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谢玉凛从出生就被皇帝厌恶,被丢在冷宫自生自灭。
他又没有任何依仗,以至于十多年过去却从来没人敢在皇帝面前提起,皇帝几乎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
直到程轶将他推出来,他才第一次在皇帝面前露了脸,也才真正的踏入大众视野。
谢玉凛的人生从此开始逆转。
可以说,那篇策论有着厥功至伟的作用。
思绪回到现在。
那稚嫩言论果然引得满堂寂静。
大概是这番言论太过离经叛道,以至于众人一时间都忘了反应,倒是刚好给了那书生继续阐述的机会。
只听他一本正经的继续道:
“古语有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君王好比那舟,百姓如水,水流平和则舟船安稳,国自然安定;可若民不安,就如流水翻涌,纵然江山再固,朝堂再盛,也终究难逃倾覆之祸。”
“只有百姓安居乐业,方能赋税充盈,国家太平。”
“是以,学生认为,治国之道首在安民,以民为本,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程轶怔怔出神。
一模一样,完全一模一样啊。
眼底逐渐溢满讽刺之色。
他笑自己眼瞎,从一开始就被耍得团团转。
他也笑谢玉凛,原来他不是后来拥有权势之后才变的,而是一开始他就是这么一个满心算计,不择手段之人。
此时酒楼之内却轰然响起阵阵嗤笑讥讽之声。
“国之根基是黎民百姓?你在说什么狗屁,简直一派胡言!”
“江山稳固,靠的是君权朝纲,是咱们皇上的圣明,黎民百姓不过芸芸蝼蚁,他们只需安分服从,便是天下安定。”
“就是,”一锦衣公子嗤笑道:“庶民生来就低贱,你这书生眼界如此浅薄,想来是出身寒门没见过什么世面,皇权至上、尊卑有序乃是万古常理,庶民生来就该俯首听命,岂能以庶民为重,乱了尊卑纲纪 ,真是可笑至极。”
也有位至朝堂之人冷声反驳,称朝堂政令、兵马律法,这些才是定国安邦的根本,百姓见识浅短,无知又愚昧,一味顺从民心只会乱了朝纲,祸乱朝野。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嘲书生寒门出身,眼界狭隘,不懂朝堂大局,更遑论什么治国之道。
那书生被众人轮番围攻,终是面红耳赤的败下阵来。
程轶就这么冷眼瞧着,直到视线触及角落里一道不起眼的身影。
那人站在人群最末的位置,加上晚上灯光昏暗,他又戴了帷帽,刚好将他的面貌完全隐在帽檐下的阴影里,显得极其没有存在感。
但程轶还是一眼认出,正是谢玉凛。
程轶眸色微沉,眼底阴鸷一片。
一旁的陆准发现自家公子面色骇人,急忙凑过来低声询问。
“怎么了公子?”
程轶却已经转身走向门外,只是边走边吩咐道:
“去查一下方才说话的书生。”
“是。”
福子连忙小跑着跟上自家公子的脚步。
说来奇怪,公子看起来走的一点都不快,可他却需要小跑着才能跟上,难不成是公子腿太长的缘故?
福子遂将今日盯梢林北骁的结果告知程轶。
“林公子今日在醉京楼似是见了什么人,不过那人带着帷帽看不清面貌。”
程轶心里微动,想起来刚才看到的谢玉凛。
只是上一世的这个时间,他们二人应当还不认识才是。
“两人在二楼雅间待了一个时辰便各自分开,林公子随后回了家,又再一次到侯府递了拜帖,邀公子明日去听雨轩喝茶呢。”
“得知公子不在他也不生气,只嘱咐侯府守卫有了公子消息要及时告知他。”
“这林公子也真是好脾气,”福子忍不住感叹,“公子您都三番五次拒绝他了也不恼,我还以为今日瞧见公子您约了其他几位公子他会生气呢,结果不仅不吵不闹,还又去送拜帖。”
“不仅如此,公子您知道他离开侯府后又去了哪里吗?”
程轶心里冷笑,面上却配合的看向福子。
“哪里?”
“他去听雨轩预定了雅座,还吩咐掌柜备好上好的龙井,然后又步行半个多时辰到城北那家烧鸡铺,定了公子您最爱吃的烧鸡,啧啧,林公子对您可真上心啊。”
福子啧啧称奇,毕竟这林公子并不富裕,且在不确定程轶会赴约的情况下还是准备如此周全,可见其态度有多诚恳。
福子甚至忍不住腹诽,对待心上人也不过如此了,只不过不知为何自家公子突然就不待见林公子了,想来是做了什么惹公子生气的事。
程轶嘴角的讽刺却越发明显。
现在想来,其实林北骁和谢玉凛是一样的人,难怪他们最后能狼狈为奸走到一起。
“公子这次还是不见吗?”
不想程轶这次却道:
“不,要见。”
他要看看林北骁这般煞费苦心究竟是想做什么。
第22章 护短
待程轶回到侯府时, 夜色已然彻底黑沉下来。
直到迎上母亲欣喜的目光,程轶这才懊恼自己做了错事。
许是上一世孤家寡人的日子过习惯了,他竟忘了家里还有人在等着自己回家用膳。
“抱歉娘亲, 我回来晚了。”
程轶一脸歉意。
“怎的这般忙碌?”
自从意识到程轶已然长大,有自己的谋算和事情要做,温晚宁便不再把他当做从前那个顽劣的皮猴子对待。
只是有醉京楼落水的先例,她难免担心。
看到程轶安然归来, 身上也无半分酒气,她提起的心总算落到实处。
“你若再去喝酒,娘亲可要罚你不准吃饭了。”
温晚宁嗔怪着戳了戳程轶的胳臂。
她两个儿子都长得人高马大的,尤其是这小儿子, 一年不见似是又窜了一个头, 戳他脑门还得垫着脚呢。
程轶好笑,他若真是喝到这般晚才回,晚饭又岂能罚得到他?
“娘亲放心,我只是有些事情要处理。”
“你有分寸就好。”
温晚宁也没多问,只吩咐下人将温着的饭菜端上来。
程轶本已用过晚膳, 却依旧任由母亲张罗。
瞧着桌上都是自己爱吃的菜, 母亲还生怕自己不够吃,一边絮叨着让张嬷嬷下次多备些,一边又下意识的往程轶碗里夹菜。
程轶只觉得胸口一股暖流溢出,满身寒气竟是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眨眼你都要成婚了,可你大哥还没回来,”温晚宁说着面上不由得露出担忧之色, “你大哥这次离京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了些。”
“也不知他办的什么案子, 竟这般艰难?”
程轶微微垂眸,藏起眼底一闪而过的戾气。
大哥办什么案子他自然知晓, 但这些不能与母亲多说。
只是,他心里也不由得多了几分忧虑。
大哥离开之后,他第一时间向爷爷要了人,随即便派往廖州,可他派去的人同样还没回来。
按照上一世的记忆,这个时间点不应当出什么差错才对。
“娘亲放心,大哥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你当相信大哥的能力,况且大理寺办案向来如此,若是一般简单的案子又何需大哥亲自出马呢?”
程轶温声安抚,温晚宁果然缓和了神色。
大理寺办的都是重案、要案,她自然清楚。
许是程轶婚期将至的缘故,她又没什么经验,也无人可商量,因此难免焦虑了些。
“我知你大哥有分寸,只是你婚期突然提前,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在你大婚前赶回来。”
程琅虽然年轻,可这些年侯府全仰仗着他,即便他什么也不做,只需他在府中,温晚宁便觉有了底气,有个商量的人,没那么慌张。
况且,侯府这般大的喜事,若是连个当家做主的都不在,难免让人看清了侯府,亦会让世人对沈易忱越发的轻视。
“你成婚这么大的事,侯府里里外外都需要他,尤其成婚当日宾客接待,哪样能少了他。”
程轶心里微叹。
母亲竟是半点没想到父亲。
可见这些年,无论是父亲还是丈夫的角色,他都是严重失职的。
温晚宁说着说着却一拍脑门,懊恼的自说自话。
“瞧我真是糊涂了,你大哥不在还有你爷爷,他那般疼你,自会来给你撑腰。”
只要老国公往那儿一坐,管他什么身份的宾客,都得收了心思恭恭敬敬的。
程轶瞧着母亲似格外焦虑,竟是比自己这个当事人还要不安,遂笑着安抚她:
“娘亲若实在忙不过来,可以去国公府请大伯夫来帮忙。”
“大伯夫是妥帖之人,而且他比较有经验,也能与你分享一二。”
大伯与大伯夫一共育有四子,其中长子是个哥儿,已成婚好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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