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在向家的小餐厅吃的。没有外人,就陆子衔和李队两个人,菜色简单却精致,四菜一汤,都是地道的家常口味。
李队扒了两口饭,忽然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陆子衔:“哎,你今天那声‘嫂子’叫得,比我叫得好听多了。你是不是专门练过?”
陆子衔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这需要练?”
“不需要吗?你看看我,叫了五年了,我嫂子都没夸过我一句。你头一回见面,就把人哄得开开心心的。”李队说着,语气忽然变了个调,从调侃慢慢滑向了某种更认真的东西,“你说你这人吧,其实什么都会。社交、人情、察言观色——你哪样都不差。可你就是不爱用。”
陆子衔没说话,低头喝汤。
餐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筷子碰碗沿的清脆声响,汤匙搅动汤面的细微动静,填补着两人之间那段不长不短的沉默。
然后李队放下了筷子。
他的动作不重,前一秒还在嘻嘻哈哈,这一秒已经换了频道。
“子衔。”他叫了一声,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没有了玩笑的意味,“昨晚你说的那个事,我想了一宿。”
第59章 全是私心
陆子衔也放下了筷子, 抬眼看他。
李队的神情很认真。他这个人平时随和惯了,忽然露出这种表情,反而让人觉得心里发紧。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嘴唇抿了抿, 像是在组织语言, 又像是不太确定该从哪说起。
“我跟你说实话,”他终于开口, 语速不快,“感情上, 我是真想帮你。你跟祂的事, 我也看在眼里。那个邪神……祂对你是真心的,我能感觉到。你要让我拍着桌子说‘支持你’, 我现在就能拍。”
他顿了顿, 目光沉了下来。
“但是。”
这两个字落得很重。
“如果这件事的风险很大——大到可能会影响现实世界, 影响到普通人,那我不会支持的。”李队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很稳,“不是我不拿你当兄弟, 是这身衣服穿了这么多年,有些事情, 比兄弟情重要。”
他说完, 像是怕自己的话太硬, 又补了一句:“你懂我的意思。”
陆子衔看着他, 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是真的觉得心头一暖的那种、很淡很淡的笑。
“我知道。”他说,“你不说这话, 就不是李队了。”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目光也变得沉稳而笃定。
“所以我昨晚跟你和向队说的那些,也是来交底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想要相信的分量,“我有把握,不是盲目的自信,是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研究游戏世界的规则,我知道它能稳定到什么程度,也知道它的底线在哪里。”
他看着李队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用自己生命跟你保证——这件事,不会给现实世界带来任何负面影响。”
餐厅里安静了。
窗外传来一阵鸟叫,清脆而悠长,像是谁在远处吹了一声口哨。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细长的光影条纹,正好落在两人中间。
李队盯着他看了很久。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担忧、信任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目光。
然后他拿起筷子,又放下。拿起,又放下。反复了两次,最后叹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像在跟上面的人说话。
“你这话说得……太满了。我想反驳都不知道从哪下嘴。”
陆子衔没接茬。
李队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来,目光变得有些微妙——不是怀疑,而是那种想要挖出点什么的好奇。
“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说。”
“你说。”
“你做这些,”李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到底有没有私心?”
叩叩两声,像是敲在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陆子衔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汤,汤面上浮着几点油花,映出窗外细碎的亮光。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嘴角那个弧度——极轻极浅的、带着一点自嘲意味的弧度——出卖了他。
“有。”他说。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不遮不掩。
李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痛快。
陆子衔抬起眼,目光坦荡荡的,像一片没有云的晴空:“祂要死了,我想救祂。这不是私心,是什么?”
这句话说得很轻,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但李队听出了底下的东西——那种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遮掩的笃定,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别人问他“你不怕吗”,他说“怕”,但脚已经迈出去了。
李队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无奈上。
“你这个人啊……”他摇了摇头,手指点着陆子衔的方向,语气又回到了那种半真半假的调侃,“你说你以前在收容局的时候,多冷静一人啊,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什么突发状况没处理过,我从来没见你慌过。结果呢?一遇到祂的事,什么‘用命保证’都出来了。”
他故意叹了口气,拖长了尾音:“爱情啊,害人不浅。”
陆子衔端起水杯,淡定地喝了一口:“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没有,”李队连连摆手,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我哪儿敢有意见,您救世主都用命保证了,我还能说什么?”
他拿起筷子重新扒了一口饭,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不过说真的,那个邪神能让你这么上心,我也是挺好奇的。什么时候让我正式见见?”
陆子衔顿了顿,放下水杯。
“等通道的事定下来,”他说,声音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柔软,“我带祂来见你们。”
李队看着他的表情,筷子悬在半空中,忽然就笑了。不是调侃,不是打趣,而是真真切切地替一个人高兴的那种笑。
“行,”他说,“我等着。”
……
向玉舟最终还是点了头。
除了他本人对陆子衔的那份信任,李队在一旁也没少帮腔。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摆在台面上——游戏世界的知识、技术,乃至对邪神的掌控与限制,向家都需要分一杯羹。
借着向家铺开的人脉网,陆子衔又接连拿下了余家、李家的支持。
议会里,顶尖豪门连同皇族在内,一共十三席。陆子衔至少要拿到半数。
七票。
数字不大,落在棋盘上却重逾千钧。每一票背后都是一个盘踞帝国数百年的庞然大物,每一家都有自己的算盘、自己的立场、自己的软肋和底线。陆子衔手里没有筹码,只有一张嘴和一个疯狂的计划。
他只能一家一家地去谈。
接下来的日子,陆子衔几乎住在了帝都星的社交场上。
早晨七点,他出现在城东余家的私人会所,陪余老爷子吃了一顿长达两个小时的早茶。老爷子耳朵不好,说话靠吼,陆子衔的西装袖口被溅上了虾饺的汁水,他面色不改,用湿毛巾擦了擦,继续笑着听老爷子回忆六十年前的战场往事。临走时,老爷子拍了拍他的手背,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含糊地丢了一句“年轻人有胆识”。
这就够了。有余家这三个字在,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
中午十二点,他赶赴城西李家旗下的商务酒店,与李家的二把手共进午餐。李家是务实派,不谈感情只谈利益。陆子衔把游戏世界的技术前景掰开了揉碎了摆在桌面上,从超能力的民用化讲到延寿技术的商业前景,数据翔实,逻辑严密,连李家的财务顾问都听入了神。二把手放下餐巾,说了一句“原则上可以考虑”,陆子衔就知道这事成了一半。
下午三点,他出现在城北赵家的茶室。赵家是保守派,对一切“不稳定因素”深恶痛绝。陆子衔没有急着推销自己的计划,而是花了整整一个小时,详细阐述了“如果不做,后果会有多严重”——污染物虚影的扩散趋势、游戏世界崩坏后的能量乱流、现实世界可能面临的高维冲击。
茶室里的气氛越来越沉,赵家当家人端着茶杯的手一直没有放下来过。最后他说了一句“容我再想想”,语气比早上软了三分。
晚上七点,他又换了一身行头,出现在皇族旁支举办的私人晚宴上。觥筹交错间,他谈笑自若,与几位皇族成员推杯换盏,从星际局势聊到古董收藏,从赛马聊到雪茄,滴水不漏。有人旁敲侧击地问他“重启通道是不是为了救什么人”,他笑着举杯,说了一句“是为了救所有人”,把话题轻轻带过。
他每天回到向家的时候,都已经过了深夜。
李队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看见陆子衔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领带松了一半,袖扣解开了两颗,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茶几上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十三个格子,有几个已经被打上了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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