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7
“听说周郁找到你家去了，还扇了你一巴掌。”
陈悦尔的声音透着几分幸灾乐祸，这鬼热闹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她装都没法装。
席蓝多少也猜到她打这通电话的目的，换做是以往，不想接就干脆当没看到了，但此时此刻，实在是不能再当作“以往”。
这是她“捡到”结穗的第三天。
外面难得是个不算很晒的晴天，席蓝让女孩换上了外卖上随便买的一套衣服，就带着她出了门。
她们去了咖啡馆吃早餐，又去了商场逛街买东西，现在正坐在风景还不错的湖边餐厅，等着上菜。
陈悦尔的电话总是这么不合时宜。
席蓝瞥了眼对面专心埋头喝牛奶的人，随后才轻声道：
“她还宣扬什么了。”
“还真瞒不过你。”
陈悦尔几乎控制不住那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压低声音道：“周郁说你在搞未成年，都带家里睡了，被她抓了个正着。”
席蓝不知道作何回答。
一整天下来，已经有无数个人向她印证了，现在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孩，是一个活生生的，真实存在的人。
有体温，有呼吸，有自主思考。
也能被除她以外的人看到、触碰到。
就连算不上多熟稔的朋友都特意打电话来，提醒她这一事实。
可越是这样，席蓝便越有一种荒诞到想笑的感觉。
冷淡地打发掉好奇心旺盛的陈悦尔之后，席蓝抬手点了点手指，叫来服务生，又点了一杯热牛奶。
坐在对面的结穗有些脸红，才坐下不到十分钟，她已经喝完了一整杯牛奶，但还是口渴。
见席蓝打完了电话，她才小声开口：“在这里吃饭，会不会有点贵啊。”
席蓝放下手机，单手支起下巴，抬眼扫向她的脸。
每次见她这种表情，都觉得无辜得有点过头。
就和她的存在一样，没什么实感。
于是席蓝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回她：
“没关系，你已经付过了。”
结穗没有转过弯来，“我、我吗？”
席蓝就对她扯出一个笑来。
“出门之前。”
结穗呆了几秒，才慢慢垂下头，耳尖也红了。
席蓝却对这样的游戏已经感到厌倦。
她向来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对任何人，包括对自己，都是。
这家餐厅上菜实在有些慢，席蓝略有些烦躁地往后一靠，侧头看向湖景。
蓝调时刻，深邃的靛蓝已经将那一层金黄与桃粉压住，转眼便是更广袤匀称的夜幕。
席蓝就在这种也许称得上浪漫的时刻，冷漠地问她：
“穗穗，你打算用什么手段留下来呢。”
再去分辨这是不是一种未能被确诊的病症，恐怕也已经没什么意义。
并非每件事都属于医生和警察的职责范围，而席蓝恰恰是那个更喜欢靠自己解决大部分问题的人。
她没打算把自己当成疯子，自然也不打算吃药。
她只是暂且平等地，将这个突如其来的麻烦放在可以对话的位置，然后——把这个问题抛回去。
至于能够给她回答的，到底是某种意识，还是另一个维度的实体，随她便吧。
横竖不过是个小孩儿。
一直到牛排和烩饭都上齐了，坐在对面的结穗也没再开过口。
席蓝自顾自吃了自己的那份，见她不肯动刀叉，就将剩下的牛排也切好了放到她面前。
饭还是要吃的。
——毕竟她看起来和活人无异，会疼，会哭，会渴，也会饿。
开车回家的路上，雨又莫名下了起来，雨刷器在车前的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发出噪音，不是很大，但在过于安静的车内已经是仅有的声响。
席蓝索性放了一首乡村爵士，单手握着方向盘，侧头去看车窗外。
平时常去的那家卤味店今天也没营业，卷帘门上贴着旺铺转租的印刷纸，让席蓝没忍住叹了口气。
她的欲望已经很少，却越来越难以被满足。
大概是这一声轻叹惊动了车内停滞已久的空气，坐在旁边的人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正巧一辆车与她们擦肩而过，响动太嘈杂，席蓝没听清。
她转头，“你说什么？”
结穗抬头看向她，神情是那样淡漠。
这一次，席蓝听清了——
“你不该对我的人生负责吗？”
车停在了昏暗的路灯下。
雨有些大了，席蓝能感到湿冷的风夹杂着雨水，在试图往她的车里钻，往她的脑子里钻。
结穗盯着她，用那双黑得很纯粹的眼睛。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好看。”
席蓝像是没话找话。
结穗没有搭理。
她只好松开握着方向盘的手，侧过身来，哪怕身高注定了她们之间的对视不可能平等，席蓝也还是尽可能心平气和。
“我为什么要对你的人生负责？”
不等结穗再说什么，她便扯了扯嘴角，“因为我们睡了？”
席蓝摇摇头，很浅的情绪，以至于来不及影响她的语气与神情，就飞快消散了。
“穗穗，和我睡觉的人太多了，我负责不过来的。”
结穗还是盯着她，一眨也不眨地。
这让席蓝终于有些，生出期待来。
小朋友生气了——
让她想想，自己有没有教过这个孩子，该怎么生气。
但太多的东西在脑子里来回互斥，席蓝没等到想明白，先等来了结穗有些沙哑的声音。
“……因为你弄疼我了。”
“很多次。”
“……很多次。”
席蓝好像听明白了。
但她选择不明白，只是点点头，平静地回答，哄小孩那样的语气：
“下次还会的。”
会更疼的。
结穗终于不能再忍受，转头扯下安全带，就要拉开车门下车。
但车门锁了，她怎么也拉不开，那爆发的东西一下子尴尬地停住。
席蓝就好心地帮她打开了车锁，咔哒一声。
结穗背对着她，肩膀颤抖起来，几个深呼吸也压不下去。
终于，她转头看向席蓝，流着眼泪骂她：
“你混蛋，我讨厌你！”
这倒是使对力气了。
席蓝不着边际地想着，几个念头之后，忽然伸出手臂越过去，将哭得不成样子的女孩拉到自己怀里。
“哭吧，喜欢看。”
结穗在她怀里颤抖着，哭得更厉害了。
席蓝没有忍住，瞥了眼车前面的储物槽——还有吗，不确定。
算了。
席蓝抽出旁边的湿巾来擦了擦手，就将结穗的身体抵在方向盘上，捧着她的脸吻了上去。
结穗泣不成声，抽抽嗒嗒的，把刚买的衣服都打湿了。
席蓝埋头吻着她，人格似乎也一分为二，一半悬于空中冷眼看着，另一半却愉悦得很透彻。
尽管她知道，这一秒抬起头，也许就能抓到不一样的景色。
车窗外的雨又变大了，声音盖过了一切细碎的响动，呼吸，或者溶于雨水的湿润。
结穗仰着头，几乎要喘不过气。
在快要抵达的瞬间，她从倒悬的视野里看着窗外的夜幕与大雨。
那双纯黑的眼里，第一次有了细碎的笑意。
那是撰写幸福和苦厄的一双手。
现在，被困在她的身体里。
——嘘。
这是下雨天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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