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陆枫,她亲生的骨肉,在保姆身边吃了二十年的苦。


    这件事曝光之后,帝都星的上流社会明面上同情她“被欺骗了二十年”,私底下却什么难听的话都有。有人说她养了二十年都没发现孩子不是亲生的,是蠢;有人说她看陆子衔那张脸就知道不像陆家人,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是装不知道;还有人说得更直接——“保姆的儿子就是不一样,骨子里就带着低贱的根儿”。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陆母的心里,拔不出来,也消不掉。


    她恨那个保姆,恨她的恶毒,恨她的手段。


    但她也恨陆子衔——不,不是恨他这个人,是恨他的存在本身。他站在她面前,就是那段耻辱的活证据,就是她被人背后蛐蛐了这么多年的源头。那些贵妇们笑着与她寒暄时眼底闪过的异样,那些“听说陆家那个假少爷如何如何”的窃窃私语,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全都是因为他。


    所以她没办法爱他。


    她甚至没办法正常地看他。每看他一眼,就想起自己被欺骗了二十年,想起自己被人议论了二十年,想起自己身为陆家夫人却成了整个帝都星的笑柄。


    她用严厉来掩饰厌恶,用挑剔来掩盖疏离。她告诉自己,不是我不爱他,是他不够好,是他配不上陆家。


    可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陆子衔站在了帝都星最高的那个台阶上,手握着她看不懂的筹码,连老爷子都要放下身段来见他。她忽然发现,这个曾经的“污点”,现在变成了陆家最亮的那块招牌。


    所以她决定,给他一点甜头。


    一点他从小就渴求、她从来不肯施舍的甜头。几句关心的话,一个温柔的眼神,一杯他小时候爱喝的茶——仅此而已。她相信这足够了,因为在她心里,陆子衔从来都是一个缺爱的、只要给一点好脸色就会感恩戴德的孩子。


    她从来不了解他。


    陆子衔放下茶杯,抬眸看了陆母一眼。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期待,没有眷恋,甚至连怨恨都没有——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了然。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为什么从前不爱他,知道她现在为什么突然“爱”他,知道她递过来的这杯茶里泡的不是关心,是算计。


    但他还是来了,还是坐下了,还是喝了那杯茶。


    不是因为他还想要她的爱——他早就不想要了。


    是因为他需要陆家这张票。


    仅此而已。


    陆母被他看得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那温柔的笑容险些挂不住。但她很快稳住了自己,继续温声细语地说着“有空常回家看看”“缺什么跟家里说”之类的话,心里却在暗暗得意——看吧,他还是吃这一套的。


    她不知道的是,陆子衔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虚伪的关心,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脸。


    天和从来不会说这种话。祂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常回家看看”。祂只会笨拙地蹭他的胳膊,只会把偷学来的电视剧台词生硬地塞进对话里,只会在快要消失的时候把自己锁起来,因为怕他觉得麻烦。


    那个人给他的爱,笨拙、幼稚、漏洞百出,却是真的。


    陆子衔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嘴角弯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不是为了应付任何人,只是想到了那个让他觉得值得的人。


    陆母看见那个笑,以为是对自己笑的,心里更加笃定:这招管用。


    她哪里知道,那笑意里没有一丝一毫是给她的。


    陆子衔放下茶杯,抬眼扫了一圈正厅,语气不咸不淡:“陆家主今天怎么没在?”


    这话问得随意,像只是随口一提。但在座几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叫的是“陆家主”,不是“父亲”。


    陆母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正要开口圆场,陆子衔已经垂下了眼。


    他其实并不怪陆母。


    不管怎么说,她也是这场荒唐闹剧里的受害者。被欺骗、被置换、被人背后议论了那么多年,她的冷漠和疏离固然伤人,但至少情有可原。


    真正让他厌恶的,是那个在整个错误里几乎隐身的人——陆父。


    顶着“陆家主”的名头,骨子里却平庸得令人发指。工作上拿不出像样的决策,畏首畏尾,毫无魄力,以至于陆老爷子年事已高仍不敢放权给他。婚姻里受不住强势妻子的气场,便在外面寻花问柳,以“躲避”为名,祸害了多少良家女子。


    而最让陆子衔齿冷的,还不是这些。


    是陆父那根深蒂固的恐惧——他害怕权力被优秀的儿子们夺走。所以他不做任何人的靠山,不偏袒任何一方,眼睁睁看着两个儿子明争暗斗、你死我活。不是因为他超然物外,恰恰是因为他想坐收渔翁之利。谁斗赢了,他就倾向谁;谁输了,他就弃了谁。


    一个父亲,把家变成了角斗场,把儿子当成了棋子。


    这样的人,也配被称为“父亲”?


    陆子衔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将那股翻涌的情绪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最后还是陆枫打了圆场。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父亲今天确实有事出门了,不过他晚上肯定回来。你……要不留下吃个饭?”


    “行吧。”陆子衔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反正也不耽误事儿。”


    他顿了顿,目光从陆枫脸上淡淡掠过,嘴角微微一弯——那弧度谈不上友好,也算不上疏离,更像是一种“我们之间不必多言”的了然。


    “我这次来,可不是跟你们叙旧的。”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不紧不慢地搁在陆老爷子面前。牛皮纸封面,没有任何标识,却沉甸甸地压住了桌面上那层虚伪的热络。


    陆子衔靠着椅背,笑起来。


    那笑容干净、从容,甚至带着几分生意场上惯有的亲和,可眼底的光却冷静得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有个生意,想和你们谈谈。”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陆母那张强作镇定的脸,扫过陆枫微微前倾的身体,最后落在陆老爷子微微眯起的眼睛上。


    “我保证,”他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咬得清晰,“对你们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第61章 再遇陈局


    说服陆家的过程, 比陆子衔预想的还要顺利。


    文件摆上桌的那一刻,陆老爷子的目光就黏在了上面。陆子衔没有绕弯子,将合作条款一条条摊开来讲——游戏世界的技术共享、未来收益的分成比例、以及“参与即享有优先权”的排他性条件。每一条都踩在豪门最在意的命门上:利益、地位、话语权。


    陆家没有理由拒绝。


    更何况, 他们太需要一个正当理由来修补与“救世主”之间的关系了。陆子衔如今在帝都星的分量, 谁都看得见。与其说陆家在评估这份合作的价值, 不如说他们是在抓住一根递到眼前的绳子——既能攀上关系,又能堵住外人“陆家与陆子衔不和”的闲言碎语。


    陆老爷子看完文件, 沉默了片刻,问了三个技术性问题。陆子衔一一作答, 简洁、精准、滴水不漏。老爷子不再多言, 点了点头。


    陆母在旁边笑得眉眼弯弯,当场就让管家去备菜, 语气亲昵得仿佛这些年的疏离从未存在过:“子衔, 今晚就住家里吧?你以前的房间我还给你留着呢, 一模一样,连窗帘都没换过。”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像是在递出一件她确信陆子衔一定会收下的礼物。


    陆子衔端起茶杯,垂眼吹了吹浮沫, 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不用了,我住向家。”


    陆母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了, 嘴里说着“那也行, 方便就好”, 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紧了手帕。


    晚饭时, 陆子衔终于见到了陆父。


    这个男人坐在餐桌主位上,西装笔挺,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面上看去倒也有几分一家之主的气派。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看陆子衔的时候,目光总是游移的,撞上了就匆匆移开,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面对苦主。可移开之后又不甘心,过一会儿再偷偷瞄回来,眼底藏着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恐怕都理不清楚的情绪。


    有心虚,有露怯,还有一丝——骄傲。


    那种“看,我儿子多出息”的骄傲,仿佛陆子衔如今的成就里,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酒过三巡,陆父果然开始摆谱了。


    他端着酒杯,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对旁边的客人说:“子衔这孩子,从小就聪明,我当年就看得出来。虽说后来……咳,但这孩子争气啊,也是我教导有方。”


    教导有方。


    四个字落进陆子衔耳朵里,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死水。


    他放下筷子,抬眼看向陆父,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教导有方?您教导我什么了?”


    餐桌上骤然安静。


    陆父的笑容僵在脸上,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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