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斯莫见过这个人——在记者拍摄的议会录像里出现的新任监管者,阿埃诺斯。他第一眼见到这个人时就觉得熟悉,那种姿态实在和路隐神似,很难不让人起疑。后来被闻九逵证实,这就是路隐。


    他摘下了脸上的空白面具,露出了遮盖下与路隐一般无二的脸。


    科斯莫惊道:“路隐!”


    阿埃诺斯只是挑眉,什么也没说。


    闻九逵看看除了惊讶之外没什么变化的科斯莫,疑惑道:“现在不戴面具没事吗?”


    “我都这样了,还能对他们做什么?”阿埃诺斯将面具抛给闻九逵,“带路。”


    拳头破风而来,直冲阿埃诺斯门面。但阿埃诺斯的身手如常,反应速度也不是科斯莫能及,轻而易举拨开科斯莫的拳头,借着对方的冲劲反制住他的手肘。


    行云流水——科斯莫从前没少被路隐修理,这一套几乎是肌肉记忆。


    阿埃诺斯松开手,险些栽倒地上的科斯莫迅速恢复平衡,丝毫不见心虚地骂道:“混蛋!”


    阿埃诺斯甚至都还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予他一瞥。


    “冷静,冷静。”闻九逵扶住反应过度的科斯莫,宽慰道,“我能理解你,但是我们真的打不过。”


    科斯莫:“你一定要当着面说吗?”


    他一把推开闻九逵,相当不自量力地拦在阿埃诺斯面前,“你早就知道对吧!你早就知道,但是不和我们任何一个人说!你当你是谁啊!”


    他说着用力抹了把脸,但擦不干净泪光,“你真是……王八蛋!”


    阿埃诺斯冷笑,“我做事需要和你报备?”


    要死要活的科斯莫被闻九逵好说歹说劝下来了。


    科斯莫没有经历过直面阿埃诺斯的恐惧,抹了眼泪还敢接着犟,“星云军团不欢迎联盟的监管者。”


    这回不用等阿埃诺斯眼神示意,闻九逵自觉解释,“这次是合作关系。我们来排查外宇宙可能存在的潜在危险。”


    科斯莫立即反应过来,“你之前和温都长说的坍塌?不是没结果吗?”


    “就是没结果——”闻九逵小动作比划,“这不是请了外援吗。”


    科斯莫偷偷瞄阿埃诺斯——只看到一个背影,连可供揣测的余地都没有。


    他自暴自弃地扇扇手,“随你们怎么折腾吧,反正我只管好星云军团的事。”


    闻九逵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背,上前去找阿埃诺斯。余光中科斯莫再次回头,往这边投来一眼,又小心翼翼地收回了目光。


    他们来星云军团只是暂时落脚,最重要的是闻九逵要向科斯莫表态。这之后他们还得去厄尔庇斯之都,闻九逵得把实验室的事务安排好,并且把自己的行程告知温千岳。


    此外他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难怪。”阿埃诺斯盯着闻九逵,“对你而言我身上还背负了白浪的性命。”


    闻九逵勉强地笑笑,“至少最后也是你亲手给他报了仇。”


    见阿埃诺斯不接话,他扯开话题,“温姨答应给我们两个月的时间,你那边应该不会用问题,对吗?”


    “走吧。”


    “嗯?”


    “他的墓地。”


    白浪的墓地位于厄尔庇斯之都中心城郊,紧挨在白月的旁边。


    闻九逵刚带路隐来厄尔庇斯之都的时候,他就和白浪见了一面,闻九逵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从路隐和白浪的反应来看恐怕有些尴尬。毕竟白浪离开主星的时候路隐也才那么一点大,对这个名义上的养父态度复杂。


    但阿埃诺斯愿意和他来看一眼白浪,也就说明白浪在他心里也并非完全没有分量。


    阿埃诺斯曾提出让闻九逵做他的监管者,恐怕不是说说而已。就科斯莫刚才那种莽撞的样子,换了前段时间的阿埃诺斯,恐怕这时候他已经命都去了半条,但阿埃诺斯除了冷淡一点,什么也没做——那样的伤应当不至于让阿埃诺斯连对付个人类的力气都没有。


    他真的在试着改变,隐藏起作为神明的倨傲,哪怕不能再回到路隐那时候,也不至于与昔日友人针锋相对。


    其实只是一块不起眼的石板而已。三人之中出了白月勉强有宗教信仰,设计了十字架墓碑,闻昭和白浪都是一块刻着名字的灰白石碑。而闻昭的石碑上好歹铭刻着他的遗言,白浪什么都没来得及留下。但应他生气要求,人们在他的墓碑上加了一只白鸽。


    “我们一直在。”阿埃诺斯念出闻昭墓碑上的铭文,微微垂眼,难以辨出神色,“指的是你母亲?”


    “啊,对。”闻九逵状似轻松地摸了摸白月的墓碑,“她很幸运啊。”


    阿埃诺斯不解,“因为逃离了阿忒尔的追捕?”


    “什么啊……”闻九逵站在父母的墓碑之间,低头笑道,“她是在爱人的怀里离开的。她离开的时候,事业有成,亲人朋友都在身侧,可以在爱里慢慢闭上眼告别这个世界,很幸运了。”


    墓碑上有白月的照片,从黑白照片里能辨认出她秀丽温柔的眉眼——闻九逵的长相好巧不巧,并不偏向父母哪一方,巧妙地结合了两人的特点。他的母亲有一双和他一样温柔的笑眼,容易显得僵硬的黑白照都遮不住她眼中的灵光。


    “不错。”


    是不错。


    人们为她的死亡感到悲伤,而不至于落到叫人狠之欲死的地步。最爱的人陪伴她直到最后一刻,虽然有牵挂,却不至于遗憾。


    “爸妈的事我也是听舅舅说的。”闻九逵耸肩,“他们离开主星的时候我还小,不懂事。”


    他把带来的菊花——从白浪阳台上捡来的菊花——放在白浪的墓碑前,朗声道:“舅舅也该去和爸妈团聚啦,这边就交给我们好了。”


    阿埃诺斯只是低头,俯视白浪的墓碑。但此刻他的姿态并不居高临下,反倒是仿佛他真切地在为什么而感到悲伤。


    风缠绕上他的发梢,当阳光斑驳时,这一切比莫奈的油画更显为动人。


    “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闻九逵微微笑着,却苦涩更多,“你经历过死亡,你看见的它是什么样?”


    “黑暗。”阿埃诺斯轻轻抚摸过白浪的墓碑,抚平是鸽的羽翼,“仅仅是黑暗而已。这是我的死亡,而一段电磁波的消亡则更加微不足道。”


    “这样啊……”闻九逵摇摇头,“看来凡事还是要有想象空间才好。”


    阿埃诺斯不置可否——是他先开口问的。


    拍掉手上沾着的花束亮粉,闻九逵笑笑,“那我们走?把话题留在路上消磨时光,怎么样?”


    阿埃诺斯低低笑了一声,转头走向墓园门口——一扇无人管理年久失修的生锈大门,门外伫立着低首敛翼的荆棘天使。


    第68章


    chapter 68


    出于种种原因, 阿埃诺斯并没有驾驶virgo,而是坐上了闻九逵的scorpio。scorpio里的空间自然是比他位于地球的“公寓”宽裕得多,让他们不用过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尴尬生活。


    不过闻九逵还是会去找他。


    鉴于公元时代的水手们海上航行时时常因为缺乏维生素而生病, 闻九逵在scorpio内备了不少水果,每天摆一个拼盘也够吃上几个月。他用一把平平无奇的水果刀把西瓜削成地球仪模样,放在玻璃盘中央,几瓣芒果在旁边点缀。他抱着果盘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叩响了阿埃诺斯的房门。


    门应声而开——闻九逵现在还没有理解阿埃诺斯隔空操控物体的能量模式。


    阿埃诺斯手里是一副星图, 但不是外宇宙的。由于厄尔庇斯之都开发能力有限, 目前还无法绘制外宇宙的星图,只标记了厄尔庇斯之都附近的一片星域。


    星图实时模拟着宇宙中各个天体的运动变化, 时刻有天体走向消亡,也有天体从毁灭的残灰中诞生。


    “在忙?”闻九逵举了举手里果盘, 还有些不自在,“要不要来点?”


    “嗯。”阿埃诺斯勾勾手指, 果盘就脱手而出,稳稳当当地落在他身边。


    他不爱搭理人的时候,也不给别人搭理他的机会。闻九逵只好熟练地自己凑过去, 看阿埃诺斯把星图上的部分天体做标记,疑惑道:“这是什么?”


    星图被抛到闻九逵怀里,阿埃诺斯连笔都撂下, 从西瓜地球仪上掰下一块吃了。


    “将联盟和外宇宙的星图对比,有一个对称点。”


    闻九逵翻出底下的外宇宙星域图, 调转图片方向,果然在一个刁钻的角度将阿埃诺斯标记的天体对上。


    如果这样看的话……那个对称点恰好就是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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