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易忱微愣,随即眼底悄然迸发出一抹细碎的亮光。
“受了欺负就是要报复回去。”
“不止如此,你对事后的处置也很周全,不仅痛快报了仇,还巧妙的让敌人的丑恶嘴脸暴露在人前。”
“最重要的是,你还保全了自己,并非全无准备的发疯胡闹。”
沈易忱彻底怔住了。
他没想到程轶会给出这般真诚的评价,没有半点敷衍,更没有半点嫌弃或是责怪。
他有些怔怔的追问:“你今日……不是来找我算账的?”
程轶疑惑:“算什么账?”
“你不嫌我丢人?不嫌我粗鄙?不怪我……利用你?”
他让那些人若是出事就去找程轶,这便是在借他的势。
若他真出了事程轶却不管,那便是薄情寡义,为了名声亦或是男儿的面子,程轶也不得不为自己讨回公道。
这便是他的利用。
他不知程轶对他究竟是何种态度,对他的忍耐又是何种限度,但即便是厚着脸皮也只能扯上程轶的大旗。
这么多年来,他在尚书府孤立无援,别无所靠。
程轶轻轻摇头。
“正如我方才所言,你做得无可挑剔,换做是我处在你这样的绝境,也未必能做得比你更妥当周全。”
沈易忱只觉得心里一阵悸动,忽的想起多年前的那一日,也是这么一双清澈黑亮的眼睛,认真而专注的盯着他,说出的话语也一样的让他内心震颤。
这么多年来,他一个人在尚书府艰难苟活,他将自己伪装得刀枪不入,可是,从未有人这般真诚而认真的肯定过他所做的一切。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程轶这般,看透他的隐忍,认可他所有的挣扎与反抗。
沈易忱的内心是震颤的,心绪也止不住的翻涌。
积压多年的委屈突然毫无征兆的喷涌而出,霎时将他淹没。
程轶只见他面色变来变去,一双漂亮的眼睛又大又亮,忽的又眼眶一红,眼底竟肉眼可见的泛起一层水雾。
他这是……要哭了?
“你、你这是……”
程轶顿时手足无措,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上一世,他虽与谢玉凛纠葛十年,却始终恪守礼数,从未有过逾矩之举。
谢玉凛得势之前,他自以为他们是心意相通的,越是在意越是克己守礼,情意都在不言中。
而他得势之后,他们已然成了君臣,那时,连曾经宣之于口的爱意都只能压在心底,甚至还得藏着、掖着,生怕被人知道,受人诟病。
毕竟所有人都道谢玉凛是以身侍人才换来的权势,而谢玉凛最是忌讳别人将他获得的一切都归咎于程轶身上,程轶自然更要与他保持距离。
而眼前的程轶,是十年后那个杀伐果断,冷冽无情的煞神武安王。
是以,他其实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眼前的状况。
“你别哭啊,我是哪句话说错了?”
程轶手足无措,想给他擦擦泪又怕失礼急忙缩回手。
本来泪意翻涌的沈易忱,忽然瞥见这般手足无措的程轶,心底微颤,随即便没忍住破涕而笑。
“你休要污蔑我,本公子十年前便不知哭为何物!”
恰在这时,小二送菜上来。
本就饥肠辘辘的沈易忱顿时被满桌子美味佳肴勾得食指大动。
他这些年过得着实悲催,幼时就经常忍饥挨饿,学会了丢掉脸面之后倒是能填饱肚子,反正不给他吃他就去闹,半夜装鬼吓那父子俩,亦或者往沈清兰院里放蛇,往他身上丢老鼠……
总之,闹到他们不敢不给他吃的为止。
但即便如此,还是经常被责骂,被苛待,残羹剩饭也好,隔夜馊饭也罢,亦或是关祠堂,一关就是好几天,但总归他是活下来了。
只是挨饿总是他的家常便饭。
眼前这位自幼锦衣玉食、万般宠爱在身之人,他根本不知道,这一桌对沈易忱意味着什么。
程轶见他偷偷吞咽口水,遂想起那日抱着他时那般轻的重量,心里忍不住泛起怜惜。
他先盛了一碗米饭递过去,这才道:
“慢点吃。”
“你的伤势还未痊愈,我点了一些偏清淡的菜色,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沈易忱也不客气,客气就是对他肚子的不尊重,不过他还是稍微注意点形象,免得在这人面前丢人。
等吃饱喝足沈易忱才抬眸看向程轶。
“你今日前来,不会只是带我吃顿饭这么简单吧?”
程轶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又将门外侯着的卫霄唤了进来。
“这是两千两,我知晓你这一个月都要放粮济民,我不便明着帮你,但私下还是可以的。”
他将银票塞到怔然失神的沈易忱手中,又指着卫霄道:
“这是我的贴身护卫卫霄,以后你若有需要尽可以去找他,也尽可吩咐他做事。”
说完又指着酒楼斜对面的粮铺。
“这家粮铺是忠勇侯府的,我已对掌柜打过招呼,你无需再去别的地方奔波买粮,这一个月你需要的粮食,直接来店里取便可,我会让掌柜提前备好。”
沈易忱已经怔忡得完全忘了反应,连卫霄向他见礼都全然未觉,他只愣愣的看着程轶。
“你……你为何这般待我?”
程轶自是不可能告诉他前世渊源,只道:
“你莫不是忘了,皇上亲自赐的婚,再过半月,你我便要结为夫夫了。”
“夫夫一体,你既成了我的夫郎,我理应护你周全。”
“可我……”
沈易忱甚至没留意到半月后的婚期,只垂眸神色有些黯然。
可我这样声名狼藉、满身诟病的人,又如何配得上这般风光霁月的你呢?
他以为,他们之间不过是各大势力博弈的某一盘棋,而他这颗棋子根本无足轻重。
程轶完全可以将他接入侯府应付了事,从此两不相干,互不相见,再将他丢在角落任他自生自灭。
如此,当是天经地义的。
可程轶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
他如此真诚待他,可他甚至连将心里疑惑问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可我这种人,哪里值得风光霁月的小战神这般费心呐……”
他想如往常那般阴阳怪气一番。
他三言两语总能将那父子俩气得暴跳如雷,而后便对他又是打又是骂,他却得意的看着他们对他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面对他这样不识好歹的人,想来眼前的人也没什么两样。
可程轶的反应却让他呆愣当场。
以至于很多年后想起这一日,心底的情愫依旧会为他汹涌难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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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入V万字
“你是哪种人?”
程轶只是淡淡一笑, 没有半分怒色,反而顺手将他唇角的饭粒取下。
“你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宅后院艰难生存已然了不起,更别说你还敢与刻薄后爹斗智斗勇, 你敢闹、敢争,你从不愿低头服输。”
程轶言辞诚恳,并无半分敷衍。
他未说出口的是,沈易忱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状告亲父, 为生父讨公道。
即便失败了被千夫所指,他依旧傲然挺立,顽强不屈。
程轶还清楚记得,那时程家满门惨死、无人敢靠近乱葬岗之时, 亦是他孤身一人, 凭着单薄倔强的身躯,默默为程家之人收尸安葬。
“你这般风骨与胆量,早已胜过旁人万千。”
反观自己,纵然战功赫赫、权倾朝野,到头来依旧落得家破人亡的结局。
昔日被私情蒙蔽双眼, 识人不清、错付真心, 终究害人害己。
想来,实在可笑又可悲。
沈易忱却因他的话而震颤无比。
他说他了不起,说他胜过旁人万千。
所以他这么多年像个疯子一般,丢掉自尊、不要脸面,苟延残喘的活着,从来都不是什么“不知廉耻、贱骨贱命。”
他顶撞父亲, 不奉后父, 不守世俗礼教,也不是什么“孽种, 贱种”,不是“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心术不正”。
他只是不肯服输,不愿向命运低头。
只是……想活下来。
仅此而已。
方才压到心底的泪意再一次抑制不住的翻涌起来,格外汹涌。
他慌忙低下头藏起自己的狼狈,却刚好看到程轶拿走的那颗饭粒。
不用想也知道方才的自己有多滑稽可笑,可程轶并未嘲笑自己的狼狈,反而默默伸手为自己抚平了这份窘迫。
这一刻,沈易忱无比笃定——他不一样。
程轶跟任何人都不一样。
他的心底忽然止不住的雀跃起来,却又小心翼翼不敢表现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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