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鼻亭山下鹧鸪吟(2)
二人一路走一路看, 仅仅是这一条街,其间林立的医馆便不计其数,有些医馆门口甚至还有揽客的伙计, 若不是看清了那招牌, 还真以为是什么奇技淫巧的商铺。
走了没多时,这条路便到了尽头,一条水街出现在眼前,二人依神霄之言左拐,找寻他所说的那个店铺,但走了一小段路,却发现一条街仍是招牌都差不多的医馆,只偶然掺进了两间茶食饭馆。
张绗青左看看又看看, 问:“你说的好玩的店在哪?”
神霄道:“我是记得在这附近,但都这么多年了, 要是不在了也很正常啊。”
施应玄问:“不在了, 那怎么办?”
“不在了就不在了呗,能怎么办, ”神霄有点懵, 说:“非要找吗?只是一间好玩的铺子而已,是做一些奇门遁甲的, 其实落霞山也有。”
他一本正经地说完, 施、张二人这才反应过来他这回是真的在介绍引荐, 相互对视了一眼,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
施应玄只好继续问道:“那我们现在去哪?”
神霄道:“今日先休息一晚吧,明日晨起再随那些凡人一起上山。”
说这话, 那这事今日必然是办不成了,只得明日再说, 施应玄和张绗青便没再继续追问,一直顺着水街往前走。
好在此城中虽然医馆众多,但也只是刚入城门的两三条街,再往里走便和别的凡间城池差不多了,道路两旁的各式各样的商铺总总林林,数不清的小摊挨挨挤挤地支立再一起,人群也熙熙攘攘的,不知比城门口热闹了多少。
日头还早,二人也没急着寻落脚的客栈,而是继续顺着街道往下逛了逛,张绗青对凡间的这些玩意挺感兴趣的,先是买了几个形态各异的琉璃瓶,说是要折花而赏,放在竹楼的窗台上,后来又买了一张竹编的摇椅,说坐起来舒服,他要放在屋里,最后经过一个布摊的时候他又停下了脚步,开始对着那些琳琅满目的织物挑选起来。
那摊主是个十七八岁左右的少女,见有人在摊前停留,立刻直起身来认真为二人介绍,说卖的都是家中手作的织料,连上面的花纹都是自己想的,天上地下只这独一份。
张绗青买东西不怎么犹豫,没一会儿就看中了一块,那织料以月白色的细纱缎为底,上面用素色的线绣出了繁复的荷花暗纹,若不仔细看还真以为只是一块素布,但放在阳光下却能清晰的看见那荷花亭亭玉立,光华流转。
张绗青爱不释手地捏着那织料的一角,扭头问她:“好不好看?”
施应玄知道他喜欢,直接说:“买。”
但张绗青却不满意,道:“买什么买,我是问你好不好看呢,敷衍死了。”
施应玄只好走上前来认真看了一眼,说:“好看。”
张绗青便道:“拿来做帷幔怎么样,原先那个灰扑扑的,我早就想换了。”
施应玄房间里的帷幔其实也是张绗青买的,当时她想着遮光护目,便让他随便从山下带了块暗色的布,也没告诉他用在何处,张绗青按照她的要求买了一块回来,才知道她是挂在床架上。
虽然他觉得那布用作帷幔有些暗沉,但左右是施应玄自己用,她喜欢,他也不会说什么,可自从二人表明心意,他搬到她房间后,对这块布是越看越不顺眼——
盖因施应玄性劣,喜欢弄他,二人有了几次床事后,她发现张绗青目不视物时候身体总要比平日里敏感些,以至于后来每次云雨时,她就喜欢用力拉紧那帷幔,在一片黑暗中将他……
想到此处,张绗青的面色有些发红,忙在心中念了两个清心决,勉强压制住自己发散的旖念。
施应玄没想那么多,看出他喜欢,也没什么意见,点了点头应好,张绗青抿唇笑起来,干脆利索地付了钱。
那摊主便细心地将那织物用竹纸仔细包好,又拿绳子系出一个方便手提的结,将其递到张绗青手中。
张绗青伸手接过,拉着施应玄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见他自买完织物后脸上便一直挂着笑容,施应玄有点莫名,问:“什么事这么开心?”
“嗯?”张绗青没觉得,问:“有吗?”
施应玄点破他,道:“嘴角都没下去过。”
张绗青这才发觉自己在笑,把嘴角压下去,不轻不重地瞪了她一眼,说:“不告诉你。”
他这情态和撒娇没有区别,施应玄用力捏了一把他的脸,没有追问,继续和他沿着街道往下走,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这条街快逛完的时候,张绗青手上已经提了不少东西,二人寻了个僻静的巷子,将其一股脑的塞进储物符里,又开始沿着新路去寻客栈。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街道上拥挤的几乎摩肩擦踵,却是二人自下山以来第一次有喘息的余地,牵着手走在人群中,一同感受着凡尘俗世所带来的那种宁静和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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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月初升之时,二人一起走进了一间不大的客栈,然而正当施应玄想要抬步踏入门槛的时候,一个纤细的身影却突然朝门口冲了过来,快得好似身后都带上了一丝残影。
张绗青吓了一跳,正要伸手将施应玄拉到一边,她却已经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那个身影,轻轻一推,借力让其站稳。
那身影踉跄了一下,很快缓过神来,回头看和施应玄对上视线。
她似乎有什么急事,只匆匆看了她和张绗青一眼,便扬声道:“多谢二位!”言罢又迅速回过头,对着满街熙攘的人群就一头扎了进去,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很快,那客栈里也追出几个身影,一个女子招手跑在最前面,嘴里焦急地唤道:“姑娘!你别跑了!快跟我们回家吧!”
几人一前一后,一溜烟就消失在了人群中,但施、张二人不是很感兴趣,收回目光,重新抬步踏入客栈。
那客栈的店主是一个看着五十左右的男人,笑呵呵的,很是热情好客,张绗青付个钱的功夫,他便已经连着问了好几个问题,从何处来,到何处去,是办事还是游玩,年龄几何,是否是夫妻……
张绗青充耳不闻,拿到了找钱才只回答了其中一个问题。
“是夫妻。”
那店主仍是笑,亲自带着他们往房间走,但面色却有些担忧,道:“夫妻?二位不会是来月神观求真仙赐缘的吧,那你们可来早了,这月是散缘月,不好去拜的。”
施应玄眼里闪过一丝探究,反问道:“真仙?”
店主道:“二位不晓得啊?”
施应玄道:“您不妨同我们说说?我们夫妻二人来此处游玩,正愁没地方去呢。”
店主忙劝道:“唉,这个月不好去的,尤其是夫妻伴侣,去了准要分离……房间到了,您请!”
三人走到了房间门口,店主为他们推开门,才继续道:“这月神观是我们九坊城中专求姻缘的的一个神观,也是香火最旺盛的,近年来还有好些人专门来此处求拜呢,只不过这观虽然灵验,但一年来只开七月和八月两个月,七月唤作散缘月,八月唤作铸缘月。”
光听名字也能知道这两个月是什么意思,张绗青便问:“难不成我七月前去拜一拜,真就能散缘了?”
那店主见张绗青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也不恼,笑道:“客官您真别不信,我在此处开店七八年了,不信的人海了去了,可只要去过一趟,不出半年,必得回来还愿,否则咱这观的香火哪能这般旺盛。”
说着,他又道:“刚刚二位客官进店时可曾看见跑出的余二小姐了?她便是不愿与陈家结亲,家里人想等八月时带他们二人同去神观,这才引得余二小姐离家出走,在小店住了三四日,这不,又被抓住了。”
张绗青还是不信,道:“带二人同去神观……难不成往里一踏,不喜欢的便能喜欢上了?”
“要不怎么说灵验呢,”店主知道张绗青不信,但也不与他争辩,只是笑了笑,走前又好心嘱咐道:“九坊城好玩的地方还有很多,二位看着恩爱,可千万不要因为好奇去了,要实在想去便再等几天,左右也快月底了,到了铸缘月,二位刚好可以求个夫妻缘深。”
这话张绗青爱听,当下也不说什么了,只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进了房门,施应玄顺手捏出一个结界,询问背后的神霄,道:“这事你知道吗?”
神霄刚刚听得也很茫然,道:“没听说过,但总觉得有问题。”
神霄都不知道……那应该不是有关冬庭芜地的事情。
施应玄问:“你信吗?”
神霄道:“自然不信,又不是什么邪阵法术的,哪能一踏进去就能……”他消了声,立马反应过来,道:“……若不是真的灵验,便是有人搞鬼。”
施应玄看向张绗青,问:“那去看看?”
第42章 鼻亭山下鹧鸪吟(3)
既知有问题, 二人也没有等到白日的道理,新寻了个伙计问了问那月神观具体在何处,便又重新出了客栈。
天虽然夜了, 街道上却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张绗青拉着她的手,道:“我记得先前在寒州的时候我和师兄去街上逛,也是不少的人。”
冬庭芜地因为是医修所在地,所以临靠此地生活的凡人比别的宗门多了许多,山脚下的城镇也总是热热闹闹的。
神霄道:“凡人无法修行,求的就是一个平安和顺,冬庭芜地医修多,还争先恐后的医治他们, 这这里人多也属常见。”
说到这里,张绗青也颇为好奇, 问:“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好吗?”
神霄道:“自然不是, 还是得看各人的修为了,凡人不受灵力, 他们能做的也不过是以凡人的方式去医治他们。”
张绗青又问:“他们只救人吗?其他生灵呢?”
神霄道:“看每个人信什么了, 虽然最核心的信仰是一样的,但其下还是有些出入, 有些人觉得应该多救修士, 因为修士活得久, 供奉的香火便也能久一点,有些人觉得应该救凡人,因为地脉之力是从人间衍生的, 每个修士曾经也只是凡人,所以凡人才是一切之本, 还有些人则觉得众生平等,要救就一起救,分了高低就是破坏了自然的规则,这样即便飞升了也会被天道惩罚。”
听到这话,张绗青眼神微动,心道果然都说大道三千,即便一开始走的是同一条路,也会因为每个人心中所信奉道法的不同而走向不同的终点,之所以说大道独行,想来也不外如是。
不过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只了然地点点头,又道:“我记得冬庭芜地每年都传出有飞升的修士,也不知多少人是合道期飞升的。”
神霄道:“冬庭芜地建观自戕的修者居多,所以才每年都有传出,但这只不过是他们自己认为的,信的人自然信,不信的人也会觉得是傻子,真说合道飞升的,也得到四五十年前了。”
……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一路,大多是张绗青在问,神霄在答,施应玄不管感不感兴趣都听了一耳朵,偶尔也会插一两句话。
那月神观不算近,二人一路向西走了许久,才逐渐脱离了闹市,因着夜已经深了,人也越来越少,只有惨淡的月光铺散在脚下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再往前去,便有隐约的人声被晚饭断断续续地拂来。
“……”
“……我不进去……放过我罢……便是她已移情……我也是要等的、我不信这劳什子神观……”
“……你自苦自伤,怎能放下……”
“什么放下!我与……青梅竹马、我不信她会弃我……定是那贱人求告了真仙……什么仙神,竟也没生双眼……”
“……你莫要口无遮拦,得罪了真仙,小心……”
二人走得近了,才发觉那是争吵,就这月色看清了路边的两个男子,看模样应该是父子,儿子双目赤红,满脸悲戚,父亲则是怒火中烧,一副恨其不争的样子。
见有路人经过,二人也停止了拉扯,别过头去,那父亲将他往前搡了一把,压低声音道:“今日便罢了,我再给你几日时间,若是你再拎不清楚,我绑也是要将你绑来,让真仙给你红线别牵的。”
说着,他便锢着青年的手臂将他带离了此地,那青年垂头丧气,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
直到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张绗青才慢慢地收回目光,蹙眉道:“进去了就能移情么,真有这般邪乎?”
施应玄抬步继续往前走,不以为意道:“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可张绗青却一时间犹豫了,停住脚步拉紧了施应玄的手腕,对上她不明所以的目光,确认道:“你不会中招的,对吧?”
施应玄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说:“你也信了?”
张绗青抿了抿唇,道:“不是……我就是以防万一。”
施应玄道:“那你怎么不担心自己中招了。”
“我才不会,”张绗青不高兴她不相信自己,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了一把,面对面地说:“你先跟我保证一下。”
施应玄说:“保证什么?”
张绗青又上前一步,微微低头,轻缓的声音在夜色中随风摇曳,顿了顿才道:“……你保证……要心志坚定,只爱我一个人。”
施应玄忍俊不禁,看着他这副样子有点想笑,心中顽劣,一时间没有说话。
只沉默了两息,张绗青就急了,手臂环住她的腰身收紧,左右晃了晃,说:“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你说啊!”
施应玄一本正经,道:“那你再凑近些。”
张绗青不疑有他,立刻又凑近了几分,可都近到咫尺了,施应玄还是沉默,张绗青对上她的眼神,立刻觉出了她顽劣的心思,拧眉正要骂她,却突然被她吻住了双唇。
“混……唔!施应玄……”
他伸手想推她,可刚抬手就被她抓住了手腕,想抿紧嘴唇,又被她捏了一把后腰,腿一软,只能乖乖任她施为。
他虽然比她高了一些,也一直修炼,可真要比力气体术却实在比不过施应玄这个常年习剑炼器的剑修。
“你、你别……神霄……”还在。
神霄虽在剑中,但也是能看见他们的。
他实在羞耻于当着外人的面做此等亲密之事,可施应玄堵得他连话都说不完,只能伸出另一只手继续推她,施应玄勉强退开了几分,道:“别管,好好亲。”
这怎么能不管!
他心跳声越来越块,抬眸瞥到她背上露出的一截剑柄,又紧紧地闭上了眼,骂了几句都不奏效,最后只能破罐子破摔地放弃了挣扎。
见他不推自己了,施应玄也放开了锢着他手腕的手,转而落至他腰间,张绗青纤密的睫羽飞快地抖动,慢慢地将双臂环抱在她的肩膀上。
软软的舌头舔过她的牙齿,很快又亲密无间地缠在一起。
好在施应玄没有太过分,只亲了一会儿便慢慢放开了他,张绗青羞耻得不行,红着脸把头埋在她的肩窝里微喘,声音也闷闷地,说:“你烦死了施应玄。”
施应玄说:“你在脸红什么,神霄被我屏蔽了。”虽然神霄看起来是她的前辈,但毕竟他现在存于剑中,施应玄又与此剑结契了,想要单方面屏蔽对方还是很容易的。
张绗青头抬起来了一点,有点不相信地问:“真的?什么时候?”
施应玄道:“你让我保证的时候。”
张绗青放心了,但还是不高兴,说:“那刚刚我说神霄的时候你不告诉我。”
施应玄用拇指按了按他尚还水润微肿的红唇,说:“看你可爱嘛,亲我的时候舌头都在抖。”
张绗青拍掉她的手,说:“混蛋,就知道乱来!”骂完这句,他又面色微红地看着她,说:“你还没保证呢。”
可施应玄还是问:“保证什么?”
张绗青蹙眉,有点不高兴了,道:“你再这样!”
施应玄见他真有点生气了,忙又仰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说:“只爱你。”
张绗青神色瞬间柔和下来,嘴上却语气不太好地说:“早说不就完了,非要这样。”
“我的错。”施应玄见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有些想笑,开口认了个错,继续牵着他往前走。
张绗青抿了抿微肿的唇,勉强压住嘴角的笑容,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说话间,施应玄也伸手凝诀,柔和的白光在她指尖闪过,神霄的熟悉的声音终于再次在张绗青的脑子里响起:“……施应玄!死小孩,你又干什么坏事了!”
施应玄面色不变,在脑中回道:“夫妻私话,你也想听?”
神霄一下子沉默了,咬牙切齿道:“不想,多谢你这么贴心了。”
施应玄道:“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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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途中遇见那对父子二人的时候,施应玄就想着神观应该就在不远处,果然,等二人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一座立于数十石阶之上的观门便映入眼帘,举目望去还能看见门后一块巨大的照壁和其上开得极为热烈的合欢花树。
二人拾阶而上,行至门口,发现照壁上并未刻什么警言名句,而是雕了几朵栩栩如生的合欢花,再加上那照壁之后就是一树合欢花叶,如云般簇拥在照壁之上,乍一望去,像是书上飘下的落花,永久的凝在了半空中。
即便现下已是深夜,那观门依旧未闭,里面也没有接待的人,静悄悄的,先前客栈的伙计与他们指路的时候便说此观没有知观,全靠自身灵验,去拜也不用带香火或是捐钱。
二人绕到照壁之后,才发现此观不大,只有一殿,那种了合欢树的庭院后面就是所供奉的神观,不过那上面没有神像,高高的供桌后面照旧放了一朵合欢花枝,左右壁龛中点了数支红蜡。
凡间的神观总共分为两种,一则是供奉人修,称作地仙观,一般由受过人修大恩惠的凡人所立,将其雕为石像或是玉像供奉其中,使其得享香火。
二则是供奉仙神,称作真仙观,此观的建立多是凡人自发的,毕竟修士有自己信的道,凡人也会有自己奉的神,有时候实在无能为力了,总得有个东西来寄托寄托自己的感情,求姻缘、求钱财、求平安,求风求雨求个艳阳天,这些真仙观也就慢慢造起来。
但由于凡人信奉仙神本无相,这种神观之中不会放置实打实的神像,多是放一些物品指代,比如求财的神观中会放金桂,求平安的神观会放柳枝,求姻缘的放合欢,这都是常见的。
二者虽然都是神观,但后者往往要比前者阔气豪奢的多。
毕竟一个人修所能救助的凡人大多有限,但求姻缘求平安的凡人却数不胜数,这一对比,二者的差距就显现出来了。
神霄看了一圈,也开口道:“倒确实很少见这般简朴的真仙观。
施应玄也点头道:“正是,就算是真是真仙,此观也得有人去建,没道理连个知观也没有。”先前二人问了客栈的伙计,他也说得不清不楚的,只说此地姻缘灵验。
张绗青左右看了看,见此地没放钱箱也没放香炉,只有一座供台,道:“此地也未曾燃香,简单的有些过分了。”
二人先前猜测是冬庭芜地的修士,可现在想来应该是不是,一是此地未曾供奉香炉,不符合冬庭芜地修者想要享香火的目的,二是此地多是医修,谁会莫名其妙来建一个姻缘观?
施应玄收回环顾的目光,对张绗青道:“给我一张异真洛神符。”
“好。”张绗青依言催动储物符,从中取出一张递给她。
施应玄伸手接过,却没急着凝诀,而是看着张绗青指尖渐渐息隐的白光,问:“灵力还够用吗?”
此地已是凡间,张绗青用不了引灵聚灵的法术或符箓,只能靠原先施应玄给他的那些。
闻言,张绗青凝神内视,点头道:“够用。”
修士的灵力并非不用就不会消耗,灵府的运转和存在是需要灵力维持的,即便一天之内什么都不干,灵力还是会一点点被消耗,虽说这种供养灵府的消耗微若尘芥,但也不是没有,等到彻底耗空便会变得虚弱,这也是修士为什么不爱去往凡间的原因。
人修妖修俱是如此,三界中唯一真正不受限的反而是在二者眼中最为弱小的凡间生灵。
施应玄这才放了心,捏起那个异真洛神符催动。
此地虽然看起来安然无虞,可怎么细想都是问题,一是此地灵验的有些妖异了,没有说一踏进此地就能移情的道理,二是就算是真仙显灵,可又为何只显灵两个月,期间分界线还那般清楚。
可当她持符又环顾了一周,却丝毫没有见到什么阵法诀术的影子,唯一有点可疑的,就是那供台之后的合欢花枝。
原本平平无奇的合欢花枝,现下落在施应玄眼里,竟发出了一点淡金色的光芒。
她想到什么,向殿外走出两步,发现外面那颗花叶相簇的合欢树上也是灿金一片。
这树……
妖修?还是哪个修士种的灵树?
草叶发光在仙京道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但放在凡间就有点问题了,她仔细看了看,总觉得这金光给她的感觉有点莫名的眼熟。
张绗青站在她侧后方,问:“有什么问题吗?”
施应玄摇摇头,说:“没有阵法,没有符箓,没有法器……只有这棵树,”她缓步走去,说:“上面的花在发光。”
张绗青眉头微蹙,凝目向那树仔细看去,在他眼里,那树很是正常,只不过是一颗普通的合欢树,其上连多余的赘饰都没有。
神霄问:“什么光。”
施应玄道:“说不好,一种淡淡的金光,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有些眼熟。”可但凡生在仙京道的花草树木,吸纳天地灵气而生,用异真落神符看去都会有各种各样的灵息,她一时间也判断不出来这种光到底属于什么。
神霄问:“那你想想你还用异真洛神符看过什么。”
异真落神符是个高阶符,是二人之前去往藏书阁查探的时候张绗青画出来的,此后也没再用过,若是她用异真洛神符看了什么东西,必然有印象。
但上次二人只用它在藏书阁看了那些藏书上的太华夜碧阵和周边的一些东西。
施应玄回过头去问张绗青:“你记得我们先前在藏书阁看到过什么淡金色的东西吗?”
张绗青思忖了几息,摇摇头,说:“除了书,应该就没有了。”
淡金色的书施应玄也见到过,但和此物给她的感觉并不相同,当时二人查探那些书籍的时候也并非时时刻刻待在一处,或许有些东西张绗青并未见过。
二人一剑又在观中看了看,可除了这合欢树再没没找出什么异样的东西,一时间没了头绪。
神霄道:“不是说进来就有用吗?你们俩现在有感觉吗?”
施应玄摇摇头,说:“没什么感觉。”
张绗青也一脸莫名其妙,说:“完全没有。”
感情之事,怎么可能会这么突然的变化呢。
神霄道:“那不如先回去吧,先将明日之事办了再来看看。”
现下也只能这般了。
施应玄最后看了一眼那合欢树,与张绗青一起走出的观门。
然而正当拾阶而下的时候,那合欢树下却悄无声息地现出了一个身影,他抱臂靠在照壁说,颇感兴趣地看着二人相携而去的背影,轻声道:“两个修士……”
既敢在散缘月前来,便不怪他出手了。
第43章 两字功名频看镜(1)
直至回到客栈睡下之时, 施应玄还在思索月神观中的那颗合欢树,她能确定那金光自己一定在哪见过,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异真洛神符……
她一共只用过此符一次, 看过的东西必然在藏书阁中, 到底是什么呢……
“别想了,阿玄,”怀中传来张绗青的声音,他侧躺在她怀中,闭着眼,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又把脸往她脖颈中埋了埋, 说:“到时候我们再去看看。”
施应玄轻轻揽了揽他的腰,说:“我总觉得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她眉头轻蹙, 重复道:“很重要。”
张绗青道:“不若明天先上山看看, 虽说此城隶属凡间,但也是冬庭芜地的地界, 我总觉得和冬庭芜地有脱不了的干系, 或许二者会有关联……”
他说着话,声音却越来越小, 施应玄好一会儿没听到回音, 低头一看, 发现他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
他灵力不足,在灵气稀薄的凡间容易疲累也属正常。
施应玄在心里轻叹了口气,心道还是不能让他在凡间待太久, 得早些回仙京道去。
可是他修炼的问题还没解决,一路走来也没有此事的丝毫头绪, 当初下山之时,除了当年那个背影的事情,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张绗青。
到底是谁改变了他的身体?又是谁在用地脉之力?
施应玄一直觉得张绗青的事情不会是仙京道中的头一遭,神霄也说过此事是张绗青遇见她之前经历的,也就是说当时定然有人去了解了有关于地脉的东西,很可能还使用了地脉之力……可是那人用张绗青干了什么呢?
她之前猜测,是有人把张绗青炼成了像神霄剑一样的东西,让身体成为储存东西的媒介,神霄用以储存神魂和意识,而张绗青则是用来盛放他灵府中那片黑海,可现在想来,那片黑海的意义又在何处呢?
神霄是为了让自己脱离地脉,所以把自己的意识或者神魂存于神霄剑中通过扶摇榜送到了她手中,二者中的主体是神霄,而非作为载体的神霄剑。
可张绗青灵府中的那些东西,并没有自己的意识,最多就只会不由自主的吸食灵气,和凡间河中未开灵智的鱼群没什么两样,而在这二者之中,张绗青共同承担了载体和主体两种角色,和神霄剑并不相同。
是她猜错了么?
很多事情看起来是分开前行的直线,可越往深去,却发现它们的源头全都缠在了一起。
地脉一事,也和素光门那些事有关系吗?
她陷入沉思,一时间难以自拔,好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低头去看怀中的人——明艳的面庞,精巧的五官,闭着眼,神色平静,睡得格外安心。
她伸出指尖碰了碰他纤密的长睫,神色也慢慢柔和下来。
虽然二人自小的经历都差不多,但寰中息府的逍遥之道,他却学得比自己好了许多,相比于自己总是忍不住多思多想的性子,他更能称得上一句松弛有度,该吃吃该喝喝,纵使明天天要塌下来,他或许也会像这般安心地睡着觉。
当然,前提是她得在他身边。
自从知晓他那般痛苦地修炼了十年后,她逐渐放弃了以前的想法,什么若是有更好的路二人也可分道,什么一个人也可以,既然张绗青离不开她,她也不会抛下他。
他耻于将爱说出口,可真正表达出来的时候却是这般鲜血淋漓,一下子就刺伤了施应玄的心,让她再难割舍。
她专注的目光在他脸上描摹,好半晌,微微低头在他柔软的红唇上印下了一个轻吻,收紧手臂,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夜色深沉,屋中二人亲密地相拥而眠,无人注意到床边脱下来的外衣内侧沾了一片翠绿的合欢树叶。
树叶的边缘亮起,快速地泛过一抹微弱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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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至夜半,张绗青感觉到有些冷。
他想伸手拉拉被子,闭着眼睛摸索睡在自己身边人,可不论前后都是一片空荡荡的冷意。
阿玄呢?
他迷茫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正窝在一个草丛里,眼前的视角也有些奇怪,翻了个身,才发现自己变成猫了。
施应玄!
不知道又犯什么病!
他下意识的以为是她干的,心中有些生气,不太利索地爬起来,左右环顾找寻熟悉的身影,却一个人都没有。
等等,这个草丛……
他往上跑了两步,果然看见了熟悉的竹楼。
敛眉峰?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刚想开口喊施应玄的名字,可一出口却是一声尖利的猫叫。
什……么?
他意识到不对劲,心中一沉,迈开四肢快速向竹楼跑去,可脚步却踉踉跄跄,显然连走路都不太熟练。
他统共就变成过两次猫,两次还都一直待在施应玄怀里,几乎没怎么下过地。
那竹楼的楼梯对一只猫来说变得格外高大,前肢买上去,后肢却别扭地不知道怎么动,等他终于歪歪扭扭地爬到顶,准备用脑袋顶开房门的时候,那门却自己打开了。
眼前出现的衣摆有些眼熟,庞大的影子也将他整只猫都笼住,他退后一步抬目望去,却冷不丁地看见了自己的脸。
他悚然一惊,几乎要炸毛,僵在原地死死地瞪着对方的脸,直到另一个身影从那人背后走了出来。
是施应玄!
他急切的扑上去,扒住对方的衣角,想弄明白现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一张嘴,还是只能发出一叠声的猫叫。
施应玄蹲下把他抱起来,说:“哪里来的猫,怎么跑竹楼里来了?”
那个长着他的脸的青年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是不是你常喂的?”
这说话的声音和语气确然是他平常的语气……难道这个人也是他?
做梦吗、还是幻觉……
可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这个念头就莫名其妙的消散了,施应玄又道:“和你变成的猫还挺像的。”
和他像?
这个就是我!
施应玄你个大混蛋你认不出我!
怀中的大猫又开始尖利地叫起来,光听着就感觉骂的很难听。
施应玄不明所以,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道:“怎么了,怎么突然生气了?”
听到这话,身侧的青年上前了一步,蹲下身来,也想去摸那只大猫的头顶,却被一只利爪狠狠地抓了一下,手上顷刻现出了几道血痕。
“你——”
施应玄眉头一皱,忙松手将它放到了地上,一把抓过“张绗青”的手细看,有些冷漠地瞥了地上的大猫一眼。
从小到大他从没被施应玄这么看过,不可置信地情绪涌上来,心口一酸,几乎忍不住流泪的冲动。
可那盯着他的脸的青年却拉了她一把,温声道:“没事师姐,很快就好了。”
师姐?
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叫过她师姐,那人绝对不是他。
他反应过来,几乎气急,一把扑过去就要抓那个人,却被施应玄眼疾手快地抓住后脖颈,一路拎到了竹楼之外。
她神色冷漠,眼神也很陌生,在她眼里一只未开灵智的猫不小心抓伤了张绗青并不需要谴责,她肯定不会报复回来,但也不会让他继续待在屋里。
她把他重新放在了竹楼不远处的草丛里,语气淡淡道:“不许再进来。”
她料想他听不懂,只是随口一说,可张绗青却如遭雷击,翠绿的圆瞳直愣愣地望着她,懵懵地站在原地,好久都没回过神来。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有一个人变成了他的样子待在了施应玄身边,剧烈的疼痛狠狠地掐住了他的心脏,令他摇摇欲坠。
可施应玄只是轻飘飘地收回了视线,很快就站起来往竹楼走去。
张绗青喵喵叫了两声,踉跄着往前追了两步,却一头撞在了突然出现结界上,只能看着施应玄头也不回地走掉。
没过一会儿,那个人也走了下来,自然又亲昵地站到了施应玄身边。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把脸凑到了施应玄身边,他想要阻止却无法靠近一步,只能急切地用身体用力地撞着那个结界。
施应玄你混蛋!你再和那个人凑那么近!那个人根本不是我你都认不出来!我恨死你了我恨死你了!
他心中酸胀难忍,一边是对那个冒充之人的杀意,一边是因为施应玄没有认出她的委屈,两种感情混在一起让他心口疼地几乎站不起来。
透过结界,他能看见那两个人影站在一起说了几句话,施应玄又抓起对方的手腕看了看,张绗青甚至还能清晰地从她眼中看出一丝心疼。
你心疼个屁!
他要杀了他!该死的!他要杀了他!
他恶狠狠地盯着那个身影,无边的戾气涌上来,连灵府都开始发疼。
似乎是察觉到他如芒在背的视线,那个背影沉默地转过身来,眼眸低垂,直直望向了草丛中的张绗青——明明是他的眼睛,他却从中看出一种莫名的挑衅。
他不甘示弱地瞪回去,破口大骂——
恶心的贱人!赝品!他绝对要杀了他!
翠绿的圆瞳阴骘扭曲,神魂之下刀锋震震,明明是猫的竖瞳,却传出了人的情绪,显出几分恐怖的妖异。
施应玄捏了个治愈术,看着那白皙手腕的抓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很快重新恢复了光洁。
眼前的青年收回视线,柔柔地看着她,说:“师姐,我们进去吧。”
施应玄应了一声,任由对方牵起自己的手,与他相携而去。
两个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竹楼之上。
阿玄阿玄阿玄阿玄阿玄……开玩笑的吧……
你怎么不回头看我,你明明见过我变成猫的样子。
我才是张绗青啊……
他几乎痛得不行了,焦躁和恐慌轮番占据他的心神,力气也因为空虚的灵力快速流失,最后只能无力地趴在结界上,脑袋低垂,慢慢地蜷缩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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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应玄当然知道眼前的人不是张绗青,自她一睁眼回到敛眉峰的时候她就觉出不对了,此地八成是个梦或是幻境,她想起那个月神观,心中嘲弄。
原来只是这般的手段。
眼前的人顶着张绗青的脸和身体轻轻地唤她师姐,她也装作若无其事地应了,和他一起走进房门。
“师姐。”
这人虽然冒充了张绗青,但应该没有他的记忆,否则不会这般唤她,她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背后就慢慢地贴上了一个身影。
对方暧昧地低下头来,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颈之上。
施应玄道:“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想亲近一下师姐。”他倒是小心翼翼,说着些看不出端倪的话,眼神中却蕴着一丝焦躁。
这具身体虽然暂时被他掌控了,但记忆却始终都获取不到,他到现在甚至还不知道眼前的人叫什么名字。
若是以往那些凡人,此时早就成功了。
……不过也好,既有如此心性,所产生的感情应该能更加浓厚剧烈吧。
这般想着,他又向对方靠近了几分,双手从背后环在她腰间,声音暧昧低哑,道:“师姐今日怎么了,不愿和我亲近吗?”
“怎会,”施应玄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道:“只是觉得你今天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他面上无虞,每一句话都应答这,心中却有些着急了,当机立断地放弃了张绗青的记忆,转而将心思放在眼前的人身上。
很快,施应玄便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力量开始慢慢地侵入她的身体,她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有出手反抗,想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那股力量很轻缓,恍若无物,施应玄猜想应该是一个术法,带给她一种缓慢又无声的感觉,潜移默化地徘徊在她的领地之外,似乎想要侵入她的意识。
施应玄故意留出了一丝破绽,放对方进入了自己的地盘。
这种感觉像是被春雨浸润,舒缓平和,即使施应玄能清晰的感觉到对方想要改变自己的记忆,却几乎生不出一丝想要反抗的意思。
他想要哪部分记忆?
施应玄捡着无关紧要的东西给他看,对方都不太感兴趣,直到张绗青的出现。
这一段……
施应玄和他一起欣赏着记忆中的景象——宛若泼墨的晚霞,苍翠欲滴的草木,霞光微移,照亮了秋千上二人亲密相拥的轮廓。
原本两个人手中都拿着一本书,但现下张绗青手上的那本已经掉在了地上,一只手垂在秋千外,下半身横躺着,脑袋枕在施应玄怀里,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
见着此情此景,施应玄似乎已经习惯了,托了托他的腰,凝诀将地上的那本书捡起,叠在自己的书下面。
霞光太亮,张绗青有些不舒服,皱了皱眉,把脸往施应玄怀里埋去。
“阿玄……”
他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施应玄便伸出一只手,轻轻地盖在他眼睛上。
他没睡多久,日头刚偏下去他就醒了,掌心下的睫毛颤了颤,垂在秋千外的手伸上来,抓住她的手腕往下拉,盖在自己的嘴唇上。
施应玄没管他,专注地看着书,张绗青拿手掌盖住那书本,道:“阿玄,天都夜了,再看伤眼睛。”
一个修士,看个书哪能伤到眼睛,她知道他意不在此,挪开书低头看他,说:“那你想干什么?”
张绗青笑了一下,抓过那两本书塞到身侧,又伸手去够她脖颈,说:“想亲。”
见他吃力,施应玄便托起他的脖颈,让他枕在自己的臂弯里,二人越凑越近,即将交颈拥吻。
然而正当这时,怀中之人却慢慢发生了变化。
脑海中那些有关于张绗青的记忆随之一同改变,和她朝夕相处的人逐渐变成另外一张脸,有关于情爱的记忆也被随意修改,施应玄顿时明白过来,冷笑出声,不再听之任之。
原本安静的神识宛若蛰伏的猛兽,突然暴动起来,瞬间将侵入的气息绞得粉碎。
身后的人也已经完完全全换了一张脸,施应玄虽然手无寸铁,可力量却堪称恐怖,一转身就将他制在了身下,俯下身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态贴近他的脖颈。
变故突如其来,池洇也不知道她的记忆有没有被自己篡改成功,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看着施应玄的眼睛,竟莫名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被一头凶恶的猛兽按住了命脉,下一息就会被一击毙命。
这几息时间简直是漫长的折磨,池洇心中忐忑地看着她,直至她伸手捏住他的脖颈,轻声道:“原来是这种办法……你怎么敢的呀?”
怎么敢……篡改她和张绗青的记忆。
脖颈被越收越紧,池洇几乎难以呼吸,双手抓住她的手腕挣扎,却丝毫使不上力。
他于此地开观近十年,前来拜观的大多是凡人,有时候也会有觉出不对劲前来查探的修士,但要不是被他糊弄过去,要不也被他下手成功,实在不行还可以求外援,这还是第一次这么快地被压制。
他自知敌不过,艰难地伸手捏诀,整个人顿时化作了一缕青烟消散,施应玄手中一空,掌心只剩下一片合欢树叶。
幻境开始坍塌,施应玄眉头一簇,抬步跑出竹楼,结界外的虎斑猫已经变成了人形,闭着眼睛蜷缩成一团,脸色白的像一张纸。
“张绗青?张绗青!”她叫了两声,把他抱进怀里,可他始终没有清醒过来,神色和状态都糟糕的一塌糊涂。
“白痴。”她知道他是信了刚刚那些景象,骂了一句,把他紧紧地拥进怀中,伸手凝出一个清心诀,顿时脱出了幻境。
幻境外并非客栈,而是大门紧闭的月神观,她和张绗青坐在一个阵法之中,外面站着刚刚幻境中的那个人。
这不知是什么阵,施应玄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凝目看着对方,眼神中满是戾气,轻声道:“你想死。”
池洇笑出了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刚刚那种心有余悸的感觉仍停留在脑海中,道:“现下谁生谁死还不一定呢。”
施应玄看了他几息,突然道:“你不是冬庭芜地的人。”
池洇不说话,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施应玄继续道:“中州遗恨,合欢之宗,以情入道,”她确认了,说:“你是月上宫的人。”
池洇嘴角的笑容愈发扩大,道:“诶呀,你好聪明,我真的有点喜欢你了。”
施应玄道:“我以为合欢之道都是以己身入情道。”
“那多没意思啊,”池洇撩了撩头发,道:“若是每个人都得我自己来,那多辛苦,不如拨弄一下别人的爱恨,用他们的七情六欲做我修炼的养料。”
施应玄道:“他们只是凡人。”
池洇笑了笑,说:“凡人又如何,好啦,别这么看着我,我又没有取他们的性命,比冬庭芜地的那些医修好多啦。”
冬庭芜地?施应玄眼神一顿,心思百转。
这人必然知晓些什么。
见施应玄不说话,池洇又道:“更何况,有些人在铸缘月的时候前来拜我,我也允了他们此生恩爱,也算功过相抵了吧。”
施应玄道:“可若有人铸缘月来求,散缘月也来求了呢?若有人单独来求与他人的姻缘呢?若他人有自己爱重的伴侣呢?你要先允谁呢?”
池洇没想到她会突然劈头盖脸地问出这些问题,愣了一息,勉强维持嘴角的笑意,道:“谁先来求的允谁呗”
“是吗?”施应玄反问,说:“难道不是随你的心意来吗?以折磨他们为乐,说是以情入道,却是蚕食别人的爱恨,和冬庭芜地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池洇卸下笑容,冷冷地盯着她,沉默了两息,道:“我可比那群道貌岸然的医修好多了,他们表面争抢着救那些凡人,暗地里剖开他们身体挖他们的仙骨……虽说都是为了自身修炼,但也是能分个高低贵贱的。”
仙骨?!
施应玄神色一僵,终于想起那合欢树上淡金色的光芒是什么了——既然不是那次用异真洛神符看到的,那必然是一样和异真洛神符同样功效的东西,所以她才能有印象。
异真洛神符去伪存真,而落霞山中具有同样功效、且能让对这金光有印象的只有——
傲兰海。
是涉过傲兰海时那些孩童腰间泛光的仙骨,
幼年时涉过傲兰海时她疼痛无比,自然没空去注意什么金光,是有一年她也接到了这项任务,需要在傲兰海边帮忙引导那些上山的孩童,这才注意到此间。
她喉间干涩,佯装知道此事,道:“他们挖仙骨,你就没挖了吗?那满树合欢到底是什么?你心中难道没数?”
池洇道:“那树合欢不过是那些人用完的仙骨罢了,我费了些门路弄来,效用已然大打折扣,也只不过是助我净化凡尘之气,将那些七情六欲化为己用……”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但却很好奇,道:“你看起来也不是冬庭芜地的人,怎么会对此事这般清楚?”
施应玄平静道:“这是什么秘密吗?”
池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也是,人人都有自己修炼的办法,大家心照不宣,便也罢了,今日之事算我看走了眼,我放你走,你也莫要管我,可行?”
听到这话,施应玄也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答复,而是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人,问:“他怎么了?”
池洇看着她怀中昏迷不醒的青年,笑道:“他破了我的幻境,灵力耗空,太虚弱了。”
虽然他被施应玄压制住了,但只要逃走还是有能力维持幻境继续迷惑二人的,但没想到张绗青跟发了疯一样,灵力暴动,直接把他幻境破了。
施应玄问:“怎么办?”
池洇道:“你给他点灵力呗。”
施应玄道:“直接输灵力容易紊乱。”
池洇道:“无事,这颗合欢灵树在此,不会有什么紊乱之事,且传送的灵力也不会有什么损耗。”
施应玄应了一声,垂眸看了一眼身下的阵法,道:“这是什么阵?你先撤了,我不动你。”
池洇见她一心看着怀中的人,且对冬庭芜地的糟污事那般熟悉,似乎真的没有动他的意思,便伸手挥灭了阵法,但依旧没有告诉对方此阵何为。
施应玄也并未在意,手掌向下,藏住手心早就催动的明净云箓,开始给张绗青输送灵力。
温暖的灵力飞速地充盈了对方的灵府,怀中人的眼睫轻颤,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阿玄!”他双目赤红,仍沉浸在那个噩梦般的幻境当中,甫一见到她,立刻扑上紧紧地抱住了她。
眼见他马上要哭出声,施应玄忙摸了摸他的脊背安抚,池洇见二人亲昵的样子,叹道:“好了,请吧,我明日还有香客,就不再接待二位了。”
施应玄依言站了起来,抱着张绗青往后走了几步,直至退出刚刚那个阵法的范围,才冷冷地看着他道:“真是不好意思……我可没打算,放过你。”
刚刚还情绪激动的张绗青不知怎地竟已缓和下来,立在她身侧神色阴骘地看着他,池洇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正要出手,施应玄却一跃而起,凌空抬手,高声喝道:“神霄!”
仅半息,一道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剑光就在他眼前一闪而过,身缚白缎的长剑划破夜空,精准的落入对方的手中。
剑一入手,她便没有丝毫犹豫的横劈而来,池洇飞身躲闪,勉强躲过第一道剑光,可下一息无数剑光便蜂拥而至,几乎没有躲避的余地。
他心中一沉,忙从腰间掏出一个法器,抬手挥开,那法器凝出一个木盾将他挡在身后,二者相触,发出劈里啪啦的击打声。
还未等他反击,一张符箓又悄然落至了他上方,他下意识地举盾格挡,那符箓却发出一阵白光,避无可避地朝他罩下来。
情急之下,他只能丢下木盾,凝诀结印,终于在苍云息影符罩下来之前将指尖的灵息送了出去。
那泛着红光的灵息越变越大,很快一飞冲天。
是个传音诀。
第44章 两字功名频看镜(2)
飞出去的红光像一个回旋镖一样打了回来, 只不过这次却带来了一股浓重的威压,苍云息影符形成的光盾瞬间破碎,红光在几人眼前形成一团云雾, 鼓动半息, 凭空裂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身着素服的女子从中走了出来,眉头微蹙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池洇见她出现,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忙一个箭步躲到了她身后,口中急切地唤道:“师父!”
那女子见只是两个炼气期的修士,恨其不争地瞪了池洇一眼,又转过头去神色淡淡地开口道:“两位道友缘何对我徒儿痛下杀手?”
施应玄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嘲讽地反问道:“你不知道?”
那女子脸色一僵, 道“可毕竟我这徒儿未曾得手,道友又何必大动干戈。”
施应玄道:“他未曾得手是他技不如人, 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一开始可是满心想要篡改我记忆的。”
提及前事,一旁的张绗青脸色也难看了几分, 看着二人的眼神愈发阴冷。
那女子有些维持不住脸色, 但还是忍耐道:“此番是我徒儿识人不清,误伤了二位道友, 但他毕竟也没真的伤到你们, 不若我替他赔礼道歉, 如何?”
说着,她挥手凝出了几个虚影,道:“我这有些高阶法器或是符箓, 可以任尔挑选,便当做给二位道友的赔礼。”
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 施应玄却真心实意地产生了一丝疑惑,道:“如果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只是一个凡人,你们也会这样吗?”
那女子挑了挑眉,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轻慢地重复了一句:“凡人?”
自然不会,这还用问?从他们手中过去的凡人就没有不得手的,既然都得手了,又谈何赔礼道歉。
但女子没有将这话说出口,神色不明地盯着施应玄,似乎是觉得她有些可笑。
她身后的池洇也探出头来,嚣张地扬声道:“我亲自入幻境是看得起你,你可不要善心泛滥,和我们作对去护那些凡人。”
“啧,”施应玄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缓声问道:“你们……不会真把自己当真仙了吧?”
太高高在上了。
曾几何时,她在红棘城遇到的那些人也是如此这般,凡人凡物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摆弄的玩意儿。
而到现在,竟然连爱恨都不能属于自己。
这些人到底凭什么。
杀意和戾气被这一句话轻易激起,回雪在夜风中飘扬,一寸寸地从神霄身上散开。
见施应玄状态不对,神霄忙道:“你控制着点!小心把这个观给毁了……这怎么还有个还虚期?!”
他看着那开始释放着威压的女人,问:“你不会要和她打架吧?”
施应玄没回答,径直道:“我今日就是要把这个观给毁了。”
闻言,那女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看着施、张二人道:“即便你是个剑修,想敌过还虚期也是痴心妄想。”
施应玄丝毫不惧,双手持剑将剑尖朝前,回道:“那就试试吧。”
那女人知道施应玄不愿善罢甘休了,只能先下手为强,抬手挥出一道光诀,携着还虚期修士的威压向她激射而去,几乎势不可挡。
回雪已经彻底脱离了神霄的剑身,宛若一条银龙般飞去了张绗青身侧,施应玄凝目看着那光诀,并未后退半步,反而抬步相迎,持剑横挥,两道异光相撞,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这一响像是此战打响的序音,两个身影迅速缠斗在了一起,那女子的修炼方式和池洇应该是一路子,并不擅打斗,用的只是最基础的法诀,但因为她修为已至还虚,其威压也不可小觑。
各人寻着各人的道,所追求的却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长生,所以并不是所有修士都擅长打架,广为人知的像是医修或是魂修,除了一些基础的阵、符、术之外几乎毫无战力,只能使用法器或是符箓等保护自己,而最好战也能战的只有剑修和体修。
只来回了几招,施应玄便看穿了她的色厉内荏,手中的力道一下比一下重,剑光如雨般向对方倾泻而去,那女人狼狈躲闪,扬声道:“异人异道,自担因果,你又何必为了凡人出头!”
然施应玄充耳不闻,只持剑不断地朝她攻来,眼见就要不敌,她忙后退几步,抬手向上,似是祭出了一个法器,随着一声古怪的咔嚓声,一个傀儡从她手心跃了下来,在半空中迅速变大,抬手挡住了施应玄重重一剑。
那傀儡浑身漆黑,大约有十几人高,看不清是何材质,甚至于刚刚那道剑光却没有在它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女子站在傀儡的身后捏诀,终于有了反击之力,傀儡受命,重若千钧的手臂高高扬起,用力地朝施应玄砸了下来。
她后退了一步,轻巧翻身,躲过了这次攻击,神霄看清那傀儡,语气古怪地说:“这傀儡是连静观造的。”
施应玄凝目一看,果然在那傀儡的下肢外侧看到了一个简单的莲花印记。
连静观造的东西精巧不论,结实耐用倒是一等一的,否则张绗青的飞云鸢也不可能连着用了那么多年只修缮过一次。
更何况那次修缮也只不过是增加阵法,并非修缮飞云鸢本身。
“砰!砰!砰!”
那傀儡的手宛若巨石,接连砸了下来,施应玄不断闪避,跃至半空时将回雪召入手中,长长的白缎在风中猎猎作响,飞速缠上了傀儡粗壮的下肢。
师叔啊师叔,你早说你会造这种东西,我下山前也死皮赖脸地找你讨几个了。
二人正你来我往的对战,张绗青也并未呆立在一旁,手中捏出数个符箓朝傀儡攻击而去,风刀雨刃,缠得那傀儡左遮右挡。
站在阴影中的女子不胜其烦,回眸看了一眼池洇,勉强分神丢给了他一个小玩意,冰冷的眼神落在了张绗青身上。
池洇明白过来,点了点头,将其握入掌心,开始伸手捏诀。
那菱形的法器浮在两掌之间,结出一个极为繁复的法印,整个神观都以他为中心开始变化,熟悉的景象再次朝张绗青倒退而去。
明明刚刚还在双手凝诀,下一息却整个人愣在了原地,飘在他身边的符箓也接连落在地上,眼前相撞的剑光照亮了他空茫的眼睛。
阿、玄……
意识被瞬间入侵,张绗青头疼欲裂,双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了地上,口中迅速呕出鲜血,掌心撑住地面,勉强支起了颤抖的身体。
脑海中关于施应玄的记忆被迅速覆盖,成为了一张极为陌生的脸,心中磅礴的爱意也被转移,突兀地嫁接到了对方身上。
敛眉峰上的竹楼湖泊,落霞镇中的人群街道,飞云鸢掠过的云海群岚……站在他身边的人全然改变。
张绗青……
张绗青……
张绗青……
几乎刻入他骨髓的声音也逐渐变得悠远,他浑身剧痛,嘴里呼哧呼哧,发出艰难的嗬气声。
那些亲吻,那些拥抱,那些爱语。
她说:张绗青,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们在一起,我们在一起,我们在一起……
张绗青,我在这,我在这……
别怕,别怕,别怕……
所有的话语都好似带了回音,一遍遍地响在他的脑海中,可却一遍比一遍陌生,即便他拼尽全力,也阻止不了它的流失。
记忆像一本书,一页页地飞速翻过,从此时此刻回到他们相遇的最初,两头受尽折磨的小兽在黑暗中对视,扑上去用力撕咬对方的身体。
魔修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此毒效力不大,凡人之血也可解之。
黑暗的大门被打开,可屋外也并非光明。
瘦弱的女孩咬牙站了起来,抬步向门外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三步、两步、一步……
她又倒退回来,站在一片幽深中朝他伸出手,声音沙哑,鲜血淋漓:“走吧,还没到死的地步。”
两只伤痕累累的小手交握在一起,一起趟过了地狱般的生活。
那是施应玄。
那是施应玄啊!
他不会……他绝对不会——忘掉她!
“师父!他——”
观中响起池洇惊恐的呼声,记忆的书本被重新合上,所有的不速之客被瞬间搅碎,断崖千仞的敛眉峰安然无虞,干干净净地立在他心间。
“你……怎么敢?”
跪在地上的青年从幻境中脱离出来,望向他的眼神极为阴寒,声音几乎不像人发出来的。
“师、师父……”
掌心的法器已经碎成齑粉,池洇讷讷地唤了一声,抖着腿后退了两步。
张绗青擦了擦唇角的鲜血,沉默地站起来,他已然魔怔,脑子只有沸腾的杀意,灵府暴动,地脉之力冲天而起,瞬间贯穿了他的身体,可他却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轻轻抬手,恐怖的黑气翻涌咆哮,从他身上飞速窜出,在几道惊愕的目光中汇成一条巨大的黑蛇,以惊人之势缠上了那有如金石之坚的傀儡,指尖微动,傀儡应声而碎。
漆黑庞大的躯体四分五裂地倒在地上,再无一战之力,回雪从一片废墟中脱出,回到了施应玄手中。
“张绗青……”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包括施应玄,她喊了一声张绗青的名字,看着他走到自己身前,抬手轻轻地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痕。
那是刚刚和那傀儡打斗间伤到的。
他转过身去,看向池洇和那女子,一字一句轻声道:“你们找死。”
第45章 两字功名频看镜(3)
张绗青抬步向师徒二人走去, 背后黑气缭绕,危险恐怖的气息顺着那些黑雾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将这一小方天地彻底围合。
青年玄色的法衣破开了数道裂口,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暗夜中显得分外诡异。
“张绗青!”施应玄神色凝重, 再次扬声喊了一句,可他却好似没听见似的,在距离那师徒二人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看着他们的目光极具压迫感,阴冷又粘稠,仿佛某种冷血的猛兽,带着兴奋到极点的冷静,死死地盯着猎物, 似乎在思考如何才能将其折磨致死。
即便张绗青的修为看起来没有他高,但池洇在如此视线下, 还是感到了一种不可言说的压制感, 身体微微战栗,脊背发凉, 浑身软得几乎站不住。
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四人一剑被涌动的黑气包裹其中,异常沉默地对峙着。
手中的长剑微微震颤, 脑中响起神霄有些崩溃的声音:“你们俩怎么一个比一个疯!”
施应玄忙问:“他怎么了?!”
神霄道:“被那小子刺激到了, 灵府动荡, 你快拉住他,要是在这种状态下造了杀孽,就一脚踏入堕魔边缘了!”
听到这话, 施应玄神色一冷,忙抬步向前走去, 可她迈出的那一步好似什么信号,顿时打破了四人的平衡,所有人都同时动了起来——张绗青周身狂风大作,卷起满地的尘埃和落叶,那女子想逃走却被黑气缠在原地,池洇也立刻向张绗青发出了攻击。
然而那几道光诀却在触及到张绗青身体的前一刻化为了灰烬。
他对着二人轻轻抬手,汹涌的黑气在掌心汇聚,形成漩涡状的风暴,身上的黑雾愈发狰狞,很快将整个地面都染成了焦黑色,宛若他灵符中的那片黑海。
不对!
施应玄用神霄抵住地面,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形,凝目看着脚下,嘶声道:“这黑气不是从他身体里出来的!”
最开始捏碎傀儡的那一部分确实是,但现在的这些却是他刚刚才吸纳的,眼下正从地下源源不断的进入他的身体。
刚刚一举绞杀傀儡,他灵力耗空,开始不由自主地吸纳地脉之力了。
凡间虽然没有灵气,但两条地脉却正在其下!
他不痛吗?
那般锥心之痛,他现下为何毫无反应?
施应玄来不及思考其中的疑点,抬手挥出回雪,骈指凝诀,白缎先是顺从地随着他周围的狂风卷入其中,待靠近他后,又如蛟龙出海,骤然从那风暴中冲了出来,迅猛有力地缠住了他的腰身。
张绗青察觉到束缚感,垂眸看了一眼腰间,下意识地抬手想要将它扯断,却听见身后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你敢动!”
他睫毛一颤,竟真的僵在了原地。
可他周身那些黑气却不作罢,咆哮着想要向池洇二人冲去,不断地刺激着他心中的杀欲。
他眼神空茫,指尖微抬,黑气在半空中向二人俯冲而去,但下一息两只手就被白缎收束在一起,狂风骤缓,施应玄飞身向前,一把将他锢在了怀中。
“啊!”
耳边传来接连的惨叫,施应玄抬目看去,刚刚阻止不及,那缠住二人的黑气已然开始侵入他们的身体,似乎下一息就要像对待那个傀儡一般将他们彻底绞碎。
“张绗青——”
怀中人失了神智,杀意沸腾,不杀二人难以止息,施应玄无法,艰难从储物符中拿出两张苍云息影符,抬手向二人掷了过去。
苍云息影符护持外界,对内相当于一个天地樊笼阵,符箓分别落至二人上方,凝出一个半圆形的穹顶。
两张符箓经由施应玄催动,带着她的灵息,那些黑气似乎也秉承了张绗青的意识,不欲与她相抗,很快就被符箓阻断,消散在结界里,但张绗青身上的力量却还在源源不断地向前,试图打破防护结界。
“杀了他们……阿玄、杀了他们……”张绗青被回雪收束了手脚,在她怀中不断地挣动,但又不敢太过使力,以免伤了现下离他最近的施应玄,只得神色委屈地说:“他们要我忘了你……他们要我忘了你!他们怎么敢……杀掉、杀掉他们……”
何止他委屈,就连施应玄也心生戾气,但此时此刻她却不得不拼尽全力阻止张绗青,以免他彻底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欲。
地脉之力……竟是如此。
“好、好,我会杀了他们!”施应玄扬声保证,将他紧紧地抱进怀里,连声安抚道:“你没忘记,你做得很好……你还记得我的……我就在这里,你看着我,我就在这里……”
二人对上目光,张绗青空茫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在挣扎间不断震颤。
恐怖的力量萦绕在二人周围,宛若一柄随时会落下的利剑。
但施应玄丝毫不惧,只将他越抱越紧,继续温声道:“……我就在这里,我们在一起……好、好,我爱你,我爱你……”
怀中之人逐渐平静下来,无力地倒在她怀中喘着气,施应玄将脸贴上他的额头,伸手不住地轻抚他的头发,夸赞道:“做得好、做得好,我爱你……”
院中的黑气不断涌动,慢慢回到了张绗青的身体里,一缕淡金色的光芒穿透了愈发稀薄黑雾,照射在张绗青身上,施应玄抬目望去,那院中的一树合欢正散发着耀目的金光。
——这颗合欢灵树在此,不会有什么紊乱之事,且传送的灵力也不会有什么损耗。
——我可比那群道貌岸然的医修好多了,他们表面争抢着救那些凡人,暗地里剖开他们的身体挖他们的仙骨。
想起先前池洇的话,施应玄心口顿时沉了下去——这树合欢怎么会被催动?难道也和地脉之力有关?
可还未等她细想,怀中的身体已经彻底软了下去,这场暴动耗尽了张绗青的精力,他脸色苍白,仰头看着施应玄,眼皮无力地开阖几下,很快又彻底闭上。
施应玄低头用力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将他小心地放在地上,回雪随心而动,从他身上散开,交叠数次,温柔地垫在了他脑后。
————————————————
池洇与那女子已无一战之力,狼狈地倒伏在苍云息影符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越靠越近。
那女子还算镇定,一动不动地躺在原地,一旁的池洇已然惊恐地退到结界边缘,生怕施应玄对她动手。
但施应玄并未分给他一个眼神,只在那女子的结界外蹲下来,眼神沉沉地看着她道:“你告诉我一些事,我可以不杀你。”
听到这话,池月寒的眼中闪过明显的挣扎,和她对视了两息后用力闭上眼,侧过头去直直地看着上方,声音嘶哑地开口问:“什么?”
施应玄道:“合欢树上的那些合欢花,是不是凡间孩童的仙骨所化?”
池月寒眼神颤了颤,点头道:“是。”
饶是已然猜测到这个答案,但真正确认的时候她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孩童仙骨头?竟真的是孩童仙骨——那些孩童愿不愿踏上修炼一途尚且不论,可已经踏上此道的人,又凭什么剥夺他们应有的前路呢?
怪不得,怪不得每年上山的孩童越来越少,凡间如此之大,可仙京道三大宗门每年加起来的新弟子却还不到百人。
仅仅是那一树合欢花,又代表了多少个孩子的另一番天地?
她握住颤抖的拳头,继续问:“这些仙骨都是哪来的?”
池月寒目光平直,轻声道:“从几个冬庭芜地的医修手中所得。”
施应玄问:“他们用来做什么?”
池月寒道:“作为吸纳天地灵气的媒介,修炼时能事半功倍。”
施应玄问:“那你们呢?”
池月寒道:“……用来净化凡人浊气,也能毫无损耗地将情爱欲念直接转化为修为。”
施应玄问:“你们在九坊城中所行之事,是否有修补回溯的可能?”
修补回溯?听到这四个字,池月寒顿时迟疑了,闭上嘴没有回答。
他们吸食凡人之情或许没有损耗,但若是想要修补这一切,让那些凡人的记忆回到最初,那可就要耗尽修为了。
凡人之情价如蝼蚁,放在他们身上也只不过是轻飘飘的爱恨纠葛,痴嗔缠腻,倒不如给她增长修为,多年来她费尽心力才建得两三座神观,由几个徒弟坐镇,这才迈入还虚期,若是再给她几年时间,或许就要踏入合道,现下想让她放弃,绝对不可能!
但施应玄并未给她犹豫的时间,抬手轻挥,神霄便飞身而来,悬在结界上方,闪着寒光的剑尖对准了她的咽喉。
“死,或是回答。”
池月寒咬牙,眼含恨意地看了她一眼,说:“这种事情……并非只有月上宫在做,相较于冬庭芜地所行之事,我等甚至未伤及那些凡人性命,你又何必如此相逼。”
施应玄冷笑了一声,语气嘲弄道:“你还比较起来了?”
见池月寒咬牙不说,施应玄就当她做了选择,道:“既然想死,我成全你。”
随着她话音落下,悬在她上方的神霄也逐渐下落,穿过结界,一点点地朝她的咽喉刺来,濒死的序音响彻耳畔,池月寒浑身战栗,就在那锋锐的剑尖即将见血之际,她终究还是屈服于本能,崩溃道:“我说!”
神霄退开半寸,池月寒急促地呼吸着,颤声道:“可、可以,可以修补……”
施应玄心下微松,又问道:“有关于仙骨,你还知道些什么?”
不再是一板一眼的问题,池月寒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但看到那近在咫尺的剑尖又整个人瑟缩了一下,哑声道:“……我想、想一想。”
施应玄沉声道:“所有。”
池月寒咽了口口水,道:“我们所得的仙骨都是从几个冬庭芜地的医修给的,或是买,或是交换,但这些仙骨都不是最新的,已经被使用过几次,效用也大大降低,但若是数量足够,给我们用也足够了……仙骨之效……大多是作为媒介,或是转化,或是辅助修炼……还有什么……”
她盯着那剑尖,感觉脑子都不转了,明明只沉默了两息,却好像过了好久,下一息又想起什么,忙道:“冬庭芜地因为医修多,很多凡人都会来到此处,不管有没有病,就觉得住在此处会安心很多……我记得、听说是冬庭芜地有一批人专行此事……大部分人仙骨其实一出生就有,只不过七八岁才能被查探出来,那些医修借由治病为由,剖开那些孩童的身体攫取此物,再将一块类似的骨头放进去,确保看起来安然无虞,但致伤致残的,据我所知也有不少……”
命悬一线,她也有些语无伦次,但施应玄却都听明白了,心中顿时感到一种难言的荒谬。
声称禁食禁欲的素光门背地里却茹毛饮血,以扶救天下为己任的冬庭芜地却肆意攫取他人生机。
何其可笑。
她终于明白过来,神霄为什么说三界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静了。
这些地方尚且如此,那寰中息府呢?
她不敢再深想下去,抬目看向池月寒,最后问道:“这些仙骨你都从何处所得?那些医修具体在何地给你?”
施应玄本以为池月寒会说疏寒涧的某座仙山,或是人间的秘地,可没想到她沉默了半息,道:“是仙京道的一个边陲之地,唤作——”
边陲之地?
听到这四个字,施应玄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已经知道她要说出什么了。
“——红棘城。”
话音落下,好似什么也随之尘埃落定。
第46章 心悲调管曲未成(1)
问完了所有想知道的事情后, 施应玄也没有食言,抬手将神霄召了回来,池月寒看着那剑尖逐渐远离自己, 终于松了口气, 躺在原地劫后余生地喘着气。
施应玄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道:“开始吧,什么时候修补还原好凡人的记忆,我就什么时候放你们走。”
饶是在施应玄问那个问题的时候池月寒已经猜到了她的打算,但真的听见,也忍不住变了脸色,心中烧起一阵暗火。
仙京道用这种手段修炼的修士不知凡几, 怎么就她这么倒霉,被逼到如此田地, 想到这, 她忍不住扭头看了池洇一眼,双目愈发冷沉——若不是他将自己唤来, 现下二人怎么会连性命都遭胁, 她好不容易修到了还虚期,居然要死在一个炼气期的剑修手下……
……也怪自己太过轻敌。
以往不是没有修士来到此处说要为凡人出头, 比他们修为高的也有不少, 但那些人不是一样被剥夺记忆, 就是拜在她手下,再不济她也能利用法宝顺利逃走,何曾被有这般没有退路的时候?
若是他们没有被那符修的黑气所伤, 现下或许还有一战之力,可是现在……他们连这个符箓的结界都无法打破。
池月寒心中生恨, 但碍于性命,只能被迫听从,迟疑了两息才抬手祭出一个精巧的菱形法器,对施应玄道:“我身受重伤,灵力亏损,怕是催动不了这法器,不知你是否能帮忙?”
施应玄持剑站在原地,岿然不动,道:“不行。”
池月寒见她不上当,顿时有些焦躁——真到了这一步,她实在是下不去手,虽说吸食凡人之情没有真正的修炼那般辛苦,可这也是她耗费了多年才得来的,现下让她全然放弃再重新开始,简直是要她的命。
若是现下将这些都还回去了,修为短时间内大跌,灵府必然遭损,届时自己还能不能正常修炼都另说,就算是再建神观,也难免会碰到像眼前这般的人。
从头开始——绝对不行!
池月寒在心中衡量了一番,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然,眼神也沉了下来,不再坐以待毙,开始疯狂从抽取体内的灵力灌入手中的法器,很快,灵府传出了极其尖锐的疼痛,她冷汗如雨,颤抖着双手飞速结印,似乎想要强行催动手中的法器。
施应玄本以为这真的是修补回溯的法器,但见池月寒开始强行催动后,池洇瞬间后退了几步,惊恐地缩到了结界边缘,她反应过来,瞳孔皱缩,直接抬手将神霄剑用力掼了出去,细长的剑身穿过结界,和那枚菱形法器相触,迸溅出耀目的火花。
神霄的威力不容小觑,没有丝毫意外地将那法器打落在地,但池月寒却没有被吓到,而是趁着这一息的机会,立刻又掏出了一个和先前一样的傀儡,双手平稳又迅速地凝诀,催动其不断变大,傀儡的头顶抵上结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池月寒嘴角很快溢出鲜血,看起来承受了莫大的痛苦。
终于,那傀儡冲破了结界,迅速地将自己的手垂下来,池月寒费力地爬到它巨大的掌心中,盘腿而坐,控制着它带着自己逃离此地。
这个傀儡比之先前那个大了几乎数倍不止,身形遮天蔽月,每踩一步都是地动山摇,但许是池月寒灵力不足,那傀儡没有主动攻击,只将她紧紧护在手中,抬步便要逃跑。
被掼出的神霄剑回到了施应玄的手中,她飞身一跃,挡在傀儡身前,蹙眉道:“我可没说让你走。”
池月寒的声音被盖在那傀儡的掌心中,显得有些沉闷,道:“想让我为了一群蝼蚁放弃修为,你做梦!今日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如你所愿!”
听到这话,施应玄便知她绝不会主动完成回溯了,于是闭上嘴不再多话,开始将灵力灌入剑中,迈步朝傀儡跑去,随着她身形移动,她手中的神霄也在不断变大,在她用力横挥之前,已经变成了一柄比她人还高的巨剑。
“砰!”
剑光与傀儡相触,那有棱有角的粗壮下肢应声而断,傀儡顿时左右摇晃,整个人往左栽去。
傀儡的手要护持池月寒,无法分出来攻击她,独腿没有反击之力,只能如山倾颓,连带着月神观的观门一齐被压倒。
“砰、砰、砰——”一记又一记重剑落在傀儡身上,法器破碎,再一次四分五裂,只剩一双没有五指的手掌,始终紧紧地合在一起。
施应玄双手持剑立在那手掌上方,微微气喘,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他们的记忆,还给他们。”
掌心之中无人应声,背后却传来一丝异样。
施应玄豁然回头,刚刚被神霄打中的菱形法器重新浮于二人上空,在一片妖异红光中飞速转动,池月寒口吐鲜血,躺在一片废墟中扬声大笑,道:“为了凡人相逼至此,简直是天真!愚蠢!我既能踏上这一途,便已在他们之上,你若执意如此,我们就一起死——”
几近癫狂的喊声戛然而止,菱形法器被神霄拦腰砍断,碎屑顺着剑身一起贯入了她的身体。
“话不要多,”施应玄抬步走到她身边,伸手将变小的神霄拔了出来,看着她不可置信的目光,道:“还有,即便是蝼蚁,也有活着的权力。”
长剑拔出,池月寒发出痛极的气音,下一息便失去了生机。
幽蓝的魂魄化为光点随风而散,身体渐渐化为齑粉,与傀儡的残屑混成一团,唯有一件素衣留在原地,昭示着世间还有此人来过。
施应玄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回过头去,抬步走向已经吓傻了的池洇。
年轻的剑修手持利刃,双目平和,声音冷沉,缓声问道:“你的回答呢?”
……
施应玄帮了池洇一把,与其一起完成了这场回溯和修补,回溯间无数人的回忆不断倒退,回到起点,重新修正。
施应玄也看到了很多人的记忆。
有散缘月前来恩断义绝的,便有铸缘月前来缘定三生的,有爱而不得之人日日苦求的,便有不甘现状之人恶毒诅咒的,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便有各种各样的情,谁也没有资格恒定,唯有本心。
今夜此城难眠。
池洇走后,施应玄将那颗合欢树砍了,幻境破碎,原本的繁枝茂叶也顿时凋零,一块块仙骨变回原样,躺在泥地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若是她当年也遇到此事,现下会在何处呢?
她不敢深想,一块块地将那些仙骨捡起来,裁了一截回雪细细包好,挖了个坑,小心地埋入了地下。
凡人都说入土为安。
可这真的能安吗?
她盘腿坐在那个填好土的深坑边,凝目看着,一时间心绪难陈。
——一千三百二十九枚。
这一千三百二十九个孩子,如今又走在哪一条路上?他们知不知道曾经自己也有一条人人向往的康庄大道,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中有那么一块得天独厚的骨头?
他们不是蝼蚁。
……
天将亮时,施应玄抱着张绗青离开了神观,几张引雷符和引火诀丢了进去,整个神观都坍成了一片废墟,在烈火中熊熊燃烧。
施应玄没有回头,取出飞云鸢,继续踏上了那条未知的路途。
在此天地间,皆是笼中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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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绗青醒来的时候,施应玄正靠在床边和神霄说话,一只手放在他脸侧,无意识地轻抚着他的头发,他睁开眼睛,隐约听见神霄说了一句“冬庭芜地就不用上去了,左右你都搞清楚了”。
施应玄道:“但还剩下两个神观我要去毁了。”
神霄没有置喙此事,只问:“然后呢?”
刚下山时二人大多听从神霄的安排,但显然施应玄现下已经心有成算,道:“去趟浮幻境,将白鹤送回去。”
神霄道:“你还想见九尾天狐?我觉得不大有机会。”
施应玄道:“不是,我之前想到了一些事情,要去验证一下。”
说着话的时候,她眼眸定定地望着前方,似乎没什么情绪起伏,但张绗青却一眼看出了她的沉郁,抬手握住了她放在自己脸边的手。
施应玄低头一看,说:“醒了?”
神霄也松了口气,说:“好歹没怎么样。”
张绗青嗯了一声,更亲密地往她怀里蹭了蹭,神霄识趣地说:“我出去和回雪玩会儿。”
言罢,他就顺着窗户的缝隙飞了出去,张绗青闷笑了一声,朝她抬起双臂,被她托住腰往上拉了一把。
二人未及多言,直接又自然地拥吻在了一起,张绗青急切地仰头追寻她的唇,轻轻伸出舌尖叩入她的牙关。
差点经历了遗忘,张绗青情爱难持,双手交叠在她脑后,又轻又腻地唤她的名字。
他每唤一声,施应玄都应一声,到后面吻到嘴巴都有点痛了,他才恋恋不舍地和施应玄分开,安心地靠在她肩膀上。
二人静静地享受了一会儿此间的温情,过了好一会儿,施应玄动手检查了一遍他的身体,问:“还有什么地方还难受吗?”
他昨日被地脉之力所控的样子施应玄还心有余悸,实在不敢放松。
张绗青依言凝目自视,没发觉什么异常,只道:“灵府中的那片黑海,又涨了许多。”
施应玄道:“你吸纳了太多地脉之力。”
张绗青对昨夜的事情并没有记得那般完全,只记得自己被池洇控制,陷入幻境,打破后满脑子就只剩下杀意了,后来发生了什么也都不记得了。
施应玄大致和他说了一下后事,又问:“昨日你吸纳地脉之力的时候,是不是不痛?”
张绗青想了想,说:“……好像,是没有感觉到。”
那种痛苦锥心刺骨,不是说忽略就能忽略过去的。
施应玄确定了,叹道:“是因为那一树的仙骨。”
仙骨能净化地脉之力,消除使用者的痛苦。
第47章 心悲调管曲未成(2)
得到了确定的答案, 施应玄也将神霄叫了进来,二人一剑继续围坐在床前复盘。
若池月寒的话属实,他们手中的仙骨都是在红棘城交易得来的, 且已经没什么效用, 那就说明这些仙骨先前已经被用作了其他用途,或是给做冬庭芜地的医修修炼,或是给做其他像池月寒这般需要净化、转化什么东西的人使用。
施应玄显然更倾向于后者。
“按照池月寒的话,行事之人是一批人。”
施应玄拿出了之前复盘的那张纸,在浮幻境旁边写下了冬庭芜地,又在其下写上了仙骨二字,道:“一个神观中有千数,三个神观便有三千不止, 再加之月上宫并非只有池月寒一人以此道修炼,仙京道也不止月上宫会寻此物, 其下之数可以万计, 这么多孩童,并非易事。”
张绗青道:“所以这批人的权利地位肯定很高, 否则单凭他们实在难行——找到有仙骨的孩童, 剥离仙骨,还要将普通的骨头装进去, 凡人不受灵力, 必然得用凡人的方式才能剥除, 否则就是死路一条,可这些年并没有什么地方的凡人孩童大批身死且这般异样……所以,能做的这般不漏风声, 定然有许多帮凶。”
施应玄点点头,道:“且池月寒手中的仙骨已经没什么效用了, 靠着数量多寡才得以使用,这些仙骨先前必然被用作他途。”
重点就是这个“他途”。
张绗青道:“不是说冬庭芜地的医修用来修炼吗?”
施应玄道:“你信?”
神霄接话道:“这么多仙骨,不可能一人一块分着炼,否则冬庭芜地知道此事的人也太多了,且医修需要通过扶救他人来修炼,不管救的是凡人还是修士,总是需要下山的,若是日日带着仙骨修炼,迟早会被看出来。”
施应玄捏一张异真洛神符就能看出来的事,若是别人有心,也不可能瞒住。
施应玄道:“就算是有人用吧,但也一定是少数,这等行径与冬庭芜地所奉行的大道太过相悖,他们也不可能大肆宣扬。”
一个宗门是依靠自己所信奉的东西建立起来的,有传承千万年的主流信仰,就算有人偏离,难道就没有人纠正了吗?
张绗青神色凝重地思忖了几息,缓声道:“所以,他们收集这些仙骨,大部分也许不是给自己用的……”说到这,他也想起先前施应玄问自己痛不痛的话,顿时抬头看向施应玄,二人异口同声道:“地脉之力。”
神霄见二人如此有默契,问道:“想出什么来了?”
施应玄低头看着手中的纸,道:“虽然此事我们一开头就在藏书阁这查出来了,你也告诉了我们,但我一直不曾见识过地脉之力到底是何等的力量,但昨天我见识到了。”
她悬腕在那纸上写下地脉之力四字,几乎力透纸背,道:“炼气期能将一个还虚期打到毫无还手之力,以至重伤,而掌握这种力量需要付出的代价只不过是灵气过府时候的疼痛,现下这种疼痛还能用仙骨消解。”
试问谁不想要?
“你说呢,神霄?”
面对施应玄的猜测,神霄没有说话,刻意地沉默了两息,道:“接下来是什么计划。”
也是一种变相的默认了,这说明地脉之力确实在此事中占据一个重要的角色。
施应玄在心中确认,道:“先去把剩下两个神观处理了,然后去趟浮幻境,最后去红棘城。”
她觉得,她离真相已经不远了。
————————————————
池月寒师徒所建的神观一共有三个,其中两个临靠着医修遍布的冬庭芜地,还有一个则在远离仙京道的凡间腹地,都由池月寒的几个徒弟坐镇。
九坊城的月神观被毁后,施应玄也没有耽误,直接先去往了离得近的那个月神观,和张绗青以夫妻之名问询此地所在,好在现下已至八月,他们皆以为二人是前来铸缘的人,不费什么力气便得知了。
八月为铸,月神观前人来人往,施应玄不欲在人前动手,和张绗青耐心等了小半日。
待到夜深,来往的人总算是没了,二人从暗处现身,正要踏入,却见一个男子扛着一人步履匆匆地走进了此观。
二人对视了一眼,隐匿了声息跟在那男人身后。
那男人一身猎户打扮,目深鼻高,看起来像是使惯了刀的,身上还有些陈年的血垢,他匆匆走进观中跪下,将肩膀上的人放了下来,施应玄垂眸去看,是一个昏迷着的女子,一张白净面皮,长发顺滑,身量不算细弱,应该也只是普通的农家。
那男子小心地让那女子倚在自己身上,对着供桌后的那朵合欢花虔诚合掌,道:“平康城长奉山张文焕特来求告真仙,我与平康城长奉山张缨自幼青梅竹马,互许终生,还望真仙允我们此生恩爱,尽快成亲!”
自幼青梅竹马,互许终身,又何必漏夜前来,那女子还昏迷不醒。
说完,他马上就把那女子抱了起来,准备离开时又扭头对供桌后的那朵合欢花道:“尽快啊,尽快!”
然后未及他跑出观门,就感觉自己好似撞上了什么东西,下意识的退后了一步,却发现身后也有阻碍。
他惶惑地扭头看了一眼,一个容貌明艳的青年笑眯眯地看着他,伸手将一张黄纸贴在了他额前,说:“来说点实话吧。”
那女子被施应玄稳稳地横抱在了怀里,张绗青仍噙着笑容,看着眼前面色惊恐的男子,开始盘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张文焕。”
“这女子呢?”
“张缨。”
“你为何要带她来此观求告。”
那男子挣扎了一番,最终还是咬牙切齿道:“她背弃了与我的婚约,我想与她成婚。”
张绗青问:“她怎么背弃的?”
这问题男子更不想回答了,拼命想闭上嘴,但牙关不住地颤抖,还是道:“她、她嫌我家贫,要与他人成亲,我迫、迫她从我,她直接报了官……我东躲西藏至今,只得、只得趁夜将她掳来此地。”
张绗青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神色变得有些危险,问:“你接下去还想做什么?”
男子咬牙道:“若是、若是此地灵验,便万事大吉,若是不灵,便和她同归于尽。”
说完最后四个字,他已经面如金纸,冷汗淋漓,实在不知自己怎么就内心最深处的想法说出口了。
见状,施应玄问了一句:“你们真的曾经互许终身?”
那男子道:“没、没有。”
施应玄眉头一蹙,问“你们真的有婚约?”
男子瞳孔颤抖,掩饰般扬高声音,道:“她既对我这般好,便是喜爱我,何故背弃、又要与他人成亲?”
施应玄差不多已经明白了,又问:“她怎么对你好了?”
男子道:“一年冬猎无物,我几近饿死,她曾予我饭食。”
听到这个理由,施应玄和张绗青对视了一眼,颇有些无言以对。
张绗青问:“你多大了?”
男子道:“二十有八。”
“这位张缨呢?”
男子道:“二十有一。”
张绗青毫不客气道:“凡人都说三十而立,你二十有八一事无成,仅一年冬猎无物便要饿死,家无存粮,别人心存善意,予你饭食,救你一命,你不心怀感激就算了,还迫她从你,妄自编造与其婚约,前来求告,将人迷晕漏夜带出家中……”他越说越气,道:“她当初不如喂条狗。”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男人脸色狰狞,愈发气急败坏,道:“她若是不喜欢我,又怎么会予我饭食?我与她恩爱,她也是喜欢的——”
他话未毕,施应玄便已经听不下去,骈指凝诀弄晕了他,张绗青顺势扯掉他额头上的符箓,对方就眼睛一闭,直愣愣地倒了下去。
想起那男子刚刚的嘴脸,张绗青也愈发生气,直接抬脚踹了那男子一脚,施应玄没阻止他,只道:“太华夜碧阵的阵符,我先将这姑娘送回去。”
张绗青应了一声,正想抬手从储物符里拿,便听见合欢树下就传来一个女声,笑盈盈道:“二位道友想把我的香客带到哪去啊?”
此观坐镇之人来了。
施应玄和张绗青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话,将怀中的女子放至墙边靠倒,抬手将背上的神霄握至手中,转身向合欢树下看去。
张绗青站在她前方不远处,开口道:“这种恶心的人,难道你也要允他?”
见二人这般模样,便知他们已然知情,但那女子并未惊慌,只掩唇笑了笑,说:“只有这样恶心的人,那女子才能恨到极致呢。”
张绗青闭了嘴,神色彻底冷了下来,骈指捏出数张符箓,漂浮在自己周身。
施应玄持剑道:“给你一次机会,将你所改的记忆全部还原,以赎此罪。”
那女子瞪大眼睛,佯装讶异,笑道:“你是不是疯了?”
可眼前的两个人却不觉得此事好笑,脸上都没有一丝笑意,她话音刚落,那年轻的剑修便持剑从青年身后绕出,二人前后交错而行,一齐抬步朝她走来,宛若一条盯住了猎物的巨蟒,下一息就要朝她张开血盆大口。
第48章 心悲调管曲未成(3)
几人过了数十招后, 大约也知晓了对方的实力,施应玄猜测眼前之人的修为应该在化神期左右,虽不及池月寒, 但较之池洇却高出不少, 也很擅用各式法器,自知真刀真枪打不过二人,立刻就化攻为守,躲闪间迅速从怀中掏出法器印催动,随即观内便响起一阵木头相触的咯吱声,两只通体漆黑的木鸟从她掌心前后飞出,凶猛地向二人俯冲而来。
施应玄神色未变,当即腰身后折, 以剑支地,银白的剑身和地面擦出一道绚烂的火花, 直至头顶的黑影彻底掠过, 她才抬腰起身,旋身朝那木鸟挥出一剑。
那木鸟挥舞着翅膀侧身急躲, 又调转方向再次朝她冲来, 施应玄身姿灵活,凌空跃起一把挥出回雪, 白缎宛若游龙腾飞般不断生长, 一圈圈地漂浮在一人一鸟周围, 手持长剑的身影在其间不断起跃,身形诡异,只见剑光不见其人。
“阿玄!”
张绗青的传音灌入耳中, 施应玄知道他准备好了,分神看了一眼合欢树下的女子——对方正盯着战况全神贯注地凝诀结印, 眼神之凶狠比之这两只木鸟不遑多让。
她持剑退出几步,不再攻击眼前的木鸟,转而装出一副败逃之势,回雪越变越长,几乎要盈满整个神观的上空,将施应玄的身形彻底隐在中间。
见战得正酣的对手突然消失,合欢树下的女子也愣了一愣,忙控制着木鸟寻人,结果只在一堆白缎中没头乱撞。
不远处的张绗青正和另一只木鸟你来我往地交着手,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变故。
那女子微微蹙眉,仔细搜寻着施应玄的所在,心下忐忑,生怕她突然出现偷袭自己,忙往地上丢出了一个法器催动,那法器发出幽蓝的光芒,以其为中迅速形成一个穹顶,完满地罩住了她的身形。
“砰——”未等她收回催动法器的那只手,空中的白缎便发出一声巨大的空响,骤然收紧,密不透风的天网般用力缠住了那只木鸟,不过仅被桎梏了半息,那木鸟就旋身用锋利的木羽去割开束缚。
然而只需这一瞬,施应玄的身影就重新出现,她双手持剑,破开白缎,以势不可挡的速度朝与张绗青缠斗的木鸟冲去,锋锐的剑光与其相撞,硬生生地迫使其后退了了几分。
银白的长剑随即被掷出,旋转着朝那女子飞去,无数符箓也从某处骤然四散,浮于此观上空。
张绗青玄色的法衣翻飞,趁着此息迈开两步迅速前冲,追上神霄后轻身一跃,一脚踏上剑身,素手凌空伸出,两根修长瓷白的手指精准地夹住了浮于周身的一张符箓,黄纸随着符光从他指尖绽开,护住女子周身的穹顶应声而碎,瞬间被另一个牢笼取代。
旋身而来的神霄剑穿过结界,闪着寒光的剑尖也对准了她的咽喉。
女子没想到仅几息战况便急转直下,凝诀结印的双手突兀地顿住,两只即将再次攻击的木鸟没了控制,用力地砸在地上,在暗夜中发出破碎的闷响。
施应玄从后方走到张绗青身侧,被他抬手勾住肩膀。
容貌明艳的青年一手搂着人,一手叉着腰,笑得还挺真心实意,道:“最后一次机会啦,我道侣可不是好说话的。”
……
那女子倒是比池月寒果断些,没考虑多久就在修为和性命之间做出了选择,事毕后施应玄依言放她离开,又和张绗青分道送回了那两个凡人——她用太华夜碧阵将那女子送回家,张绗青则把那男子丢到官府门口。
暗夜深深,四下无人,二人使用阵法符箓,半刻便归来了,施应玄持剑走到合欢树下,抬臂挥出一到剑光。
合欢树应声而倒,迅速凋零,一朵朵粉嫩娇艳的合欢花失去了伪装,变成了一块块光芒暗淡的仙骨。
上回施应玄行此事时张绗青正昏迷,现下才是第一回 眼睁睁地看着其显露原形。
他神色愈发难看,和施应玄一起将那些骨头一块块捡起来,神霄则一声不吭地在院中挖坑。
这回又是近一千枚。
施应玄照旧截出一段回雪,仔细的将其包好,放入那个不大的深坑中。
听阿玄口述和亲眼见到的感觉是不太一样的,之前在飞云鸢上听她说仙骨之事,张绗青只觉得愤恨,现下亲手捧起那些残骨,却多了一丝真切的悲哀,他蹲在地上默然看着,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好半晌,他才轻轻捧起一抔土洒下去,声音微哑,道:“……记得幼年上课之时,我们坐在一起听课,江先生说每年能入三大宗门之人不过百数,要我们珍惜上天给予的机会,那时我还有些沾沾自喜,觉得自己颇有天赋……现在想来……”
他越说声音越小,很快就说不下去了,连捧土的手都在颤抖。
然而施应玄却一把握住他沾满泥土的手,捏诀将所有的土盖下去,手掌用力地压在那夯实的土面上,道:“以后再也不会了。”
不管那些拥有仙骨的孩童愿不愿意走上此条道路,她都不会再让他们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失去了选择的权力。
此观的黑暗与罪恶也将永远掩埋于灰烬之下,再也不会复燃。
二人并肩踏出观门,背后热浪盈天,熊熊的烈火在暗夜里冲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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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云鸢再次平稳地在夜空中穿梭,但此时此刻,房间内的气氛却不太平稳。
二人经此一事,心情自然跌到谷底,乱窜的野火灼烧心口,躁郁、愤恨、悲哀——所有复杂的感情堆积在一起,都急需倾诉和发泄。
但对着彼此,许多话已经不必再说。
门刚一关上,二人就激烈地吻在了一起,张绗青被抵在墙上用力地亲吮脖颈,两只手穿进她的发间,在一片黑暗中断断续续地喘着气,道:“结、结界……先别……”
施应玄的气息也不太稳,但好歹听进去了,抬手挥出一个结界,又顺着他颈侧嫩白的皮肉吻上来,去舔咬他的舌头和下唇。
张绗青心神骤松,发出一声软绵绵的低吟,放任自己沉醉其中,腰带不知道被谁解开,松垮的玄色法衣落下去,露出大半个肩膀。
那肩膀平而直,凹陷的锁骨,白皙的肤肉,无一不吸引着对面的人抚触亲吻。
很快,两人的衣服便一件件地散落下来,从门边到床上铺了一地,两具躯体倒伏在床上,如同一株双生的藤蔓。
他们在爱欲里尽力吞吃着、消解着对方的情绪,把最柔软的内里一遍遍地翻出来留给对方。
不要温情,不要旖旎,我们来一场彻头彻尾的解剖,血肉相掺,神魂交融,将所有曳沉住对方心脏的东西掼出身体。
我们会握着同一把剑,背靠背,肩并肩,去抗争,去斩破,将无数个自己真正地拉出黑暗,带出深渊。
我们永远是一体,我们永远在一起。
……
“还成吗?”
身下的青年已经不似一开始那般能给出激烈的回应,现下只软绵绵地趴在被子里,雪白的足踝磨蹭着灰色的铺被,浓密纤长的眼睫凝满露水般的湿气。
“嗯……”他很轻地应了一声,手隔着被子摩挲着腹部,浑身的沉郁和戾气在这场发泄般的情事中被抚平,身体无力,脑子却平和清醒了过来。
施应玄画着符文的手也顺着他的腰线慢慢下滑,顺着他的手腕挤进小腹和床铺的狭小空间中,五指顺着他的指缝插进去,带着他一起用力按了按。
张绗青发出一声变调的低吟,双目翻白,从嗓子眼里挤出颤抖的两个字:“够了……”
真是够了,他缓不过来,双颊艳如霞光,眼神空茫茫地盯着虚空,像是大雪笼罩下的荒原,嘴巴也微微张开,雪白的牙齿之间露出一点嫣红的舌尖。
“好了好了,”施应玄抽出手,转而托住他滚烫的脸,温柔的吻落下去,问:“怎么舌头都收不回去了?”
被提醒了一句,张绗青才颤颤巍巍地闭上嘴,带着哭腔没什么力气地说:“……讨厌。”
施应玄闷笑了一声,撤去符箓,又将他翻过来抱进怀里,扯过被子盖住了二人。
张绗青累极,很快就闭上了眼睛,滚烫的脸贴在她肩膀上,一只手还轻轻地勾着她的脖颈不肯放开。
今夜过去,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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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观覆灭,池月寒的第三座神观自然也是不能留的,于是二人又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去了一趟凡间腹地,处理完毕后才继续赶往浮幻境。
原本二人准备去的是浮幻境最众所周知的那个入口,然而自九坊城月神观灭后,施应玄就突然改变了主意——她要先去往多年前扶摇榜开的那个瀑布结界。
这回她没事先与张绗青和神霄详细解释什么理由,只说要去,二人见她坚持,也没有多问,飞云鸢行驶了数日,于一个深夜平稳地落在了施应玄记忆中的那个山涧。
二人连带白鹤一同下了飞云鸢,抬步往瀑布走去。
此地坐落了疏寒涧数座仙山,由于地处边缘,过于靠近三界相交之地,一般无人选驻此地作为修炼洞府,久而久之便都荒废了,一路行来,格外冷僻,若不是先前扶摇榜无意间开在了此处,恐怕经年却不会有人烟。
那瀑布如同旧年,飞流直下,冷冽的水汽扑面而来,只不过现下在夜晚,并没有之前白日里看到的那般壮观。
扶摇榜已经从此处消失,自然没有光阶引路,施应玄将回雪抛诸其上,一路引申至水幕之后。
几人顺利进入其间,后面一片黢黑,几乎目不能视物。
施、张二人各捏出一个引光诀,洞内的景象逐渐清晰了起来——嶙峋的山石,盘虬的藤蔓,水汽蒸腾——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山洞没有区别。
然施应玄却并不觉得意外,沉默地看了两眼,朝张绗青抬手,道:“异真洛神符。”
第49章 绣圈犹带香脂浅(1)
明黄的符纸落到施应玄手中, 被捏在掌心迅速催动,她脚步轻旋,沉默地将整个洞穴仔细环顾了一遍, 却丝毫未见异样。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施应玄也没有太过失望,垂下眼,从腰间的储物符取出两张符箓,先将其中一张交给白鹤,道:“这是太华夜碧阵的阵符,上面储有我的灵息,你拿着它现在就回浮幻境,试试在浮幻境内找寻这个瀑布的位置, 看看能不能出来,若是实在找不到, 就用太华夜碧阵先回来, 我们在这里等你。”
言罢,她又将剩下一张符箓也递了出去, 说:“这是传音符, 如果有什么情况随时和我们联系。”
白鹤伸手接过,将其纳入掌心, 点了点头正要离开, 却又被施应玄握住手, 她神色有些凝重,叮嘱道:“若是此地能出来,定要小心。”
白鹤应声道:“知道。”言罢, 一大一小两只白鹤就展翅飞出了瀑布,直直冲上云霄。
张绗青看着她站在瀑布边的背影, 道:“你是怀疑当年寒州城外的那场兽潮。”
当年扶摇榜关闭,他们刚要离开寒州城,却莫名遇到了一群不知道从哪来的妖兽攻击凡人城池,事后冬庭芜地的人也试着查过,但因为没什么头绪,又没有伤到什么人,查了没多久就没什么消息了。
施应玄没有当即应答,但也没有否认,只是转过身,在洞里随意找了块石头坐下。
回雪循她心意,带着神霄从她背后浮至眼前,她盯着那布满铭文的剑柄,突然道:“当年扶摇榜中的那片湖底,其实还有一把和你一模一样的剑吧?”
此话一出,本就幽深的山洞更显凝滞,长久的沉寂过后,她才听见神霄发涩的声音,道:“你怎么知道的?”
她朝张绗青伸出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待二人双手交握,她才开口道:“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的。”
两道引光诀在洞穴内发出了柔和的白光,可是还不够亮,反而照得施应玄的脸有几分妖异——不过也对,她多智近妖,能猜到此事也不算意外。
但不知为何,神霄的心中还是生出了几分忐忑,有一种什么事情即将脱离掌控的感觉。
她微哑的声音缓慢响起,在狭窄的洞穴里带了点回音:“原本路走到这,我几乎没再想过前事,可是杀戮的感觉是很难忘的——我杀了池月寒的时候,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年杀那些妖兽的时候。”
杀人和杀妖的感觉没什么两样,都是一样软的皮肉,一样热的鲜血。
“那晚张绗青昏迷的时候,我陪着他,却一直在想你刚出现的时候说的一句话,你说:‘这所有的事情都在自然而然地发生着,我能做的只有在向前的洪流中掺进我的脚步’,当时听这句话的时候,我只是觉得你在故弄玄虚,可现在我却想明白了。”
神霄的声音多了几分迟疑,道:“想明白什么了?”
施应玄道:“想明白你所说的‘向前的洪流’到底是什么。”
“当年入扶摇榜的时候,我和张绗青只有筑基期,虽然经历了一场兽潮,遇到了一些危险,但这些危险都是基于扶摇榜开在浮幻境这个前提上的,若非如此,我们几乎是没费什么力气就在一个随便选中的湖泊中找到了开境法宝,这是不是有点太容易了?”
“后来你出现了,与我说你一直通过扶摇榜看着我,还把神霄和日月昙送到了我身边,于是我便一直以为这件事是你做的,但其实不是——或者说,不完全是。”
施应玄条理清晰,一遍思索一遍说道:“寻剑一事,我自己本是不急的,再加上幼年在红棘城遇到的那些事情,我也不喜欢下山,但师父却说此次扶摇榜开,要我去寻剑。”
“扶摇榜历年来的开境法宝这么多,大多数是自然而生的灵草灵药,时至今日开出剑、鼎、法器等物的不超过五件,这还是加上神霄的数,其中灵剑更是少见,近年来也唯有我师兄平衔云从其中取出了浮翠。”
“你或许可以将神霄和日月昙放进去,但你却不能随意决定它的开境法宝究竟是何物,如果你有这个能耐,现在也不会存于剑中要我一个炼气期帮忙,但我取剑之后扶摇榜的出口却真的打开了,那就只能说明……扶摇榜的开境法宝,本就是一柄剑。”
“一柄和你现下一模一样的剑。”
听到这里,神霄低低笑了一声,似乎也来了兴趣,问:“可若真的如你所说,你还是没拿出开境法宝,为什么扶摇榜的出口却真的出现了呢?”
施应玄说:“我没有拿出,但背后操控的那个人却以为我拿出了,所以打开了出口。”
“嗯?”神霄轻声反问了一句,重复她的话:“背后操控的那个人?你也说了扶摇榜是天地灵生的秘境,谁能有天地之力去操控它?”
施应玄道:“他不是在操控秘境,而是在操控我们。”
“秘境的开启和关闭一般来说是没有规律的,很多秘境开了关了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只有一些有机缘的人才能碰上,这么多年来也唯有一个扶摇榜,勉强被算出十年一开,但除了时间外,其出现的位置、入口却从来没有被算准过,甚至有一年整个仙京道都没有找到扶摇榜的所在,生生寻了近十年才找到,但因为又是一个十年之期,所以那次的扶摇榜是个双生秘境。”
“这也就是说,扶摇榜开确实是有时间上的规律的,但关闭,却只有拿出开境法宝才算作数,就像一个法阵,只有把压阵的东西拿走,阵才能慢慢消失。”
“这多年来,整个仙京道只剩下三大宗门存立,即便是散修,也总要和一门挂上钩才能在仙京道活下去,三大宗门掌握着整个仙京道的信仰,同时也掌握着所有资源的分配。”
“秘境检测、秘境之卦、秘境寻阵,自从知道秘境中有大机缘后,这些东西在整个仙京道中层出不穷,谁都希望自己是那个第一时间进入秘境、可以抓住机缘一步登天的人,像扶摇榜这般常见的秘境就更加了,三大宗门还将其作为弟子的历练,所以它一旦出现,谁会最先知道呢?”
自然是三大宗门掌事的那些道君。
“当年的扶摇榜出现在了冬庭芜地,所以冬庭芜地自然是最先知道的,尔后通知寰中息府、素光门,可是你能保证我们去的时候,扶摇榜真的是刚刚打开吗,你能保证在那之前,真的没有人进去过吗?”
施应玄道:“都说扶摇榜是天地灵生的秘境,可为什么能开出那么多仙京道才有的法器呢?”
仙京道对此的解释是——因为秘境打开时会与所在的地方相融,所以有时候就会将大能的遗留带入其中,到了经年之后再重新开启,就会被发现。
施应玄唇角微勾,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说“说是天地灵生的秘境,其实不过是那些仙山上的道君们给大家玩耍的小玩意儿罢了。”
神霄道:“可是你还是没有解释为什么你没拿开境法宝,扶摇榜的出口就打开了。”
施应玄挑了挑眉,说:“我解释了,你没听懂?”
他有些抓狂,说:“你哪里解释了!莫不是想诈我吧。”
施应玄道:“那看来你也知情。”
神霄怕了她了,担心自己多说多错,一时间没有开口。
施应玄无奈地摊摊手,说:“我真解释了,你自己没听懂,”她撞了撞张绗青的肩膀,说:“你听懂了吗?”
张绗青点点头,替她解释道:“阿玄的意思是,那柄剑只是大家所以为的开境法宝,真正的法宝应该是一个灵草灵植之类的东西——不知道在谁手里,而我们在扶摇榜里的一举一动并非只是被你看着,或许还被其他眼睛盯着,他们看阿玄取到了剑,同时也将真正的开境法宝取走,这时候出口界门打开,很容易便能混淆过去了。”
也就是这两人的默契太恐怖,不然换了谁都听不出来她这个意思。
神霄在心中骂了一句,沉声道:“但她刚刚也说了,扶摇榜以前并没有出现过这么容易的情况。”
施应玄道:“那是因为那一年的扶摇榜恰好开在了浮幻境。”
“秘境初开之时,与外界会有结界,形成一个独立的小空间,渐渐地才会和所在地方相互融合,融合的时间有长有短,并不是固定的。”这也是先前所说,秘境中出现法器最大的依据之一。
“我们进入扶摇榜后,一定有人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此秘境与浮幻境融合了,所以加快了此次的进程,并且我们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事情——琼枝、抢琼枝的那个妖修、追赶我们的兽潮——我现在都不觉得只是巧合。”
听到这里,神霄轻轻笑出了声,用格外怀疑地语气问道:“你知道你现在在怀疑谁吗?”
自然知道,连张绗青都听出了她话里话外怀疑的对象是谁。
施应玄神色未变,坦言道:“我师父,凝山道君风藏雨。”
她继续说:“他在湖底放入一把灵剑,想要将其予我,你趁机将神霄伪装成了那把剑的模样,同时也将日月昙——”
“不对,”她顿了一下,问:“日月昙真的是你给的?”
她都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神霄也没再否认,笑道:“自然不是,但神霄既是我给你的,日月昙也只能是跟着我一起的了。”
这就对了。
施应玄继续说:“总之,日月昙是跟着那把剑的,只是为了互相合理对方的出现,就像当初张绗青所说的,神像一手持剑,一手拈花,也属正常,谁也不会怀疑。”
“师父见我取到此剑,打开了秘境,我出去之后与师姐传音,说扶摇榜开在了浮幻境,师父便来此将其封闭,但当我与他说我取到了一把剑的时候,他却没甚意外,甚至于我后面将神霄呈给他看的时候,他也并未细看,只匆匆一翻,甚至没问我为什么此剑无鞘,是怎么拿到的——只问了一句,它叫什么名字。”
施应玄问:“他差点看破你的伪装,是不是?”
那伪装是千崐玉帮忙一起做的,但千崐玉毕竟只有还虚期,和当时的风藏雨还差了一个境界。
说到此事,神霄声音里似乎还能听出一丝怅惘,道:“是啊……这缕魂息,还是太弱了一点,什么都办不了。”
施应玄道:“好在他没有看破,我也替你圆了过去,走前他也叮嘱我,说天下之大,机缘巧合之事不知凡几,不要总是思虑太深,容易自己伤了自己。”
她抬目看向洞中嶙峋的山石,道:“这话很多人都和我说股哦,可惜,寰中息府的逍遥道,我这辈子都学不会了。”
现在,她还要验证最后一件事情。
施应玄的话音缓缓落下,洞中的气氛也随之沉默了下来,张绗青听了全程,不知心中是何感想,往她怀里靠了靠,弯下腰去伏在她膝上,一言不发地陪伴着她。
施应玄垂手摩挲着他的脸,一时间也没有说话。
……
此地离浮幻境真正的入口并不算远,约莫等了半夜,洞中突然有了动静——右侧后方的某一处山石突然亮起了蓝光,二人一齐站起身,看着刚刚离去的白鹤出现在了洞穴里。
她的出现代表什么意思二人都心知肚明,施应玄心里的大石顿时滚落下去,陷入深不见底的泥淖。
白鹤似乎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能从此处出来,诧异地回头摸了摸刚刚踏出的地方,可只触到了冷冰冰的山石,施应玄没有和她多解释,只从怀中拿出了数张符箓送给她,说:“回去吧,保护好自己,若是能见到那只九尾天狐,你再联系我。”
白鹤没什么多余的好奇心,见施应玄没有主动解释便也没问,点了点头,对着二人面露感激之色,道:“多谢你们当日帮我。”
施、张二人点了点头,与她作别,然而临走前,一直待在白鹤怀中的那只鹤妖却突然抬起了脑袋——它随着姐姐在飞云鸢上待了许久,伤已经好全。
二妖凑做一处,发出了一些他们听不懂的声音,没过一会儿,那小小的鹤妖就朝二人飞了过来,施应玄朝它伸出手,它便轻巧地落入了她的掌心中。
它并不会人修的语言,但也被姐姐告知是眼前的人救了它,弯下细长的脖颈,用头顶那片艳红细润的羽毛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腕。
施应玄眼神柔和了些许,又见它朝张绗青探了探脑袋,发出“咯、咯”的声音。
张绗青笑了一声,朝它伸出手,它也同样用额头鲜红的羽毛蹭了蹭他的手腕,好一会儿才飞回了姐姐的怀里。
……
送走白鹤后,施应玄敛了神色,抬步走向白鹤出来的方向,摸了摸那冰冷的山石,道:“这是当年师父封的结界。”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不言而喻,张绗青有些不敢相信,道:“阿玄,你不会是说当年那些妖兽是凝山道君放出来的吧。”
施应玄说:“那场兽潮并非是我们出了秘境的第一时间出来的,而是我们准备启程离开之后,我此前因为疑虑此剑,一直未与其结契,谁料就遇见了兽潮,原本以为杀了那些妖兽后便算了解,可却出现了一只修为不低的白虎妖,将我一直用的剑给碎了,至此,我不得不拿出神霄一战,但也是此战中,我被迫与神霄结契,再无转圜余地。”
“这一切的一切,你要我怎么相信只是巧合?”
神霄道:“你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干。”
施应玄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但那场兽潮未伤及凡人,我勉强可以将其认作是师父对我的锻炼,他想让我快速成长起来,独当一面,而你也趁此机会与我结契……”她转身来,盯着神霄的眼里似有暗火燃烧,道:“替换师父给我的剑,在兽潮中顺势与我结定血契,这就是你当时为什么说你能做的只有在向前的洪流中掺进你的脚步。”
“这就是你的脚步,是不是,神霄?”
相伴了一路的剑灵沉默不语,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一路走来,谜影重重,他们到底都在此间扮演着什么角色。
第50章 绣圈犹带香脂浅(2)
很久之后, 施应玄的脑海中才又响起神霄的声音,他叹了口气,语气还有些欣慰, 道:“你真的很聪明, 观滴水可知沧海,怪不得他会选中你。”
施应玄问:“他是谁?”
神霄笑了笑,说:“都到现在了,你别和我说你还猜不出来。”
施应玄道:“……我师父。”
神霄应了一声,没过多解释。
施应迟疑了半息,问:“你先前说过素光门的事情与他无关,那冬庭芜地呢?”
神霄道:“也与他无关。”
施应玄心下微松,道:“但他也都知道, 对不对?”
神霄道:“很多人都知道。”
是啊,很多人都知道, 神霄被封在地脉中多年, 近日才靠一缕魂息到了她身边,他都只晓得这般一清二楚, 只能说明这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很久, 只是至今都无法掀出。
见施、张二人都沉默了,神霄也有些难受, 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还相信我吗?”
施应玄没有正面回答, 只道:“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情?”
神霄道:“我不能说……”
“你还在骗我, ”施应玄打断他,语气并不激烈,但却带着一丝失望, 说:“非要我戳破吗?”
神霄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她又知道了什么。
张绗青抿了抿唇, 开口道:“言灵术,神霄,你真的有吗?”
神霄不可置信,道:“我自然有!只是……”
“只是不是这些,”施应玄见他迟疑,替他开口,道:“素光门、冬庭芜地,至今为止,其实这些事情你都可以说,你之所以每次佯装被我套话,其实都是在引导我们继续往下走。”
神霄沉默了,良久才缓声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扶摇榜的真相,浮幻境的结界,他的伪装……这么多东西,原来她早就知道了,只是从没告诉过他。
施应玄道:“很早,非要说的话大概在经历了素光门的事情之后,白鹤提及了红棘城,你又和我们说了九尾天狐和苍敛道君,那时候我就发现,你并不是什么都不能说。”
神霄思及前事,反应过来,轻叹道:“是因为我默认了是你师父给我施的言灵术。”
施应玄点点头,说:“言灵术一事,你此前非常避讳,我之前还一直在依据你的态度来判断事情的真伪,后来我发现,这其实也是你的一种引导。”
“例如谈及苍敛道君之事,你让我发誓不许询问寰中息府的人,我只轻飘飘的说了三个字你就应允了,后来我觉得你态度不对,觉得这可能是你的一种提示,于是就去询问了归燊子——可是若你身上的言灵术真的如你所说地这般厉害,只要谈及就会神魂遭灭,你一定会小心再小心,并不会以此作为破绽漏给我。”
“从你出现到现在,我们一直在沿着你给我们铺好的路在走,包括我来此验证浮幻境结界之事,”她肯定道:“我们一直在你所布下的局中。”
神霄或许真的身负言灵术,但那个言灵术之下的东西,他们到现在必然连分毫都未触及。
神霄笑了一声,说:“所以一路走来,很多事情你都在暗中查探,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坦诚以待,”他有些难受,说:“你从来没相信过我。”
施应玄说:“你自己都瞒了我们那么多事,凭什么要求我们相信你。”
神霄道:“我若是一开始就把事情讲明了,你一定以为我会是个疯子,还会与我一起走到此地吗?”
他语气也激动起来,道:“你不亲眼见到那酒楼中被蚕食的妖修,你会相信禁食禁欲禁色的素光门会干出这般惨无人道之事吗?你不走到九坊城月神观,你会相信有人会以凡人之情为食吗?你不进入冬庭芜地,会相信那些说着要扶世济民的医修竟然在挖孩子们的仙骨吗?你知道仙京道有多少恶心的事情吗?你知道那些人为了修为、为了长生有多不择手段吗?”
“你不知道,施应玄,”他说:“你退缩,懦弱,安于现状,你只想待在敛眉峰安然地度过此生,最好什么事情都不要发生,因为你早就被幼年的事情摧垮了,也根本不想反抗!”
听到这话,张绗青眉头一蹙,正要开口,却被施应玄用力拉了一把。
神霄继续说:“你以为那些魔修死了你的仇就报了吗?我告诉你!没有!没有!整个仙京道现在还是一滩烂泥,那个人已经开始动手了,若他得手,所有的人修、妖修乃至凡人最后都会陷入这摊泥淖!到时候就再也没转圜的余地了!”
他言辞激烈,神霄剑为他所感,寒锋震震。
施应玄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他,问:“那个人是谁?”
神霄没再含糊其辞,直言道:“凝山道君风藏雨!”
施应玄闭上眼睛,用力吐出一口浊气。
……
事已至此,神霄也不再隐瞒,趁此机会将所有的事情都告知了施应玄。
施应玄这才知道他为什么一开始说是自己选择了他。
从红棘城被救出,她和张绗青选择了和萧缇桢等人去往寰中息府,自此入了碧云深。
受平衔云影响,她择了剑道,一心练习此术,常常在藏书阁寻找剑法及各剑修大能的札记,以求有所突破。
上古陶洲之时,她因凝山道君在札记中所述之道与自己相合,于是拒绝了离诸道君和千端道君,选择拜入风藏雨门下。
神霄道:“但凡你行差一步,如今站在我面前的或许就另有其人了。”
施应玄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神霄道:“他也吸纳了地脉之力,想将人间的两条地脉都占为己有。”
施应玄道:“……所以,张绗青现在之所以无法正常修炼,是因为……”他曾经也是被用于净化的仙骨之一。
她话没说话,但神霄知道她猜到了,只是不敢承认,肯定地应了一声,说:“是,张绗青炼气期吸纳地脉之力尚且疼痛难忍,风藏雨彼时已至还虚,自然会遭受更加剧烈的疼痛,于是便只能用此净化。”
“他没有像冬庭芜地的医修那般将其剖开,只是炼制了一个法器,将找来的孩童关在其中,便可用仙骨之力净化地脉,缓解灵府之痛。”
“但他这般,并不必那些医修好多少,虽然不致死,但这些孩童的前路也差不多夭折了,即便能过傲兰海也难开灵府,大多未至筑基就下山了,我查了这么久,张绗青是我见到第一个已至炼气的……换而言之,他是个成功的祭品。”
施应玄眼神一沉,问:“你什么意思?”
神霄说:“你还记得你曾在藏书阁的书中看到的那些吗?书上说‘地脉之力,颠倒日月,以地养身,共魂共命,能得大成’,他和灵府中的那些东西已成一体,而那些东西只是凡人经由地脉转生后所遗留下来的鬼气罢了,没有命数,没有生死,本该永远被埋在地下,可现在却在他的灵府中。”
听到这话,张绗青的脸色开始一点点发白,有些慌乱地看了一眼施应玄,问:“我会怎么样?”
神霄道:“炼气期的寿数约有两百岁,若你一直放弃修炼,等寿数尽了,那些鬼气就会接管你的身体,代替你活下去……不过在外人眼里,这也算是一种长生了。”
怪不得书上说能得大成,原来是这种大成。
施应玄抓紧张绗青微颤的手,声音发涩:“你不是说我师父也在吸纳地脉之力吗?难道他不知道此事吗?”
神霄道:“他知道,不过他有其他办法。”
施应玄疾声问:“是什么?”
神霄说:“这个我真的不能说,你们不会想知道的,况且也不是什么好办法,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
施应玄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问:“你说他想占据人间两条地脉,怎么占据?”
神霄道:“浮幻境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下,凡人又无反抗之力,你说呢?”
以浮幻境灭凡间,再趁浮幻境势弱灭妖修,至此,两地的资源,包括凡人仙骨和妖修之力,尽能归仙京道所有了。
施应玄不合时宜地想:若真是这样,或许还有很多人要感激他呢。
她问:“那你的计划是什么呢?让我拯救三界,总要有个办法吧?”
神霄正要说话,那瀑布之外却突然传来了另一个声音,道:“他想让你死。”
几人悚然一惊,退后几步抬头望去,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踏空而来,衣不沾尘地穿过瀑布,落至了他们面前。
施应玄讷讷唤道:“师父……”
风藏雨素来温和的面容有些冰冷,道:“你还知道唤我师父,被不知道哪来的东西在此教唆一通,你便准备弑师叛道了吗?”
施应玄道:“徒儿未曾……”
可风藏雨并未听她多说,径直抬手将浮在一旁的神霄拽了去,施应玄下意识地伸手去夺,却被他一掌拂开,整个人顿时飞了出去,用力砸在山壁之上。
张绗青失声唤了一句阿玄,立刻冲上来把她抱进怀中。
风藏雨持剑的手中浮起光茫,神霄最后的声音在脑中响起,疾声道:“红棘城,找我——”
“砰——”
失去剑灵的神霄剑被丢到眼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风藏雨冷冷地看着那剑身上的铭刻,一字一句道:“神霄——我的好徒儿,原来你这么早就开始骗我了?”
施应玄受他了一掌,浑身剧痛,想说话却只能吐出鲜血,风藏雨抬步走来,问:“你都知道了什么?”
张绗青挡在她面前,神色阴寒地看向对方。
风藏雨却并不在乎他们二人,只道:“安安心心在敛眉峰修炼不好吗?知道的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呢?为师是不是教过你别听信一面之词,神霄还想让你死呢,你知道吗?”
“好了好了,”未等二人有什么回应,他便挥挥手,有些不耐烦了,说:“真是浪费了我这么多年对你的教导。”
言罢,他便向二人抬手,举手投足间极为随意,好像只是准备捏死两只蚂蚁。
“轰——”两道异光相抗,发出巨大的轰声,一旁的瀑布被余气波及,生生阻断了一瞬。
但风藏雨毫发无伤,只是轻轻收回手,饶有兴致地看向张绗青周身萦绕的黑气,道:“你……”他当年用过那么多孩子,早已记不清谁是谁了,但没想到竟有人开了灵府,竟还到了炼气期。
他笑了笑,神情堪称慈爱,从看蝼蚁的目光变为了看同类的目光,对着张绗青轻声问道:“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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