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是最好的答案。
沈知江哑然失笑,“祖宗,我让你不满意的点在哪里?”
他以为是前几天去学校的事,或是表白的事,再不济是他哪天饭没做好吃。
但都不是。
估计让沈知江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姜忧不满意的点在于他不给自己陪葬。
还是姜忧一厢情愿的认为不会。
沈知江说不动他,放着他顶两核桃出门了。
一路上他都在拼命找话,可回应他的只有车喇叭和音乐声,姜忧的怨气似乎比昨天还大,连个眼神都不给他。
直到车开进医院,那楼顶上一行红色的LED灯牌写着“瑞京市第三医院”。
瑞京三院,全省乃至全国赫赫有名的神经病院。
不少本地人在骂人的时候都会说:“去三院看看脑子吧。”
变相说明这里患者数量众多。
在路过第六个穿着病号服叫三四个护工围着的病人后,姜忧发觉不对劲,破天荒说了今天第一句话,“这是哪里?”
沈知江哄他,“带你做个检查。”
“我不要。”他动手解安全带,大有一副要跳车跑路的架势,好在车门让锁住了跑不出去。
“温姐介绍的。”
姜忧又半信半疑地坐回来了。
他问,“为什么要给我检查?”
刚看到的那些病人明显神情恍惚,不似常人,也不像一般医院患者会有的模样。
他越想越慌,这不会是什么研究所吧,难不成沈知江要把他卖了?
他的手死死拽着座椅,生怕等下车一停冲过来一群面目狰狞的邪恶医生给他按到担架上抬走。
“全身检查,我们每年都做的,预防一下嘛。”沈知江没说这是精神病院,他怕本就在气头上的姜忧误会更深。
“我好得很。”
姜忧不好,但他担心万一真查出来是癌症怎么办。
沈知江不由分说开了车门,“听话。”
诊室里,一位年纪轻轻瞧着就要秃顶的医生在等他们,他看着比他俩还憔悴,眼下乌青盖都盖不住,还要恪守职业素养扯出一抹笑。
要不是温楚提前说过,任怎么想也不会觉得这位光看发量就十分可信的医生和时尚貌美的温楚是同龄人。
学医害人不浅啊......
沈知江领着姜忧坐下,很有礼貌地问, “您好?”
医生点点头,笑容愈显虚弱,“温楚朋友吧?”
“是的。”沈知江心说这是熬了几个大夜啊,人焉成这样,“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他说完这话感受到身侧一沉,打眼看去是姜忧往下拽了拽他,似乎不想被送去检查。
“我带他去抽血,你在这儿等一会儿。”
这下姜忧更紧张了,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陪葬不陪葬,一个劲向沈知江投去求助的眼神,生怕他真扔下自己。
沈知江轻笑一声,他太清楚不过,姜忧就爱冲他使点小性子,一遇上外头人就熄火,就和刚见到温楚时一样。
他拍了拍姜忧的手背,安慰道,“没事,我陪你。”
姜忧并不怕抽血,连抽三管眼都不眨,倒显得沈知江在一旁有些多余,还徒劳地捂着他的眼说不看不看。
做完常规的检查,医生无论如何叫姜忧单独留在诊室里一对一面谈,每个病人都是如此,这既是保护病人隐私,也是方便医生观察。
所以沈知江被请了出去。
他在外头来回踱步,不停咬着指甲,透过门上的一点小窗,他瞄到姜忧似乎并无不适应,但仍是止不住担忧。好像里头在接生,而他只是个无能的丈夫。
一个小时过去,他十个指甲全给咬地狗啃样的,甲床下的皮肉冒出些瘀血,一压就疼。
他愣愣看着参差不齐的指甲盖,指头酸胀,关节都给咬大一圈。高中读书压力大,他总边做题边咬手,那会儿指甲就没好的时候。
没想到他好不容易戒掉的习惯,竟轻易又给捡起来了。
他想的出神之际,门开了。
出来的是医生,他眼下的乌青在白漆墙走廊里更显眼,却没先前的疲惫感,满脸严肃拉过他。
他抽空朝里看了一眼,姜忧还坐在凳子上没动,他问,“怎么了,医生?很严重吗?”
医生扶了把眼镜,“不好说。”
他蹙眉,一般医生说这话都代表不是什么好结果。
——
“出来吧。”沈知江喊姜忧。
姜忧终于是抬起了脑袋,眼睛消了些肿,瞧着有精气神些,但脸上表情不好。
沈知江手里提了一兜子药,说是药不完全,多是维生素保健品多一点。
看到姜忧的目光落在那袋子上,他微微往身后藏了下,随后笑着去牵姜忧的手,“走吧。”
姜忧这次肯让他牵了。
沈知江的手一如既往的舒服,暖而不热,握着刚刚好。
穿过长廊,他们碰到会傻乐着冲陌生人打招呼的患者,有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患者,陪在他们身边的护士空洞地执行着盯梢的任务。
越走姜忧越把自己的手往里送了些,还似有似无逃避看来的视线,临快出去,他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我也会变成这样吗?”
沈知江:“谁?你?”
看姜忧无比确定地点了点头,他一时说不出什么,便再想起医生同他说的话。
第36章 海边
3,508字06-06
医生说,姜忧曾遭受恶劣的精神控制,被强制多次注入过易致幻的药物。残留物仍在他的血液里一趟趟乱走,这才致他总心乱神经迷离。
沈知江问严不严重,能不能治好。
医生回,“这种药物会终生损伤大脑神经,要想根治不可能,就好比你往气球里多次灌水再放水,气球也不能完全恢复如初一个原理。”
他问后遗症会有什么。
“像风湿病一样,特定的天气或是时间段才会显性表现,比如经常头晕,记忆断断续续这样,最直观的是精神状态不稳定。”
“我看你们好像是同居,你这几天没感觉到吗?”医生上下翻动病历,不时提笔再补一两句话。
沈知江怔住了,他以为姜忧是在闹小脾气,原来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姜忧可能一次次忍受药物带来的神经幻痛,变得敏感易怒,变得心神不稳,但他都没有发现吗?
“按理说有这种情况我们该报警的,这都属于违禁药。但既然你说想自己解决。嗯,如果以后有需要可以找我开证明。”
医生扣下笔帽,轻叹了口气,“回去可以多热敷一下,出去走走转移注意,多观察患者的情绪。还有,我看他血检有些贫血,可以多注意一下。”
沈知江紧了紧手里的袋子,他轻掐了把姜忧的手心好让他别盯着病人愣神,他笑了笑,“说什么呢?你没什么事。”
姜忧看到他身侧的袋子,没说什么。
一路无言。
医院栽了几株矮油松,四季常青不落叶,叫沈知江想起学过的一篇英语课文,名最后一片落叶:
绝症的小女孩说等最后一片叶子落下她的生命就走到尽头,于是路过的画家在墙上画下片永不落下的叶子。
他想,或许叶落满地给人种生命萧条的衰败感,故而医院选择油松。
苍劲有生命,从树干到针叶都透出坚强不屈。
他的车正好停在一颗松旁,粗硬的针叶刮着车窗,大有想探头进去的意思。他在车前站定一会儿,像是想起来什么,抬臂挡住要上车的姜忧。
姜忧看他,他轻拢着人走到松树前,那小油松不高,两三米的样子,比不了野外高大的松树,正正好最低那片松叶能叫姜忧碰到。
他轻声说,“我也想要一片叶子。”
姜忧愣住,他先前向沈知江提过这要求。
北方夏季少有风,因得这是临海城市,才不时刮些夹着海腥汽的风,海风混着些盛夏天常有的柏油路烧味吹在人面上,人的眼前就莫名就出现一片浅蓝的海。
于是姜忧没去摘叶子,他说,“我想去海边。”
他回头看着沈知江,叶子针状的影子投在他的脸上,像个小爪子,松树借着海风伸手挠了挠在它面前停留许久的两个人。
姜忧摘下了那束捣蛋的针叶,绿油油的,很扎手,想把它整个包在掌里很难,但姜忧就是执着地要试,试了几次还是有针叶乱跑,从指缝中杀出来。
他有些不死心,好像并不只是为这叶子执拗,他说,“抓不住。”
沈知江把掌心朝下盖住他的手,他的手比姜忧大一圈,很轻易压下了那不听话的叶子。他五指扣住姜忧的手,叶子就静静被包在两个人手心里,他低头一笑,“你看,抓住了。”
抓住了叶子,抓住了姜忧。
姜忧也抓住了他。
风停了,鼻腔里的海腥味消失,海在提醒他们该来了。
松树借着残留的一点风劲最后轻扫过沈知江的发顶,催促他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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