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我只梦你一页 > 13、第 13 章
    chapter13


    生活出现失控的感觉,大概没有人喜欢。


    按部就班的节奏,稳定的框架,大概率朝着预期走去的进展,基本构造了人对自己的生活的掌控感。


    因此,大部分人都讨厌“意外”。


    这会让掌控感失衡,继而生出无序感,最后便是无能无力的感觉。


    很多年前,席蓝的第一本作品出道,一炮而红时,她接受了一次文字形式的专访。


    因为给钱多。


    很老套的问题,相对保守的尺度,席蓝也给出了简洁而中规中矩的回复。


    直到那个必然会出现的问题真的对她抛了出来——


    “你为什么会开始创作?”


    席蓝第一次给出真实到有些可笑的回答。


    “——因为我对创作以外的事情,无能无力。”


    在笔下的世界,她便是神。


    她说世界可以有魔法,末日可以有新生,女人可以有欲望。


    那一切都会合理地诞生。


    即使后来作品成为了她敛财的工具。


    席蓝也从未被动摇,她作为造物主的信念。


    因为当商业价值被社会评价体系置于文学价值之上,那么市场与大众就也同样成为了她玩弄的对象。


    她说这样的角色搭配那样的故事,大众才会真金白银地买账,就会有一个又一个的事实,验证她傲慢的资格。


    后来席蓝不再接受任何面对公众的对话形式。


    她没有社交媒体,不对任何生活中接触的工作对象以外的人暴露职业,甚至不建立任何亲密关系,让人进入她的私有领域。


    这些明确的边界,让她得以生存在一个极其稳定的框架里,没有失控,没有意外。


    ——她作为席蓝,就是一个活得再体面不过的正常人。


    按理说,假若有人破坏掉了这一切,她应当是要感到愤怒的。


    可席蓝在玄关坐了许久。


    脑子里一个个杂乱的念头飞快闪过。


    最后停下来的,却是——


    结穗身上的肉,真的很软。


    这天晚上,席蓝将所有工作设备都关机,锁进了柜子里。


    她只留了投影仪和一台仅登录私人账号的手机,又把家里的网也给断掉,无聊就看书柜里的书,饿了就出门吃饭,有心情了就将结穗折腾到不能动弹。


    她给结穗买了一大盒闪光彩色马克笔,足足有一百多个颜色,又买了几个素描本,扔到地毯上打发小孩玩儿。


    结穗已经很久没有摸过画笔,像这样奢侈的一百多种颜色的笔,只在小时候她的爸爸还在的时候,会有人给她买。


    现在这些东西送到她眼前,结穗也不知道怎么下笔了。


    她还活得战战兢兢,哪有心情陶冶情操。


    席蓝收起那些设备的时候,没有避着结穗。


    所以结穗知道,有些事情还是发生了。


    哪怕那不是自己的本意。


    但是,真的不是吗?


    结穗有时候不敢面对自己。


    与她柔弱纯洁的外表相比,那些东西显得太狰狞,被她藏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连她也不想多看。


    也许结穗一直活在一种假想里。


    她努力营造的人设,并非全都来自造物主的刻画。


    也是她原本应该有的,天真烂漫的人生。


    “苦难叙事是什么?”


    结穗抽出书柜里的一本书,看着标题,轻声问席蓝。


    席蓝刚洗完澡,盘腿坐在沙发上,用毛巾擦头发。


    她没有时间去补一补发色,现在已经褪成了很暗淡的青,灯光下泛着一点发黄的绿。


    “就是贩卖苦难。”她头也没抬地回答。


    结穗若有所思。


    她翻开了手里的这本书,笔者的观点却十分客观,不带任何个人色彩地讲述了何为苦难叙事。


    但席蓝也许才是对的。


    因为论起“贩卖苦难”,还有谁比她更懂得。


    “为什么这里没有你自己的书。”


    结穗回头看向她。


    席蓝终于抬头看她一眼,随后,又收回视线。


    “你想看,随便去一家书店找。”


    结穗没有被戳破的羞恼。


    因为她更在意席蓝的态度。


    “你允许我看吗?”


    允许我去窥探,那些与我命运相同、或是更悲惨的生命,都有什么样的结局吗。


    席蓝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意思。


    她甚至是好笑地问,“难道你说不要,我就会停下来吗。”


    征求许可,这种行为在她们之间,恐怕就没有存在过。


    但结穗总是将这些不值得探讨的问题,宣之于口。


    可不可以留下来。


    可不可以不要让任何人赶她走。


    哦,当然了。


    席蓝想,她们之间本就是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


    结穗无法反抗席蓝对她做的一切,无论是摆布她的命运,还是摆弄她的身体。


    席蓝却可以苛刻哪一些让她拥有,哪一些让她失去。


    多么让人着迷的掌控感。


    席蓝想着,便轻笑起来,看向她。


    “你如果真有这么在意我的许可,就不会擅自修改我的原稿了。”


    结穗脸上的血色流失得过于迅速,让她都反应不及。


    她的手指捏着那本硬壳的精装书,用力到像是为了控制双手的颤抖。


    “我、我不知道……”


    席蓝打断她,“你知道的,穗穗。”


    她好脾气地告诉结穗:


    “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从来都是我。”


    从她穿着婚纱出现在雨幕中的那一刻起。


    席蓝便觉得自己在做梦。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如此完美的造物呢。


    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连湿漉漉的眼神都破碎得恰到好处的,最为契合她审美之物。


    所以席蓝想给自己快些确诊个什么疾病,随便哪个都行。


    而不是像单纯的疯子一样,对着这个梦,对着梦中的人,喃喃自语,发泄欲望。


    听了感觉真可怜。


    席蓝从沙发上起了身,一步步地,闲庭信步般,走到了她的眼前。


    随后抬起手臂,穿过她的肩,从她身后的书柜里准确无误地,拿出了被藏起来的手机。


    被锁在柜子里的东西,多么巧合地出现在了这里。


    结穗无措地后退一步,身体磕在了木柜上,她不敢喊疼。


    哪怕就在一个小时前,她还利用自己的声音和身体,一遍遍地对席蓝喊疼。


    又一次次地,将身体埋进那双手的掌控之中。


    结穗不觉得自己下贱。


    哪怕她只是从木偶戏里逃出来,又沦落为造物主亲手把玩的另一种提线木偶。


    却也足够让她生出更大的,更长远的,活下去的野心。


    席蓝解锁了手机。


    她就这样当着结穗的面打开邮箱——那张破碎的脸,第一次如此有实感。


    席蓝找到了一封静静躺在草稿箱里的无标题邮件。


    附件依然是印刷格式。


    点开之后,空白的页数却少了一些。


    席蓝不难想象,穗穗会是个很好的故事改编者。


    起码这些凭空生出的字符,除却欲望和堕落,也残存了美感。


    席蓝将文件打开,转换成了可编辑的文稿格式。


    结穗的身体颤抖起来,她的眼泪一滴滴往下流,可她不敢再阻拦。


    席蓝看见她的脸,没有任何动容,从最后一页的句号开始键入,下一秒,拇指长按删除键。


    短短几个呼吸间,一大段字符消失了。


    眼前的女孩,也一起消失了。


    席蓝面无表情地按着删除键,亲眼看着无数字符在自己眼前飞快被抹除。


    一行一行,一段一段。


    就在倒退的页数来到第一页时,席蓝停了下来。


    屏幕上的最后一行字,活色生香地描述着被脱下了婚纱的少女是怎样蜷缩在榻榻米上,不敢喊疼,不敢反抗。


    席蓝的手指迟迟没有再按下。


    文稿便自动保存了。


    下一秒,溺水般的痛苦喘息凭空摔在了榻榻米上。


    席蓝回头看去。


    榻榻米上一片狼藉,疼到浑身痉挛的少女像一条濒死的鱼,赤身挣扎着,抽搐成了一个难以描述的可怖之状。


    席蓝看了她许久,只觉得她自作自受。


    但生存面前,没有对错。


    席蓝缓步走到她的身边,居高临下地,站在原地看她。


    结穗被冷汗浸透了全身,双眼泛红,泪水与汗水湿哒哒融在一起,这一次,不是装的。


    席蓝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呼吸一触碰,两幅躯壳便难以抽离。


    席蓝还是会对她心软。


    所以才亲口告诉她:


    “穗穗,你要乖一点。”


    这是结穗此生听过的。


    最恐怖的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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