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路隐将储存卡锁进抽屉,“留他一条命。”
“是。”娜达应下便要转身,没走两步,又回望路隐,“您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譬如说——精力不济?”
路隐忍无可忍地指使她快滚。
昨天他和闻九逵厮混到深夜,又连着整晚的迷迭梦境,实在谈不上什么睡眠质量。往常还能借大量体力消耗换来一夜无梦,这回是两边都不得好。好在这段时间不会有太多战事,偶尔休息倒也无关紧要。
路隐拉上窗帘,阴影将他吞没。他的惨白在背离天光的地方呈现锋芒,像是只在夜色中才能窥见的月光。
悬浮的备忘录页面上,卡诺的名字被提到第一排,奥斯汀的名字被划去,成为灰暗不起眼的一串字符。
在卡诺的名字下,艾尔歌和杜尔特的姓名已被勾划,唯独剩下一个人——阿忒尔。
低调不起眼的监管者,耶和华的耳目,一个让他感到很不舒服的女人。
人们总是对与自己相似的人抱有天然的亲近与警觉,亲近是大交往环境下的物以类聚,警惕才是根植人性的本能。人们恐惧被替代、被剥夺价值,在遇见自己的“替代品”时会本能排斥。
阿忒尔身上有与他相似的东西,不仅仅是皮囊。
实际上他对阿忒尔的认知绝不与外貌有关,甚至不与她表现出来的形象相关。阿忒尔对外是沉默低调的耶和华代行者,拿捏着与人交往的分寸,不靠近任何一方势力而周旋其中,然而路隐对她的印象却有一条——“神经质”。
在阿忒尔第一次对他笑的时候,他就察觉到她身上令人毛骨悚然的神经质。
这样一个监管者,想必是他登顶联盟权力之巅的强大阻碍。
监管者的介入又是否代表耶和华对联盟权力的需求?
抛开人工智能的身份来看,耶和华是联盟的决策者,决策权力的扩张是否意味着耶和华准备颠覆原有的权利制衡体系呢?
“咔——”
路隐收起备忘录,强行松懈腰背肌肉,仰靠在椅背上——直到闻九逵进门,他自然地投去一个不满的眼神。
“?”闻九逵顿住脚步,茫然四顾,“没有通讯吧?”
“什么事?”路隐态度冷淡,维持着自离开卧室后就八风不动的无情。
“本来是科斯莫让我来送咖啡,但喝多了毕竟不好。”闻九逵从背后拿出一瓶饮料,摆在路隐桌上,“电解质水不错。”
“拿走。”路隐捏捏眉心,“你懂什么……”
“当然是懂上将的心。”闻九逵流利无比,俯身在桌前。他牵起路隐的右手,从中指指尖开始缓缓脱下手套,露出被掩藏的苍白皮肉,如同剥开无花果色彩驳杂的外壳,剥出艳色诡异的内里。
缠绕指根的巴别塔指环成为这只手上仅有的色彩。
路隐食指微屈,勾住了闻九逵掌心。
“是吗?”
美艳锋利的上将微微偏过头,情思般细密轻软的长发掠过脸颊,如擦拭宝石的浅尘,绽出阴影中夺目的微芒。
对于闻九逵来说,路隐是恶魔的宝藏,是窗前弯月钩。他的唇形削薄,少有鲜活血色,笑起来的时候如同一柄薄刀——是情人手中的薄刀,割下的是爱人期待被斩首的头颅。
掌心的触感轻微到几乎不可察觉,闻九逵看见路隐眼神闪逝过的狡黠的光。
“那你倒是说说,我在想什么?”
手套落在桌上,闻九逵躬身,彬彬有礼地在路隐指尖一吻。
“老实说。”他无奈笑笑,“昨天掐得还挺重的。”
路隐也笑,挑起他的下巴,不怎么缠绵地吻过去。
“见过地狱吗?”路隐勾开闻九逵的衬衣扣子,让吻痕遍布的胸膛暴露出来,轻而易举地破坏了闻九逵精心塑造的斯文败类气质。
他抬眼望去,那样勾魂夺魄,“想去吗?”
此时此刻,闻九逵就是扑火的飞蛾、迎风的拉炬。此时此刻,只要路隐一个眼神,就算他说要去地狱,闻九逵也愿意去把伊甸园里那条蛇拽出来。情人的目光永远象征爱欲,永远热情如火、深邃如渊。
所以他心甘情愿被斩断呼吸,自愿奉上头颅。
“我的上将,”闻九逵按捺住不断亲吻他的欲望,将自己的气息递到路隐手中。他臣服般触碰路隐的皮肉,以渴望回应路隐的挑/逗,“如果和你在一起,地狱又算什么?”
“很好——”
路隐收回手,将手套戴好,一丝不苟地将手套拉到最高,不论是指环还是手腕一并遮住,不给人留下任何旖旎的端倪。
他拍拍闻九逵的脑袋,“准备动身,去罗布泊星。”
闻九逵目眦欲裂,scorpio上挂着的细链被翩然离去的路隐猛地一拽,险些栽倒。
第28章
chapter 28
边缘星系, 罗布泊星。
风沙漫漫的行星表面,沙丘聚散,黄沙如流水般蜿蜒成形。
virgo逐渐靠近地面, 操控台前的勘测地图上显示出赫拉克勒斯计划实验室的废墟。
闻九逵凑过去看,“怎么样?”
路隐侧身,给他让出位置——地图上热感分布显示出这里仍有人类活动迹象。
闻九逵纳闷,“这里真的废弃了吗?”
地面上废弃大楼生锈蒙尘,一片死寂。
“那就去看看, ”路隐将喝完的茶杯撂在闻九逵胳膊上, “奥斯汀说的地狱是什么样子。”
virgo迅速冲向地面,激起黄尘四扬。他们在距离废墟不到五百米的地方降落, 面前就是已经朽坏的大楼,依稀可以辨认出当年的建筑轮廓。
庞大宏伟的黄道战舰变形成为一只手环, 回到路隐腕上。他与闻九逵对视一眼,向闻九逵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呃……”闻九逵挪开腿, 一个碎裂的人类头骨在他脚下摇晃,“这里还挺……有氛围的。”
路隐挑眉,“怕了?”
“怎么会——”闻九逵轻巧地绕过那颗头骨, 不忘在路隐走后合掌一拜,小声道,“真是不小心的。”
大楼的金属门是被路隐用virgo轰开的, 门上扭曲的电子音在被击毁后仍然坚强地向闯入者索要通行证明。大门被损毁,楼内的应激防御模式竟然没有因为能源不足而关闭, 鲜红的警戒光照亮了楼道,露出一条黑暗、蒙尘、通往内里的道路。
路隐用手背掩住了鼻子——这里的味道实在不好闻。金属味与消毒水味组成了袭击鼻腔的炸弹, 让人怀疑那群研究员离开前是不是用消毒水淹了楼道。
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操作失误”吗?
“还是要做好准备啊。”
一只手别开路隐耳畔的碎发, 在他耳后轻轻一挽, 将一副口罩在路隐脸上拉平,顺带捏了捏他的鼻梁。
闻九逵把被绳子压住的发丝也整理好,“对吗,路上将?”
那张脸被口罩遮住大半,只看得见一双笑眯眯的眼睛。
头顶的警戒灯依旧闪烁,却因为灯罩落满灰尘而只能投下暗淡的光,甚至照不清前路。
“亲爱的,”闻九逵无奈道,“你出门前就没想过做些什么准备,比如说实验大楼的地图、实验详情之类的?就算是旅游也要做旅游攻略啊。”
“赫拉克勒斯计划的资料很少,我怀疑是被刻意销毁了。”路隐打开virgo的照明,“况且这不是有吗?”
墙上赫然是一副污渍斑驳的楼层规划图。
闻九逵:“……”
大概是相信罗布泊星的偏远与赫拉克勒斯计划的保密,他们极其真诚地将区域详细信息标注在了地图上,除了无法看懂的缩写与编码部分,其他都十分明了。路隐当机立断,决定直奔实验区域,亲自看看这个赫拉克勒斯计划都研究了些什么。
去实验区的电梯停了,他们得从楼道走过去,此前还得穿过住宿区。
诡异的是住宿区里墙上地上都有大片大片的污渍,窗户边还挂着各式衣物,看上去根本就不是有序撤离,像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路隐对死亡的气息足够敏锐,他在一面污迹斑驳的墙前驻足许久,忽然开口,“这是血。”
“血?”闻九逵惊讶地看过来,“这得是多大的出血量?”
“从溅射痕迹判断的话,”路隐语气平静,接着向前,“应该要瞬间把一个活人撕开。”
闻九逵“啧”了两声,“真是鬼故事。”
这个鬼地方果然还是没有辜负一开门就给闻九逵送上的人头大礼包。路隐在住宿区的走廊里找到了——一块人类胫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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