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累了,所以他离开了。


    离开后去了乡下,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学会一件事: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不需要你多优秀,不需要你多有用,就会毫无理由地偏爱你。


    天和就是那个人。


    那个连人类表情都学不像的邪神,那个笨拙地撒娇、拙劣地撒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人等死的傻子。祂不知道什么叫“门当户对”,不知道什么叫“家族脸面”,甚至不知道爱一个人需要什么条件。


    祂只是单纯地、固执地、不讲道理地,把陆子衔放在了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位置。


    陆子衔想起天和说“我怕你不在乎”时的样子——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慌乱,那些触手慌张地缠在一起,祂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只知道害怕。


    那一刻他就明白了,祂不是因为他有多好才爱他。


    祂甚至不知道他好不好。


    祂只是爱他,像本能一样,不需要理由。


    而这份毫无道理的爱,比他前半生拼了命挣来的所有优秀、所有成就、所有认可,都更让他觉得——自己值得被好好对待。


    “陆夫人。”陆子衔抬眸,神色冷淡,“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他微微欠身,转身离去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留下陆母端着酒杯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露出了一丝尴尬的裂痕。


    身后隐约传来几位太太窃窃私语的声音,陆母迅速调整表情,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子衔没有回头。


    他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水晶灯的光芒落在他肩上,碎成一地清冷的光。他走出宴会厅,站在廊下,摸出光脑。


    屏幕上是一条没有发出的消息,收件人栏里存着一个备忘录:通篇都与天和有关。


    他看了几秒,把光脑关掉仰头看向夜空。


    帝都星的星空永远璀璨,却没有一颗属于他。他忽然有点想念那个破旧的小镇,那长草的绿色院子,和那个会在院子里笨拙地蹭他胳膊的邪神。


    他想,等这边的事办完,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告诉祂——


    “子衔?”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打断了陆子衔的思绪。


    李队端着酒杯从宴会厅里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目光在陆子衔脸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怎么突然来帝都了?你不是最讨厌这种场合吗?”


    之前在收容局共事的时候,他就试图拉陆子衔参加过几回帝都的宴席,想把人推荐给几位老领导,结果每次都被陆子衔含含糊糊地推了。


    这回倒好,陆子衔主动找他要请柬,他当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子衔没瞒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压低了半度:“嗯,有点事要办。和祂有关的。”


    李队眼角一跳,下意识左右扫了一圈。走廊里没有旁人,向家下人也隔得远远的。他这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怎么,是那个虚影的事儿?你不是打报告说解决了吗?”


    “和那个关系不大。”陆子衔摇了摇头,目光落回远处的夜色里,语气平淡却笃定,“回头我跟你细说。”


    李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知道陆子衔的脾气——能说的不会藏着,不能说的问也白问。


    他歪了歪头,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你今天来得急,找地方住了没有?”


    陆子衔摇头,抬手松了松领带:“刚下星际班列就赶过来了,还没来得及找住所。”


    “要不就住我表哥家?”李队朝身后灯火通明的向家大宅努了努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向家可大了,我也住这儿,晚上还能唠唠嗑。”


    陆子衔闻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再推辞。


    他这次来帝都,确实也有事要和向玉舟、李队坐下来好好谈谈。


    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反倒方便。


    宴会散场时已经过了午夜。


    向玉舟没有留客,却把陆子衔和李队带进了宅邸深处的书房。


    门一关,满室的觥筹交错、衣香鬓影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暖黄色的壁灯照着三张熟悉的脸。


    书房不大,陈设简洁,一张老榆木书桌,几把椅子,墙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青瓷瓶,里头插着几枝枯荷。这不像向家未来掌舵人该有的排场,倒像当年收容局总部办公室里那间逼仄的休息室。


    这倒是很有向玉舟的风格,外头再光鲜,私底下用的东西永远是最简单的。


    李队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歪,松了松领口,长长地呼了口气:“可算能歇会儿了,装了一晚上笑脸,脸都僵了。”


    向玉舟没接话,慢条斯理地走到茶台前,拎起烧水壶。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掐着秒表量过的——注水、温杯、投茶、醒茶,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滚水冲进紫砂壶,茶香瞬间漫开,醇厚而内敛。


    他将一盏茶推到陆子衔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三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喝了几口茶,壁灯的光落在各自脸上,把表情切成了明暗分明的几块。


    李队先开口,语气半真半假地抱怨:“子衔你也是,大老远跑来就为了喝我表哥的茶?你要说我给你寄啊,向家的茶叶库里什么没有——”


    “我这次来,”陆子衔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稳稳地打断了所有闲适,“是有事想请你们帮忙。”


    向玉舟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李队也收了笑,慢慢坐直了身子。


    书房里的气氛变了。


    “你说,什么事。”向玉舟将茶盏搁在桌上。


    以陆子衔目前的名望,能够困扰他的事情绝对不多。


    陆子衔没有急着开口,垂眼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遍确认要说的话。


    几秒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而笃定。


    “我想重新开通游戏世界与现实世界的链接通道。”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灯电流的嗡鸣。


    李队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向玉舟的表情变化不大,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已经掀起了浪。


    安静持续了三秒,又或者五秒,久到陆子衔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李队第一个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两个调,没有质问的意思,更多的是震惊和不可置信,“通道的事我们废了多大劲才关上的,你——”


    “我知道。”陆子衔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很笃定,“我当然有我的理由。”


    向玉舟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叠搭在膝盖上,目光沉甸甸地压在陆子衔脸上。那种注视不是审视,更像是在掂量——掂量这个人、这件事、以及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的分量。


    半晌,他微微颔首:“解释。”


    陆子衔深吸一口气,将茶盏推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他没有用任何修饰的辞藻,甚至没有任何铺垫,直截了当地开口。


    “第一,天和要死了。”


    第58章 谈判


    李队眉心一跳, 向玉舟的目光沉了沉,手指轻轻叩了一下膝盖,没有打断。


    “祂强行关闭通道, 代价是游戏世界毁灭。游戏世界是祂的本体, 世界没了, 祂也会消失。”


    陆子衔的声音很稳,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微微发烫, “祂消失之后,游戏世界就彻底失去了掌控者。你们可以想象一下——一个即将崩坏的高维世界, 没有意识、没有规则、没有任何约束, 它会变成什么?”


    他没有等回答,径自说了下去:“它会像一个破了口的堤坝, 所有的混乱、崩解、能量乱流, 都会不受控制地往现实世界里倾泻。到时候出现的就不只是几个污染物虚影了。”


    向玉舟的眉头似乎皱了一下。


    陆子衔知道这个细微的表情意味着什么——向玉舟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 并且已经开始推算最坏的后果。


    “第二,”陆子衔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像是在托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游戏世界比现实世界高一个维度。它里面的规则、能量、甚至那些被我们叫做‘污染物’的东西, 本质上都是一种我们还没能理解的高维存在形式。”


    他抬眼看向两人,目光里有一把火:“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我们能重新打开通道, 建立稳定的链接, 我们就能从那个世界里获得——不是借用, 是获得——全新的知识和技术。超能力只是最表面的一层。更深层的, 是那些我们用现有科学和医学永远无法触及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加重了:“癌症、绝症、基因缺陷、寿命极限……现实世界里所有被认为是‘不治之症’的东西, 在游戏世界里可能只是另一个维度的规则问题。我们不需要去‘攻克’它们,我们只需要让那个维度的能量来‘绕过’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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