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少年美得不像真的。
他站在那里,圣洁、脆弱、一尘不染。
从这个瞬间开始的。
深渊里,黑暗的最深处,一团没有形状的、翻涌的、似活物一样的存在,第一次看见了光。
邪神的目光穿过维度与维度的缝隙,落在祭坛前这个渺小的、不自知的生命体上。
起初只是好奇。
祂注意到那个少年,是因为对方总是给祂使绊子。
祂布下的陷阱,被他拆了;祂派出的怪物,被他打了;祂精心策划的阴谋,被他破坏了。
一次,两次,三次,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祂存在的最深处——
不疼,但痒,痒到让祂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把目光投过去。
有趣、可爱,却又拼尽全力。
祂再也无法把目光从那名少年身上移开。
祂开始期待他的出现。
那种期待是没有名字的。
祂的胸口那团翻涌的、滚烫的、让人坐立难安的东西,在蝼蚁的口中似乎有一个很蠢的名字——“在意”,或是“牵挂”。
每当那盏蓝色的灯在黑暗中亮起的时候,祂就会放下手里正在做的事,安静地、远远地看着他。
看他和怪物战斗时额角渗出的汗;看他蹲在路边休息时啃干粮的侧脸;看他每次打败自己派出的手下时露出那个淡淡的、带一点得意的笑——那笑容很轻,像风拂过湖面,却在祂的黑暗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听说那些渺小的蝼蚁称呼他为“人类之光”。
隐藏在糜烂深渊里的存在头顶冒出了粉红色的泡泡。
祂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
祂只知道,每次看见那抹白色的光,那些泡泡就会不受控制地往外冒,一个接一个,像极了某种不该存在于深渊里的、柔软得令人作呕的东西。
所以,当祂眼前弹出一个对话框时,祂只是略一思考,就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去。
祂不知道什么是“游戏,“NPC”“玩家”。
祂不知道那行冰冷的文字背后,是一个人类随手点下的确认键,还是一个世界对另一个世界轻飘飘的、不负责任的邀请。
祂只知道,有一个存在,在“另一端”,向祂伸出了手。
那是祂诞生以来,第一次被“选择”。
【是否与人类之光缔结永恒契约?】
【是。】
第40章 深渊与光1
祂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
不——这样说不对。祂根本没有“存在”这个概念。存在是一种自觉, 而祂,从未自觉过。
祂只是在这里。在世界诞生之前的混沌里,在混沌沉淀之后的无光深处, 在那些后来被称作“深渊”的地方。祂是世界的意识, 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唯一的、不容置疑的神。但神这个字, 是人类后来才发明的。在祂这里,没有名字, 没有定义,没有任何一个词语可以把自己框住。
祂就是黑暗本身。
黑暗是祂的皮肤, 是祂的骨血, 是祂每一次无声的吐息。祂蜷缩在这片无光的、腐烂的、翻涌着的深渊最深处,像一块被遗忘在河床底部的石头, 一摊无人问津的淤泥, 某种从世界诞生的第一秒就被丢弃在这里的、没有形状的负面情绪。
偶尔这里会有东西掉进来。
那些小东西, 后来祂才知道他们叫“人类”。有的害怕,有的贪婪,有的狂妄,有的跪地求饶。他们带着光进来——那种微弱的、颤巍巍的、像随时会熄灭的火苗一样的光。
祂觉得刺眼,不喜欢。
他们太吵了, 尖叫声、哭喊声、祈祷声,在深渊的岩壁上来回反弹, 嗡嗡嗡的, 像一群扑进深渊里的飞蛾, 扑腾两下就灭了。他们也太弱了, 弱到祂甚至懒得动手, 光是黑暗本身的重压,就足以让他们在几分钟内碎裂成一捧灰烬。
大多数时候, 祂只是蜷在黑暗最深处,安静地看着那些蝼蚁在祂的领地里挣扎、尖叫、死去。
祂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在这片永恒的、不会改变也不愿改变的黑暗里,像一块石头一样,从世界的开始,沉默到世界的终结。
直到那一天。
深渊的穹顶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那是一道光的裂缝,一道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纯粹到近乎残忍的光。它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薄薄的,像一根从天垂落的银丝,无声无息地刺入了黑暗的最深处。
天亮了。
那是祂第一次看见光。不是人类眼中那种温暖或刺目的光,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足以撼动祂存在根基的东西——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黑暗,还有别的东西。
光落在深渊的底部,落在那摊无人问津的淤泥上。淤泥被照亮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祂的意识深处,轻轻地、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像一颗沉睡了亿万年的种子,被一滴水唤醒了。
祂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祂知道,从那一天起,祂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
神殿。
那是整片大陆最圣洁的地方。
白色的穹顶高得像是要刺破天幕,金色的光柱从裂缝中倾泻而下,落在正中央那座古老的祭坛上。祭坛由一整块月光石雕成,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乳白色的光晕。
一个少年站在祭坛前。
白发,蓝眸,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
他穿着那身传说级的牧师套装——金线绣边的白色祭袍,领口别着一枚蓝色宝石胸针,手里握着一根银白色的法杖,杖头的月光石有鸽子蛋那么大。
他周身笼罩着淡淡的蓝色光芒,仿佛一盏在无边的黑暗里忽然亮起的灯。
深渊最深处,那团没有形状的、翻涌着的、像活物一样的存在,第一次看见了光。
祂愣住了。
祂只知道,当那双蓝色的眼睛从祭坛前抬起来的那一刻,祂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风从那条缝里灌进来,带着光,带着温度,带着某种祂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尖锐的、像针一样扎进心脏里的东西。
祂盯着那个白发少年看了很久。
久到少年完成了祭坛上的仪式,那道蓝色的光芒从神殿中消失。
黑暗重新合拢,把祂裹回那个熟悉的、安静的、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
但那条缝没有合上。
光从那条缝里漏出去,有什么东西从那条缝里涌进来。
祂不知道那是什么。
祂只是开始等那盏灯再亮起来。
祂注意到那个少年,因为他总给祂使绊子。
起初,祂没把那个白发少年和祭坛前的光联系起来。
在祂的认知里,所有的人类都一样——弱小的、短暂的、不值得被记住的。
但这个不一样。
第一次,祂在深渊三层布了一个陷阱。
精妙的、复杂的、需要三个条件同时触发才会激活的那种。
祂花了很多心思,甚至有一点点得意。
然后那个白发少年来了。
他站在陷阱边缘,歪着头看了两秒——然后绕过去了。
祂:“……”
第二次,祂派出了自己手下最强的怪物——浑身黑色鳞甲、四条手臂、嘴里能喷出腐蚀性酸液的深渊守卫。
祂以为这次总能给他点颜色看看了。
然后那个白发少年举起法杖,一道白光闪过。
怪物跪下了,被净化了。
祂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精心培养的深渊守卫,像一只被驯服的大型犬一样,趴在那少年脚边,乖巧地蹭了蹭他的裤腿。
祂:“……”
第三次,祂策划了一场阴谋——一场足以吞噬三个地图的、精心设计的、环环相扣的阴谋。祂用了很久来准备,很久来布局。
然后那个白发少年出现了。
他提前一天来了,带着一群人,把祂布置的所有陷阱拆得干干净净,把所有被祂蛊惑的NPC一个一个救了出来。
祂站在深渊最深处,看着那盏蓝色的灯在黑暗中亮起又熄灭,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愤怒,比愤怒更浓。不是委屈,比委屈更重。
那是某种更原始的、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心脏的疼。
祂开始记住他了。
记住那道蓝色的光,记住那双专注的眼睛,记住他蹲在路边啃干粮时鼓起的腮帮,记住他每次打败自己派出的手下时,嘴角那个淡淡的、带一点得意的笑。
那笑容很轻。像风拂过湖面,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像什么东西在祂的黑暗里,小心翼翼地开了一朵花。
祂开始期待他的出现。
那种期待是没有名字的。祂不知道这叫“在意”,不知道这叫“牵挂”,不知道胸口那团翻涌的、滚烫的、让人坐立难安的东西,在那些蝼蚁的口中有一个很蠢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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