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了个什么地方?”科斯莫险些踩到一支倒地的青铜烛台,“你的名下房产?”


    闻九逵靠在石墙上,若不是这寂静的环境中能隐约听见呼吸声,他几乎像一尊石雕,只被面前幽明烛火添上三分色彩。


    “这里是七千年前阿埃诺斯的居所。”


    科斯莫一阵恶寒。


    七千年,足够一个人死去又或来无数次,足够一个物种走向灭亡。


    阿埃诺斯的居所却仍然保持了这幅模样七千年,没有腐朽,没被掩埋。甚至被闻九逵找到,做短暂的藏身之所。


    “是不是因为我七千年前没能救下他,他就一定要在七千年后离开我?”


    科斯莫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闻九逵一拳砸在石壁上,裂纹滋生,如一条盘踞的毒蛇。他赤手空拳,皮肉碰壁,自然落得皮开肉绽的下场,血迹被抹在墙上,也沾污闻九逵的五指。


    “他又和你说了什么?”


    闻九逵冷笑了一下,甚至没有看他。


    “呃,还真有。”科斯莫想了想,道,“他说过程并不重要,他只是在幻灭之前送给你一场美梦——这是你去克拉肯37b的时候说的啊!”


    解释也并没有什么作用,闻九逵扶墙站起,拿住了一柄烛台。


    烛台上曳动的暖黄火焰照亮他的脸,却照不进他眼中。


    “把设备戴好,”闻九逵捡起一只小巧的陶瓮,里面满装黄金。他将陶瓮提在手上,向科斯莫指了指,“你先上去吧。”


    他仍然面无表情,但语气平静了许多。科斯莫以为他终于想通,便扣好面罩上撤。


    “砰!”


    陶瓮碎裂在地,成为尖锐扎手的无数片,不经加工的黄金也被毫不留情地倾倒,那些七千年不朽的贵金属与艺术品此时都如垃圾般陈摊,没有人会怜惜它们。


    闻九逵摊开手掌,透明的液体自他指尖滴落,aries贴心地给了科斯莫物质判断的结果——那是油。


    “喂!”科斯莫见状就要跳下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拦,只好愤然道,“你找死吗!”


    这时候闻九逵才望了他一眼,笑道:“我不会死。”


    他操纵油铺满整个石室,就连手上的青铜灯台也吹熄了丢下。最后他来到科斯莫身边,站在洞口外,往里面丢下一只点着了的打火机。


    这时候科斯莫就认出来了,这是当初路隐出事后闻九逵向他讨要的路隐剩下的半包烟里放着的那只打火机。


    大火以燎原之势燃起,闻九逵打开自己的钱包,将里面他珍藏了数十年的照片也一并倒下,付之火海。


    在海水中,闻九逵竟然还能够如常呼吸。他自嘲似的一笑,冷眼看着脚下火海翻涌,“他想要我爱恨由他,可我偏要忘了他。”


    “我要忘得干干净净,就算他重新站在我面前也不能认出他。”


    闻九逵盖上了石块,将大火、过往、风露幻梦尽数封存。


    “两千亿个星系里,再也不会有他。”


    他站在圆形石台上,成为科斯莫探测灯下一道并不清晰的轮廓,成为黑暗里潮湿幽深的一角。他的脚下是七千年尚未做完的一场梦,在火焰中消亡,湮作尘埃,沦为虚妄。


    科斯莫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打着灯光。


    炸裂声传上来时已经很微弱了,叫人想起冰天雪地里的篝火——哦,一个行将失温的人,他抱着最后的希望点燃一捧篝火,但火焰已经无法阻挡死亡的脚步,只会烧伤他已无知觉的皮肉。


    闻九逵轻触了一下自己的颈脖,那里已经没有scorpio了,没有任何束缚,就好像什么人将自由还给了他。


    “你就没有一点感到奇怪吗?”闻九逵忽然这么问。


    “……没有。”科斯莫道,“他毕竟是路隐,是阿埃诺斯,会做出这样的事一点也不奇怪。”


    “你回去吧。”闻九逵抓了抓头发,让自己看上去不再那么潦草,“我还有些事想做。”


    科斯莫傻眼,奈何此时在海水中说不了话,只好给闻九逵发讯息,“你不回厄尔庇斯之都吗?”


    “联盟现在自顾不暇,短期内也没法找厄尔庇斯之都的麻烦。”闻九逵从石台上走下,绕开科斯莫,“因此也并不需要我。”


    现在他孑然一身,厄尔庇斯之都、联盟,乃至整个人类之于他——都成为了无关紧要的累赘。


    科斯莫猜想道:他要去做什么呢?


    还有什么事值得闻九逵去做呢?


    “对了。”在洞穴口,闻九逵忽然回身,“修复好忒修斯的身体,他还能醒过来。”


    不等科斯莫追问,闻九逵跃出洞穴,超出了灯光范围,科斯莫不再能找到他的任何踪影。


    真可恶啊这家伙。


    但科斯莫还是回到aries,准备想个像样的由头和别人解释闻九逵在他眼皮底下逃逸了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鳏夫是这样的


    第105章


    chapter 105


    “没想到还有这么曲折的经过啊——”


    执火者放下手里的咖啡杯, 苦着脸道:“要我说,在咖啡里加汽水可不是一个好主意。得亏是有你撑腰,否则这一遭, 他得将自己也赔进去。”


    大理石桌面对面的谢秋色翻转手腕,自虚空中取出一只釉面玄色菊瓣盏,吹拂之间,满上清茶一杯,而水汽未散。


    “凡人百年身, 他有所顾虑也不足为怪。”


    谢秋色轻摇杯盏, 揭盖时茗香扑面,“他先前的嘱托, 还得劳你走一趟了。”


    “是吗?”李墨笑道,“我倒是想叫上你一起呢。这里有个人, 我猜你一定会感兴趣。”


    谢秋色垂眼品茗,虽不置一词, 但显然是不以为意。


    “一个人类,甚至是一个生活在残缺世界的人类,竟然将轮回的一部分力量收归己用。”李墨有意无意地晃了晃咖啡杯, 看向谢秋色,“况且他还是阿埃诺斯的人,于情于理你都要见上一面的。”


    谢秋色一拂袖, 茶杯不知去向,她背手而立, 向李墨微微颔首,“见也无妨。”


    李墨“哈哈”笑着, 把当初阿埃诺斯给他的小星球塞到谢秋色手里, “我怕我会破坏那个世界的平衡, 你去更为合适。只要找到那里唯一一个留有神力的人类就好了。”


    星球被谢秋色纳入掌心,她稍作垂眼,顷刻间便从李墨面前消失无迹。


    非人类也非神明的闻九逵已经不需要水食来维持生命活动了,他独行在耶尼塞的遗迹上,海水没过他的鞋面,让前行变得不那么轻易。


    不远处就是耶尼塞的祭坛。


    强大的以太在他掌心汇聚,虽然远不能与阿埃诺斯相媲,但想要毁灭一座破败祭坛也是绰绰有余。


    最后的石块被轰入海水中,闻九逵做完这一切,没能感到一点破坏的快意。


    地中海的傍晚,余晖未散,金色波光于海面尽头浮动,淌向夜色深处。


    “看到海,我还是会想起你。”


    闻九逵就在退潮的海水中坐下,不在乎潮湿的沙砾攀上衣角。他面向远方,太阳落下去的方向,就好像他也是那只烧光了的太阳。


    “我会想起神话里的塞壬,想起夜晚的岛屿悬崖。所以我走过的路都没有任何意义。”闻九逵随手捞起一捧沙,任其从指缝流下,而他把被海水打湿的手放在心口,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攒出下一次呼吸的力气,“……因为它们本就和你没有关系。”


    夜幕攀上他的发梢,夕阳是最后一丝颤颤巍巍的烛光,将熄未熄。


    他坐在大海彼端,被陆风吹拂着,仿佛灵魂也飘向海面。


    他也做过梦,想要和最爱的人走在圣托里尼已经斑驳的台阶上,在风车旁跳下悬崖——因为阿埃诺斯会接住他。


    可这世界无情、冷酷,不会将他的愿望当一回事,可那个人残忍、心狠、毫不留情,连梦的终末都不曾用心编织。


    闻九逵拿出阿埃诺斯留下的那枚戒指,狠狠甩入海中。


    夜幕下连水花都看不清晰,闻九逵将额头抵靠在膝上,将自己蜷成黑暗里同样死寂的一团。


    夜色那么沉,两千亿个星系里,再不会有一枚月亮。


    闻九逵想:或许会有什么狮虎出没在夜晚,然后咬断他的咽喉,把他分食,留下他一身骨骸,在岛屿上腐烂,直到某天被海水吞没。


    阿埃诺斯也这么痛过吗?


    那个不害怕毁灭,不在乎死亡的神明,在消散之前,他会想着些什么呢?


    “闻九逵?”


    海浪中有沉金烟光燃过,一人自光雾中踏出,虚悬海面之上,衣袍却不被水浪沾湿半寸。


    一截金线绣着龙纹的衣摆被吹拂至闻九逵眼前,他仰头望着来者,狼狈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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