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脸茫然看着奶奶往外赶鸡,问道,“诶?我怎么在家里?”
大孙子无缘无故跑回来就够奇怪了,睡一觉起来嘴里还嘀嘀咕咕说些胡话。奶奶当即就觉得哪里不对,趁沈知江脑子不清醒的功夫抱了只大肥公鸡蹑手蹑脚摸向后院。
沈知江刚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扑,想以此清醒一些,就听后院传来鸡兄一声长而哀伤的“喔喔——”
这时他还不知道,这是鸡兄此生绝唱了。
等他洗完脸魂也归了位,喊起温楚两个人举起大馒头夹榨菜就地一蹲目光呆滞咀嚼起来。
往远看只见两个模糊的影子隐没在晨起的炊烟里,昏暗不明,暂时未见人形。
嚼着嚼着奶奶端一碗不知名液体路过,沈知江隐约看见碗边边有一抹红色,但没往心上放。
堂屋里叮铃咣啷一阵敲,温楚抹了把脸,梗着脖子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奶奶怎么了这是?”
沈知江捶胸顿足好一会儿,险些被馒头单杀,他吞了口口水,“不知道啊,老人家的事还是少管。”
立马他就会领悟到更深刻的道理:老人静悄悄,必定在作妖,可以少管不能不管。
只见咱奶端着碗鸡血、灶灰、艾草粉混合物就出来了,看见他们,二话不说竖起两指往那神秘小液体一沾,左脸一撇右脸一捺照沈知江面上画去。
沈知江惨遭毒手,他连是什么都没看清,鼻子就先闻出不对劲,想躲已经是来不及,一张俊脸眨眼间被画成了恐怖密室npc……
可能是文化习俗不同,温楚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眼看着邪恶老奶的手指又沾向那鸡血,她连滚带爬闪出二里地,手把在门把上一副随时夺门而出的模样,满目惊恐,“停停停停停,这这是什么东西?”
沈知江按住奶奶的手,擦了把叫鸡血糊住的眼皮,无奈喊她,“奶,我没中邪。”
奶奶似乎是不怎么信,将他往凳上一按,口中振振有词:“崽诶,快回来……崽啊,是不是在外面吓到了……崽诶,不怕不怕。”
温楚这下是真把门开开了,要不是油箱里油不够,她只恨不能一脚开回家里,特别是沈知江还在凳子上顶着一脸鸡血向她投以求助的目光,那鸡血因为混合了粉末,有几块还结了坨。
更恐怖了……
沈知江就这么莫名其妙来了场驱邪仪式,这下人也清醒了,觉也不睡了。奶奶看他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将其归功于公鸡血的功劳,顺带询问温楚要不要也来一点,但被义正言辞拒绝了。
沈知江好不容易洗掉了脸上的鸡血,转头就见奶奶鬼鬼祟祟钻进厨房,他大叫不妙,一个箭步跟上去,拉住要煮烟灰水的奶,将人强硬地请出厨房。
“奶,你听我说——”这一套驱魔组合拳下来沈知江说话都有气无力的,“我真没事,我这次回来是办正事的。”
奶奶终于是肯放下了手里的铲子,“什么事情?”
他正襟危坐,想着如何开口更妥当些,毕竟提起父母的死,老人家是最伤心的,无奈沈知江本人是个直脑筋,越是要委婉的时候越绕不过脑子里的弯,踌躇半天,他也只憋住句,“奶奶,其实,我知道关于我爹妈的事了。”
他没说是怎么知道的,谁说的,也没具体是和他们的死有关,这样说想着奶奶是能明白的。
温楚在一边屏住呼吸。
良久,只听奶奶轻搁下铲子,敲在桌子上“嗒”的一声,她拍了拍沈知江的肩膀,叹口气,说,“总有知道的这天,崽啊,你妈妈给你留了东西,和奶奶来。”
交到沈知江手中的是封了口的信,那个年代常用的土黄色油皮纸信封,老妈还贴了张邮票,只可惜太长时间过去已经看不清图案是什么,信封捏在手里脆脆的,随时会碎开来一样。
“那信,不看啊?”温楚惯用地通过后视镜瞄人,她生怕沈知江在破碎边缘随时可能轻生。
沈知江靠在窗上闭目养神,信封被他好好收进书包夹层里,里三层外三层包好了,看来短时间是没有看的打算,他回道,“有点不敢看其实,好久没看见老妈的字了,我怕想哭……太耽误事了。”
他说着尾音就有些发颤了,温楚赶忙叉开话题,怕他再说下去真哭出来,“咳咳,那我们先从当年叔叔救下的船工下手吧。你去找他,我去找当年大坝工程岗上的直系领导。”
沈知江探头往前,“不去找姜忧吗?”
温楚无语地瞪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大哥,我求你了,这种时候别想着谈恋爱了成吗?”她说着趁红灯间隙反手一掌拍在沈知江脑门上,“我要是叔叔阿姨看见你这不孝儿子,直接气得化骨灰为人形拿竹编给你抽成孙子信不信?”
他悻悻缩回头,干巴巴解释着,“我不是这个意思。是姜忧说他要回去偷亲爹的绝密资料,我怕他危险啊。”
“他回自己家!他自己家!”温楚借着前车死赖着不走,猛敲了下喇叭以宣泄怒火,骂他,“他爹就俩儿子,还能tm打死一个不成?!”
这一番真情流露给沈知江残存几丝的恋爱脑唤醒不少,他仔细一琢磨本末,想着的确是这个理,还浪子回头地扇了自己两下——爸妈儿子不孝。
敲定计划后,二人分头行动,一个扎进村子里挨家挨户打听那年大水幸存者的情况,一个展示人脉采用一些非常规手段满城搜罗一个退休多年的老干部。
日近黄昏,奔波一天的两人回到分开的路口,皆是满身疲惫有苦难言,一时只能盲目地看着夕阳以极快速度下沉,直至夜幕降临。
寒风瑟瑟,温楚紧了紧衣领,“你先说。”
沈知江走了一天,一双脚底板全是水泡,单是站着就难受万分,他朝冻地没有知觉的手哈了口气,“当年那船工搬去西南了,说是十多年没回来了。受害者那边的话,基本我问一家人家就给我轰出来,这大过节的,毕竟不吉利。”
“我也差不多。”温楚闭了闭干涩的眼,“基本都不愿意说,问就是文件怎么说就是怎么样,跑了好几个,都退休了不想掺和。”
根据总结性发言可知,双双都是碰了一鼻子灰回来的,目前为止进展为零。
沈知江也不管七的八的了,往地上一坐,撑着脑袋朝前方看,越过一片稻田,另一头是沿江而修的堤坝。
小时候堤坝还只是简单用黄土堆高堆实,能走人、能防涨水就够了,后来国家大力倡导乡村发展,土堤坝被拆了,换成精钢水泥筑的,不仅能走人,连车也修有两个道。
可以说沈知江是看着这条堤一点点修成如今这样的,上学他要走这里,进城的大巴要走这里,那年辞家北上闯荡,他走的也是这里。
而今得知与母亲分别的最后一面是在堤坝上,让他日日夜里都想要是当时抬头看一眼就好了,说不定小时候的他会缠着不让母亲走,又或许母亲见了他的脸,不舍得留他一个人,就不去以身犯险呢。
沈知江越想越怅然,人们总把过份巧合称之为命,的确,命运随意一笔落到人身上,不知道会把人多少年长久地困在分离的瞬间。
“有烟吗?”沈知江突兀地抬头,一眨不眨盯着做眼保健操的温楚,“来一根。”
温楚车上常年备着软中华,她不抽,为的是应付些好抽烟的客户。她从一条中拆出包新的,抽了两根出来,然后蹲到沈知江旁边,把烟递过去。
两个人指尖夹着烟互相看了半天,沈知江率先打破诡异的氛围,“没打火机啊?”
温楚摇头,“人烟鬼都自备的,我只负责带烟不带火。”
没火怎么抽烟,当然是不抽,反正两个人里也凑不出一个会抽的,但秉持着拿都拿了不能浪费的原则,沈知江提议挑两块石头敲打生火。
听完这番原始人开智论,温楚用一种蔑视智障的眼神看他许久,终于是不忍心打击残障儿童,说,“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沈知江装模作样地将一点没燃的完整烟摁在地上旋了两圈,拍拍手上的烟草屑,“走。”
可能是一日连轴转的辛苦和四处碰壁的打击太大,往常相聚总是有说有笑的二人这会儿也难免沉寂下来,冬天又总是萧条静默的,平白无故增添些哀伤的气氛。
在一片沉默中,沈知江手机那老掉牙的铃声兀自响起来:“黑夜给了我一双眼······”
他习惯在“睛”字没冒出来之前接起电话,因此每一次响铃对他来说都是争分夺秒的比赛,姜忧曾发表过自己的观察感言,直呼:幼稚。
但今天沈知江发挥欠佳,一半原因是手冻成冰棍影响发挥,还有一半是他有点懒得接——他都辞职了,无非是骚扰电话,接了浪费话费。
“喂?不买保险。”他随口应付。
那头沉默两秒,他听见有人窃窃耳语几句,很快一道熟悉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唤他,“沈知江,是我。”
是姜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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