摇头, “小规模和大规模, 那是两码事。你拿一只蚂蚁的实验结果,来论证一头大象不会踩死人?”


    陆子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失态。他调出了实验数据,投影到公用屏幕上,一帧一帧地解释:能量衰减曲线、收容成功率、虚化污染物的行为模式分析……每一个数据都经得起推敲, 每一个结论都有据可查。


    但赵老爷子看都没看那些数据。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眼睛半闭着, 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老猫。等陆子衔说完, 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


    “数据是死的, 人心是活的。”他睁开眼,直直地盯着陆子衔, “你刚才说,游戏世界崩坏会引发更大的灾难,所以我们必须提前干预——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的干预本身就是灾难呢?”


    “三年前那场灾难,我们花了多大的代价才按下去?帝都星重建花了多少钱?死了多少人?这些,你的数据里可没写。”


    赵老爷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那场灾难的人才能理解的沉重:“我儿子,就是在那一年的污染物暴动里没的。他那时才三十四岁。”


    他顿了顿,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陆子衔。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更拧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后来你把他复活了。我知道,是你从那个世界里捞回来的。我赵家欠你一条命,这件事我一直记着。”


    陆子衔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垂下了目光。


    “可是——”赵老爷子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度,又被他用力压了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颤抖的沙哑,“可是你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他攥紧了膝盖上的扶手,指节泛白。


    “他不敢关灯睡觉。走廊里稍微有点响动,他就从床上弹起来,冷汗湿透整件衣服。他看见灰色的东西就会发抖,下雨天一定要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因为他说那些雨丝像当年污染物从天上掉下来的样子。”


    “他今年三十七了,结过两次婚,都离了。不是人家女孩子的错,是他根本没办法过正常人的生活——半夜会突然尖叫着醒来,会无缘无故地摔东西,会在饭桌上忽然沉默,然后一个人躲进卫生间待上一个小时。”


    赵老爷子说到这里,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用力抿了抿,像是要把那些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咽回去。


    “你是救了他的命,可他的心呢?他的心碎成了多少片,你知道吗?”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送风声。


    陆子衔站在环形中央,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眸光暗了一瞬,像是有风吹过了烛火。


    赵老爷子没有停。


    “这不光是我儿子一个人的事。”他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却带着一种更加冰冷的、总结式的沉重,“当年那场灾难,死里逃生的人不止他一个。我认识的老张家的闺女,从前多开朗一个孩子,现在见人就躲,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连家门都不出。老李家的女婿,原本是帝国科学院的副研究员,脑子最清楚不过的人,现在整天抱着一个污染物碎片说是‘宝贝’,谁碰跟谁拼命。”


    他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陆子衔,又指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些人,都是你救回来的。可他们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你说要重新打开通道,说你‘有把握’、‘用命保证’。可是陆子衔,我的儿子还没有走出那片阴影。”


    “你拿什么保证这一次不会重蹈覆辙?”


    赵老爷子说完了。他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睛半阖着,胸膛微微起伏。


    大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陆子衔站在圆形发言区中央,嘴唇微微抿紧。他想说“我理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这种场合,“理解”两个字轻得像纸,说出来反而显得虚伪。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方式:“赵老,那场灾难的代价,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当时就在现场,我亲手处理过您儿子所在区域的污染物。正因为我经历过,所以我才更清楚——如果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等游戏世界彻底崩坏的那一天,代价会比三年前大十倍、百倍。”


    “是吗?”赵老爷子淡淡地反问,“你确定?还是你猜的?”


    陆子衔顿了一下:“是基于现有数据和模型的推演——”


    “推演。”赵老爷子截断他的话,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的笑,“推演不是事实。年轻人,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推演’和‘事实’差了十万八千里的例子。”


    他摆了摆手,像是累了:“你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那就投票吧。”


    陆子衔站在中央,看着赵老爷子关闭了话筒,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他身后的钱家、孙家、周家代表们也纷纷沉默下来,虽然没有再追问,但那种不信任的态度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不是听不懂,是不想听懂。


    不是没有道理,是不愿意相信。


    因为他们怕了。


    持续三年的灾难在他们心里留下的阴影太深,深到任何数据、任何预案、任何保证都无法驱散。他们宁可守着现状,哪怕现状并不完美,也不愿意再冒一次险。


    陆子衔垂下眼,将那些准备好的、还没有说完的论据一页一页地翻了过去。


    他知道,今天这些话,赵老爷子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够好,而是因为赵老爷子需要的不是证据——他需要的是时间,是信任,是某种陆子衔无法在五分钟内给予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恰恰是议会辩论给不了的。


    陆子衔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半圈沉默的、固执的、像磐石一样难以撼动的老牌豪门,又扫过另外半圈用眼神默默支持他的代表们。


    陆子衔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欠身,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各位的担忧,我听到了。我会认真考虑。”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如初:“我的陈述完毕,请各位审议。”


    退后一步,光屏在他身后缓缓熄灭。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面色不改,仿佛刚才那一连串的质疑和刁难,只是风吹过了水面。


    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里又多了一层薄汗。


    第一次投票结果出来了。


    六比六平,一张弃票。


    电子板上的数字冰冷地浮在半空中,蓝白色的光映在每一个人脸上。支持与反对,六对六,像一局僵持不下的棋,谁也不肯让谁一步。那张弃票孤零零地悬在中间,沉默得像一堵墙。


    主持人宣布议题延迟到下周再议。大厅里的悬浮舱开始缓缓降下,代表们三三两两地起身,有人朝陆子衔投来或同情或无奈的目光,有人低头耳语,有人面无表情地径直离去。


    陆子衔站在环形中央,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电子板。


    六比六。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眉间拢起一道极浅的褶皱,嘴唇抿了一瞬,随即松开。


    然后他把目光从电子板上收回来,低头将面前的文件不急不慢地合上,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整理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办公文书。文件合拢时发出清脆的啪嗒声,被他修长的手指压住,妥帖地收进了公文包。


    他走出环形区的时候,李队在走廊拐角等着他。


    “平了。”李队的语气有些发紧,像是在替他不甘,“就差那一票。”


    陆子衔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袋,步子没停。


    “嗯,”他说,声音平淡:“还有一周。”


    根据议会章程,同一个议题至多可以讨论三次。三次交锋仍无定论,就必须将决策权交还给民众——公开征求帝国全体公民的意见,让每一个人都来投票。


    陆子衔不敢走到那一步。


    大半年前时代广场时发生的十几万人被邪阵围困的事情现在都还有高楼讨论,帝国新闻部使劲浑身解数都没能压下讨论的声音。


    陆子衔当然有关注到那些评论,绝大多数以负面居多,仿佛每一个帝都星居民的骨血里都还残留着对那件事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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