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要过去了呀。”


    前来扫墓的人很多,按照这边的习俗,是要在墓前给已逝之人烧纸钱的。


    可是陆初筵除了一捧花,什么都没带。


    “你会怪我不懂事吗?虽然你好像也一直不怎么懂事的样子。”


    沈萚兮是没有骨灰留存的,现在的墓碑,只不过是沈蓼萧为她占着的一小片土地资源而已。


    沈蓼萧说,他把沈萚兮的骨灰洒进了大海。


    陆初筵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想起来在某个夜晚,沈萚兮给她听过一首歌,歌词的内容是“我不过是一条鱼,在深海沉溺。”


    那时候她说,她想做一条鱼,沉溺在深海的拥抱里。


    陆初筵当时的反应是什么?


    她有些记不清了,她好像说了什么,沈萚兮很高兴,那天晚上一直抱着她。


    ——


    “陆初筵?”


    陆初筵循声回头,看向来人。


    沈蓼萧穿着一身纯白的西装,手上也带着一捧白色的花,是玫瑰。


    陆初筵见过,那是在沈蓼萧的花园里,是他精心培养的。


    沈蓼萧朝陆初筵点点头示意问好,然后走到她一侧,看了看脚下的那块石碑,蹲下身,把花放在沈萚兮墓碑的另一侧。


    陆初筵起身,腾出部分空间。


    她看见,沈蓼萧的脖子上,挂着一枚银色的戒指。他放下的花束里,夹着一张卡片。卡片的左上角写着“给小兮”,最中间的那块儿地方,写着一串法文。


    她记得,沈萚兮很喜欢法文,她说过,那是一种很浪漫的文字。


    可是她完全不懂。


    “沈少,最近不是官司缠身么?怎么还有功夫来看她?”


    和沈萚兮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不长,但她还是染了半身沈萚兮的脾性,这几年来也是一点都没改。


    现在的她,染了头发,穿衣风格也朝着沈萚兮的样子。


    就像是,两人一起活着一样。


    沈蓼萧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没有看向陆初筵,只是眼含笑意地看着墓碑上那个含笑的女孩。


    “她以前就很喜欢自言自语,高考那段时间,总是一个人在房间里对着空气说话。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是不是给了她太大压力……后面高考成绩出来,她果然还是让很多人失望了。”


    沈蓼萧这顾左右而言他的行为,摆明了不想正面回答陆初筵的问题。


    “可是这个傻姑娘啊,无论她怎样,在我眼里她都是那样优秀的存在……她很在乎外人对她的看法,却从来不过问我对她的看法……”


    沈蓼萧自言自语说了些有的没的,这才看向陆初筵:“早两年我就和苏青倩离了婚。现在她要拿一个根本不是我的种来要挟我,我会怕?他们姓苏的一家本来就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能留着她在外面蹦跶这一阵,也要多亏了小兮……现在她回来反咬我一口?我还担心找不到她呢。”


    “哦?沈少可真是薄情。”陆初筵说这话的语气像极了沈萚兮,惹得沈蓼萧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很快的,他移开了视线:“情?我对她可从来没有情。”


    “也不知道兮兮在那边,听到你这话该是哭还是该笑……”


    陆初筵的话未说完,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落在她的脸上。


    脸上的微麻感缓缓刺激到大脑,耳朵里传来嗡嗡声。


    沈蓼萧一直笑着,只是现在看向陆初筵的笑容里,多了一份不知名的怨恨:“你配么?站在这里,这样叫她的名字,和我这样说话?”


    陆初筵没有看眼前的男人,视线略过他,看向墓碑上那个被定格的笑容。


    “我想,你才是最没资格站在这里的那个。”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格外平静。


    好像这两年来,自己还是没能学成沈萚兮。


    “你把苏青倩找回来,就是为了来恶心我?”


    “我要你身败名裂。”


    沈蓼萧沉默一阵。


    而后,他摸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烟,点燃。


    陆初筵闻出来,那是沈萚兮以前最喜欢的牌子,也是她身上最熟悉的味道。


    陆初筵别过头,冷冷一笑。


    越是虚伪的人,越是能在细节处表现得淋漓尽致。


    一支烟燃尽,沈蓼萧把剩下的烟连同烟盒一起,放在沈萚兮的墓前。离开前,他对身旁的女人说:“陆初筵,我敢为小兮做的,比你多得多。”


    “沈蓼萧,你确实敢对她做很多事。”


    陆初筵说,也不知道沈蓼萧有没有听到这句话。


    陆初筵又在沈萚兮的墓前待了很久,说了很多的话,很多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现在的她也只能对着一块冰冷的石碑诉说。


    她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这样发展。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她总在自责,自己为什么没有多关注一点她的女孩儿,如果那时的她再多留意一点,是不是……


    可是没有如果的,从来没有的……


    —


    沈蓼萧死了。


    陆初筵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刚落地法国巴黎。


    她站在香榭丽舍大道的尽头,看着这座城市的夜幕降临,灯花璀璨。


    手机上循环播放着的新闻,是速泽科技被收购,然后年轻的合伙人,开车坠海。


    陆初筵知道,沈蓼萧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她,他敢为沈萚兮做的,真的很多,包括去死。


    “你是天上星,而他,是不配和你一起闪耀的。”


    陆初筵收起手机,放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抬头望向自己头顶的星空。


    陆初筵在法国待了一段时间,她带着沈萚兮的那本很珍视的手账本。


    那本手账本里,是沈萚兮从各个杂志上剪下来的,大多数是关于法国的旅游攻略。


    她就跟着手账本里的,一步一步,走过她的女孩想走,却还没有机会走过的路。


    她拍下的每一张照片,都粘贴在另外一本新的手账本上。


    她想,明年的清明节,她就可以把这本自己制作的手账本,送给沈萚兮了。


    为了这次法国之旅,陆初筵特意报名学习了法语。


    在一堂法语课上,她终于知道,沈蓼萧的那张卡片上写的是什么:


    除了爱你我没有别的愿望。(注)


    陆初筵看着这句短句,久久没回神。


    ——


    “给小兮的女朋友……”


    半年后,陆初筵回到国内的公寓,一打开门,就看见地上有那么一封有些落灰的信。


    信封上写着那么一行字。


    陆初筵认得那个字迹,是沈蓼萧的;她也十分熟悉那个称呼,只有沈蓼萧会那么叫她的兮兮。


    陆初筵把信捡起来,并没有立刻拆开来看。


    她把信封放在餐桌上,然后带着行李箱回房间收拾东西。


    收拾完,夜幕也落。


    陆初筵刚躺下,一旁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她收到一通来自大学同学的电话,电话那头的意思,就是说今天晚上有个小型同学聚会。


    距离大学毕业也已经快有两年了,很多人选择留校继续读研,然而向来成绩很好,被导师们都看好的陆初筵并没有选择考研这条道路。大学毕业后她就来到沈萚兮成长的这座城市,寻求一份生计。


    与其说是寻生计,倒不如说,她是想在这座城市,寻找些其他的什么东西。


    陆初筵并没有退出班级群聊,但是也不常看消息。


    她点开社交软件里的大学班级群聊,翻看着这两天的聊天记录。


    “你想要我去么?”


    陆初筵坐在床上,拿起一旁床头柜上的相框,看着相框里那张合影,那个合影里的女孩。


    沈萚兮那时候还是笑着的。


    记得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两人相约一起到附近的公园。


    公园很大,听人介绍说是旧时候的王公贵族修建的,是围绕一个很大的人造湖建造的,城墙的建筑包围起整座公园。


    沈萚兮拉着陆初筵租了一艘小船,两人就开着电动的小船在公园里消磨时光。


    照片也是那时候留下的。


    是两人为数不多的合照。


    后来,两人到公园里的寺庙。沈萚兮跑开了一阵,等她回来的时候,只见她的手里多了两条红绳手链。


    沈萚兮很认真地给陆初筵戴上红绳手链,陆初筵也很小心地给沈萚兮戴上红绳手链。


    沈蓼萧在把沈萚兮的手账本给陆初筵的时候,她问过他红绳手链的事,沈蓼萧说,他把它烧了。


    陆初筵的那条红绳手链一直挂在她的手腕上,一如沈萚兮给她戴上时候的样子。


    晚些时候,来到电话里的地点,陆初筵敲了敲包间的门,然后推开。


    屋子里原本热闹的声音突然安静了下来,纷纷看向陆初筵的位置,好像是在回忆来者是谁。


    也难怪他们都没认出自己来。


    出门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突发奇想地竟然给自己化了个大浓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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