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停,借着撞击的反作用力弹回来,一脚踩上那条触须的根部,沿着它粗糙的表面往上跑,直奔那条卷着人质的主触须。


    趴在窗上的小男孩那双灰败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光,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无声的字:“救……我们……”


    陆子衔没有回应,他不能分心。


    主触须察觉他靠近,猛地将偌大的操控室拽入深海。人质们像一只只破布娃娃般被甩了出去,翻滚着沉入水中。


    糟了!操控室并不密封,会渗水!


    陆子衔在半空中猛地扭转方向,一脚蹬在横梁上,身体弹射而出,扑向操控室。


    砰——!


    粗壮的触须将他凌空抽飞,他重重摔落在甲板上,勉强稳住了身形。


    岸上的临时指挥所里,激进派的人坐不住了。


    “失败了。”


    金特员盯着监控屏幕,嘴角几乎压不住那一点弧度,“我就说他的能力靠不住,准备启动备选方案,暴力破解。”


    技术员的手指悬在启动按钮上方,高频声波武器的充能指示灯已经亮起了红色。


    “再等等。”


    向玉舟的声音不高不低,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技术员肩膀上,力气大得让对方动弹不得。


    金特员冷笑:“等?等人质都死了再等?向玉舟,你不是激进派,但你是军人。军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做决定。”


    向玉舟没有说话,盯着屏幕上那个站在污染物最高处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小身影。


    “充能完毕。”技术员的声音发干。


    金特员抬起手,准备下达命令。


    “——等等。”


    向玉舟的目光钉在屏幕上,瞳孔微微收缩。


    陆子衔的手向岸上抬起,手掌摊开,五指张开,朝着指挥所的方向——是一个“停止”的手势。


    ——不要开枪。


    向玉舟按在技术员肩膀上的手收紧了。


    金特员看着那个手势,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


    “他以为他是谁?命令我们?”


    但向玉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动。”


    两个人对峙,指挥所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


    “嘀嘀嘀——”


    通讯请求弹出来的那一刻,指挥所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金特员盯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向玉舟替他按了接通键。


    陆子衔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被海风吹得头发乱七八糟,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的眼睛很亮,“金特员。”


    他的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给我三分钟。”


    金特员看着他,没有说话。


    “三分钟,”陆子衔重复了一遍,“三分钟之内,我搞不定它,你想怎么炸都行,一切后果我承担。”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被风吹歪的笑,“不管我成功与否,你都可以说这是在自己的“情急之下”被逼出来的选择,横竖你都不亏。”


    “行,就三分钟。”


    金特员终于开口,“计时开始。”


    陆子衔挂断通讯,把光脑从手腕上扯下来,随手丢在甲板上。


    秩序共鸣不够,他需要更强的东西。


    他转身面朝疯狂抽打触须的庞然大物,没有再用秩序共鸣,而是把意识沉进体内那团沉睡的黑暗里。


    三分钟,足够了。


    在这之前,陆子衔对于这份“不属于他”的力量始终十分犹豫。


    但现在,他没的选了。


    海风灌进衣领,雨水打在脸上,身前是三十七个还在发抖的学生,岸上是已经启动倒计时的声波武器。


    陆子衔闭上眼,把意识沉进体内那团沉睡的黑暗里。


    这一次,他没有轻轻碰一下就退出来。


    而是整个人坠了进去——像一脚踩空,跌进一片不见底的深水,被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接住。他沉进那片不属于他的领域,沉进那双暗红色眼睛的注视之下,沉进那个从始至终都在等着他自投罗网的、滚烫的深渊。


    祂早就醒了。


    像一头蛰伏在深海里的巨兽,早在他闭上眼睛之前就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安静的,耐心的,甚至带着一种餍足的、狩猎前的慵懒——仿佛知道猎物终会走到这一步,于是连等待都变成了享受。


    “终于肯来见我了?”


    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湿的,黏的,带着笑意,像一条蛇缠上猎物的脚踝。


    不紧不慢,一寸一寸地收紧。


    陆子衔没有接话。


    对方时时刻刻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在等他开口。


    等他求祂。


    “借我你的力量。”


    陆子衔声音很轻,但没有犹豫。


    他的“秩序共鸣”能够安抚深海很短暂的时间,却无法直接对其进行命令。


    祂笑了。


    那笑容落在那张完美的脸上,温柔得像三月的风,宛如情人的低语。


    但暗红色的瞳孔深处烧着的东西,一点都不温柔。


    是等了太久的猎手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那种满足,是猫把老鼠逼到墙角、看着它瑟瑟发抖时那种慢条斯理的愉悦。


    眼中全是滚烫的、按捺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占有。


    陆子衔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动了。


    他像是整个人泡进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被打开,每一寸皮肤都被抚摸,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被允许的恩赐。


    “你随时可以拿去,”祂的声音贴着头皮滑过去,如同舌头舔过颅骨的接缝,“我的力量,我的身体,我的命——你想要的,我哪一样没给过你?”


    甜蜜的声音带着病态般的满足感。


    “你需要我,我会一直帮助你。”


    祂顿了顿,气息亲密又暧昧的缠上他的脖颈。


    “只要我们永不分开。”


    陆子衔垂下眼眸,“……我知道。”


    那种被人从里到外看透、从皮到骨摸遍的、无处可逃的窒息感漫上来。


    祂的气息忽然退去了。


    皮肤上还残留着被舔/舐过的错觉,血管里还回荡着被抚摸过的余温。


    “三分钟。”


    祂的声音如潮水一样退去,留下潮湿的、咸涩的痕迹,“你还有两分半。”


    黑暗重新聚拢过来,把爱人圈在怀里、看着他在自己掌心里无处可逃。


    没有人知道陆子衔做了什么。


    风雨中,监控画面里的青年仅仅只是闭上了眼。


    下一秒,一股蛮横霸道的气息从他身上炸开,穿透风暴,穿透海浪,穿透指挥所的防爆玻璃,直直撞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胸腔里。


    不是声音,不是光线,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本质的东西——


    宛如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在深渊底部翻了个身,无意中泄露的一丝气息。


    就是这一丝,已经让所有人僵住了。


    所有觉醒者体内的污染物在同一瞬间惊醒。


    被封印在收容间里的、被压制在觉醒者体内的、被关在隔离舱里的污染物,像同时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疯狂地挣扎、颤抖、蜷缩成一团。


    岸上的觉醒者们脸色骤变。有人膝盖发软,有人后背僵直,有人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因为心脏跳得太快,快到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们身体里的污染物在叫,在哀嚎,在拼命地、疯狂地想要跪下。


    不是恐惧,是臣服。


    是低等生物面对食物链最顶端的存在时,刻在基因里的、无法违逆的本能。


    向玉舟此时是在场所有人中唯一一个还能冷静站在原地的人。


    可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也在微微发颤。


    他体内的污染物是S+级的,是收容局能控制的最强战力,是他在无数次战斗中赖以生存的底牌。


    此刻那张底牌在发抖,在往后缩,如同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连炸毛都不敢,只敢蜷缩成一团,拼命地、卑微地示弱。


    ——这可真是,太令人惊讶了。


    海里的那个东西也感觉到了。


    盘踞在钻井平台下方的深海污染物,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种等级压制,那种从食物链顶端俯瞰众生的、不可逾越的力量差距。


    它立刻认出了那个气息。


    是它诞生之初就刻在基因里的、不可违逆的存在。


    疯狂抽打的触须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一根一根地垂下去,软塌塌地浮在水面上。


    那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生物缓缓沉入深海,像一只终于被驯服的野兽,乖乖地收起爪牙,退回它该待的地方。


    操控室重新浮出水面,大门被从里面推开。


    那些学生互相搀扶着走出来,有人哭,有人发抖,有人瘫坐在地上站不起来。


    他们全部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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