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客房门口。


    门关着。他抬起手,想敲。


    指节停在离门板两厘米的地方,没落下去。


    沈卓在那站了很久。


    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呼吸终于平复了一些,久到他开始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七年前是他不要陆明远的,现在却被一段噩梦逼到人家的门口。


    他转身要走。


    门开了。


    陆明远站在门内,穿着黑色睡衣,头发有些乱,看起来也是被什么动静吵醒的,但眼神很清醒,不像刚睡醒的人。他看了沈卓一眼,从上到下,目光落在他光着的脚上。


    走廊地暖还没开,大理石地面冰凉,沈卓的脚趾微微蜷缩。


    陆明远没说“你怎么了”,没说“做噩梦了”,更没说“你没事吧”。他只是往旁边让了让,侧身留出一个人的空隙。


    “进来睡。”语气是命令,不是商量。


    沈卓犹豫了两秒,两秒里他想了很多——想顾东行说“难道你要为艺术献身”,想合约上那条“你归我”,想今天早上那句“在婚姻里慢慢折磨你”。


    然后他走进去了。


    陆明远的客房比他那间小很多,床也不大。深灰色的床品,枕头只放了一个,床头柜上摞着几本财经杂志和一副没放好的眼镜。窗帘没拉严实,一丝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线。


    沈卓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从哪边上去。


    陆明远已经躺回去了,背对着他,占据了床的一侧。他没说话,但往另一边挪了挪,空出一整个人的位置。


    沈卓躺下来。


    床垫软硬适中,被子有陆明远身上的味道——很淡的香水,木质调,不甜,有点苦。他躺在自己的那一侧,和陆明远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碰到谁。


    陆明远仅留了一盏地灯。


    黑暗重新涌上来,但这次没有做梦时那么恐怖。沈卓听到旁边有平稳的呼吸声,不重不轻,像某种稳定的节拍器。


    他听着听着,心跳慢下来了,那双攥着被角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没想到的是,沈卓再次想到他们的过去,和第一次睡在一起的样子。


    当时陆明远已经箭在弦上,眼神炽烈,像是要把沈卓烧掉,然后就听沈卓说:“明远,我只玩柏拉图。”


    紧接着,他就听到陆明远长长的吐气声,眼神也渐渐变回正常。


    他远远没有哑火,眼神一与沈卓相碰,旋即变得委屈不已。


    “那我去洗手间。”他说。


    沈卓没答应,勾了勾手指,微张着唇口,魅惑的声音钻进陆明远的耳膜。


    “我可以帮你。”


    第14章


    第二天。


    “方旭,快把Q1的预测报告给陆总拿过来,他在路上了。”陆明远的助理说。


    与创一代相同的是,陆明远自律而坚韧,他来公司不是稀奇事,可稀奇的是——据他的助理反应,这次车上有两个人。


    “两个人?是陈珂总吗?”


    此时陈珂像个幽灵一样混到那两个员工后面:“嘿!”


    “哎呦!吓死我了!”


    “你看,不是陈总。”


    陈珂朝他们指指点点的,那意思是秋后算账。


    电梯到达董事长楼层,门应声打开,陆明远的压迫气场便使全部在场的噤了声,甚至自觉降低敲键盘的声音,眼神却在偷偷向外瞟,在见到那个用帽衫遮住脸的男人时,频频向外看去。


    大家明明没发出声音,陆明远却能感受到办公区的骚动,他侧身看了沈卓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让那群人猜去吧。


    他拉起沈卓的手,麻意立即传遍沈卓的全身,走路的时候小小地趔趄了一下,陆明远就去搀扶。


    同时他瞥向办公区,发现果然有员工瞪大双眼,一副不敢置信,想磕却不敢磕的样子。


    好笑。


    陆明远在公司员工面前故意拉沈卓的手,但又用帽衫遮住他的脸——“给你们看,但不让你们看清”。


    带他出来透气,其他地方就算了。


    只有这里合适。


    陆明远太清楚被窥视的滋味——沈卓最火的时候,私生饭能蹲在他家门口三天三夜。


    他承担不了沈卓被公然意淫的后果。


    推开办公室后,沈卓发现这里看起来比陆明远的家更空空荡荡,桌子上仅摆了几台电脑,堆放了几本书。沙发、椅凳、墙壁全都空空如也,因此那一排高尔夫球杆整齐地摆放在架子上就显得莫名突兀。


    沈卓坐下,深陷在深灰色的沙发里,单手扯住帽子往后一拽,帽衫的兜帽就堆在了颈后。头发终于重见天日,乱糟糟的,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


    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陈珂假模假式地拿着文件进来了,首先是向沈卓瞥了过去,这一眼,差点让他气背过去。


    “这个傻X。”陈珂腹诽。


    当年陈珂在大街上遇到陆明远的时候,他浑身脏兮兮的,看起来魂不守舍,满脸的迷惘,陈珂问他:“你需不需要帮助?”


    “你能帮我问问他为什么要离开我吗?”


    得,又是个痴情种遇到负心汉的故事。陈珂从兜里掏-出名片,递给陆明远,说:“我呢,不擅于解决别人的感情问题,要是聊聊投资和理财倒是可以找我。”他又看了眼邋遢的陆明远,嗤笑道:“算了,看你这样,也没什么钱。”


    陈珂拿出钱包,正要给他数点钱带身上时,陆明远说:“我有500万。”


    陈珂先是“呦”了一声,随后就摇了摇头,说:“冥币不算。”


    陆明远像是看透红尘般,扔给陈珂一张卡,说:“密码6个9,给你打理。”


    “先不说这里面有多少钱,喂,如果我是骗子你该怎么办?”


    陆明远给了陈珂一个要死不活的眼神,“就算你是骗子,我也认了。”


    好在陈珂做事光明磊落,一年后就带着两千万找到大学城附近,盯着还在烤串的陆明远说:“好在你演了个电视剧,否则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


    陆明远遥远的记忆被打开,想起那个落魄的夜里递来的名片:“陈珂?”


    “对,是我,也只有我能兑现诺言。”陈珂扔给陆明远同样的银行卡,“恭喜你,你不用再烤串了。”


    之后他们共同创办卓行资本,一路打拼到现在,所以陈珂自认是陆明远最好的朋友,好朋友就不能不告诉他跟沈卓在一起的风险,于是陈珂贴脸开大:“陆明远,你把他带到公司干什么?”


    沈卓一听便知这个人知晓陆明远的所有过去,又把帽子重新戴了回去。


    陆明远让陈珂先坐下,自己则坐在陈珂对面,笑着说:“沈卓现在是我的先生,我俩结婚了,你给我准备的份子钱呢。”


    “什么?!”陈珂应声弹起,换来陆明远难得的笑意。


    “我就知道你会有这种反应,”陆明远示意他坐下,继续道:“我要去M国待一年,这里就交给你了。”


    “什么?!”陈珂又弹了起来,“你去那里干什么?”


    “坐。”


    陈珂很听话,一屁股坐了下去。


    “给沈卓拍戏。”


    陈珂再次站了起来,指着陆明远:“你个不争气的玩意儿。”


    陆明远解释:“只是合约结婚,没有实质内容。”


    陈珂道出了这段关系的本质:“你他妈不用结婚也能给他拍戏,我看你就是想重新跟他在一起。”


    沈卓一愣,目光扫向陆明远。


    他穿着剪裁优良的深棕色西装马甲,微微隆起的胸肌与窄细的腰线全都一览无遗,表情淡淡的,似乎没受多大冲击,只是勾唇一笑,半开玩笑地说:“你吃醋啊。”


    “我他妈呸死你!”陈珂拿起桌上的厚书,打了陆明远几下,“砰砰砰”的,听起来很疼。


    沈卓有点意外两人的互动,第一次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敢这么对陆明远。


    他心说:“原来陆明远也是个普通人。”


    “我是出国,不是死了,有事情你能联系到我。”陆明远安抚着陈珂,“我走了你就是老大,不高兴啊。”


    “我上哪高兴去。”


    沈卓突然起身,对陆明远说:“有没有茶水间。”


    陆明远立即拿起电话拨了快捷键:“加宜,送三杯咖啡进来,其中一杯多糖多奶。”


    他懒懒地指着沈卓让他坐回去,然后冲陈珂眯了眯眼,“不就是一年吗,又不是没等过。”


    沈卓募地抬头偷看陆明远和陈珂,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助理端着托盘进门,沈卓见他面熟,寒暄道:“原来你的名字叫加宜。”


    助理“嗯”了一声。


    忽地,从陆明远那传出手机震动声,可他的手机明明在桌上。


    沈卓立即机警地盯过去。


    陆明远拿出沈卓的手机,放置耳边。


    叶时予:“沈卓,顾东行说你要去M国,我想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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