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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东河


    140.


    陈蘅之抵达新约克的时候,是2023年1月12日的凌晨。


    飞机落地前,舷窗外的城市灯火在云层下一片片地铺展开,她坐在后舱,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左腿固定支具藏在毯子下面,疼痛却从膝盖出一阵阵向上翻涌。


    哪怕距离受伤已经过去近半年,她走路时仍有轻微的跛,阴雨天腿也疼得厉害。医生说过,她现在不能长途飞行,长距离移动最好依靠轮椅或别人搀扶,不能受冷,不能劳累,更不能独自离开医疗团队的监控范围。


    陈家的人也说,她必须留在北城,必须等身体稳定,必须配合之后的家族安排。


    可所有的“不能”和“必须”,都拦不住她。


    从五月底被抓回北城开始,她就不再是她自己。陈启衍逼她嫁给陆伯谦,逼她交代元怡姿留下的私人财产,逼她跪在庭院里承受所谓的「家法」与怒火。


    他说那是惩戒。惩戒一个不听话的女儿,惩戒一个喜欢上女人、拒绝婚约、拒绝成为陈家筹码的陈蘅之。


    那些陈家人有人冷眼旁观,也有人藏不住幸灾乐祸。他们早就期待着她这个所谓的陈家大小姐跌下来,期待着她也如他们一样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左腿被打断、通讯被切断、律师见不到、文件发不出去,这些都在陈蘅之的预料之内,躺在病床上,听着医疗仪器冰冷的声音,她在一次次的疼痛中找回了理智。


    徐徐图之不适合陈家,陈家向来奉行谁拳头大谁有理。所谓亲情、血缘、长幼、规矩,不过都是赢的人写在纸上的体面话。她不能再蛰伏下去了,再等下去,她会被陈启衍给拆掉的。


    于是,她让人联系了陆仲希。


    身为和颐重要董事陆师的女儿,陆仲希已经在和颐内部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她和陆伯谦分庭抗礼多年,谁都不知道她手中到底掌握了多少陆家的资源,陈家自然有人在拉拢她,可陆仲希从来不为所动。


    没有人知道,陆仲希早在塔桥都法律的时候,就已经和陈蘅之达成了合作。


    陆仲希代表陆家来探病那天,陈蘅之正躺在床上。她脸色很白,左腿被厚重的固定支具束着,整个人瘦了一圈,唯有一双眼睛还很清醒,冷淡而沉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仲希走进病房时,原本已经做好了听她谈陈家、谈和颐、谈陆伯谦、谈接下来怎么反击的准备。


    可陈蘅之开口问的第一句话却是:“Sybil Sheng 怎么样?”


    陆仲希沉默了一瞬,她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能够进来看她,先听到的竟然是这么一个问题。更让她无语的是,林柚在她进来之前,已经预判到了这个问题,甚至提前把答案发给了她。


    陆仲希面无表情地回:“一切都好。但联系不上你,她有些焦虑。她妹妹病情进程不太好,不过她母亲有苏醒迹象。”


    陈蘅之听到,眉头微微蹙着,她清楚自己这次被绑回北城有多么突然,也知道盛江南一定会感到无助。她沉默片刻,才对陆仲希说:“希希姐,我名下还有一些能调拨的钱,你亲自去一趟新约克,送到她手上,可以吗?”


    陆仲希听到这句话,本来就没什么表情的脸变得更加冷淡。她露出明显不赞同的神情:“Hollis,我可以跳出来。但你让我做这种事情,是不是和我们一开始谈的不太一样?”


    陈蘅之看着她,没有立刻给出回应。她当然知道,让如日中天的小陆总替她跑这一趟,实在有些折辱对方。陆仲希不是她的助理,也不是她的信使。她们之间是交易,是代表着陈家和陆家下一代的合作。


    可在这偌大的北城,她想要找到一个能够突破陈启衍封锁、又足够让自己相信的人,只剩陆仲希。


    要不是自己连翻身都困难,她何尝会想让陆仲希亲自跑一趟。


    那本该是她自己去做的事。她本该亲自出现在盛江南面前,亲自告诉她,江南,不要怕,我没有不要你。


    可她现在连走到病房门口都做不到。


    陈蘅之垂下眼,声音很轻:“我现在出不去。”


    陆仲希看着她,神色微微一顿。她当然清楚以陈蘅之的个性说出这样的话,代表着什么。陈蘅之从来不是会承认自己无能为力的人,如果不是真的没有办法,她不会低下头的。


    陆仲希沉默了片刻,语气稍稍缓了一点:“我以你的名义,给她发个消息不可以吗?”


    然而陈蘅之却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她不会相信的。”


    陆仲希皱眉:“为什么不会?”


    “我们相处了八年,她很清楚,我不会那样联系她。以她的个性,若是知道我回了北城,一定会追过来的。”陈蘅之抬眸,眼底微微露出些笑意来,“希希姐,她不能进入陈启衍的视线里。”


    陆仲希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


    病房里仪器发出规律的声响,窗帘拉着,外面的光透不进来。陈蘅之脸色苍白,唇色很淡,整个人因为疼痛显得有些虚弱,可神态却一如既往,是那个骄傲的大小姐。


    陆仲希看了她很久,终究还是没有当场答应下来。她只是把手里的文件放在床边,冷淡道:“我考虑一下。”


    她知道陆仲希这样的人,肯说“考虑”,就已经不是拒绝。只是她也同样知道,自己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盛江南等不起,江春萍和盛江西也等不起。那些账单、债务、医疗费用,不会因为她被困在北城,就大发慈悲地停下来等她。


    所以,陈蘅之没有给陆仲希太久的考虑时间。


    当天夜里,她就录好了那段视频,并且让林柚转发给了陆仲希。


    那段视频,她录了很多次。


    她还在发烧,左腿疼得厉害,连坐直都困难。录制开始前,林柚替她整理了头发,平日里总是带笑的眉眼此刻也冷着,显然并不赞同她这样折腾自己。


    可陈蘅之只是靠在床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她想说的话很多。想问盛江南最近好不好,想告诉她不要怕,想解释那笔钱是用来给她妹妹和母亲治病的。


    可她不能说。


    她怕视频被陈启衍的人看到,更怕盛江南听出她现在的处境。所以最后,她只强撑着对镜头说:“江南,我是陈蘅之。她是我的人,希望你能够认真地听她说的话,相信她。”


    不到十秒。


    说完这句话,她就撑不住了,指尖死死扣住床沿,眼前一阵发黑。


    林柚关掉录制,把视频交给陆仲希。陆仲希得知后,大骂了陈蘅之一顿,骂她心急,骂她意气用事,骂她连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都拎不清。


    那是陈蘅之第一次被人骂得几乎抬不起头,可她听着听着,却很轻地笑了。


    因为她知道,陆仲希不会拒绝这趟行程了;但同样,她也清楚,她不能继续让陆仲希关注盛江南,因为那不是高傲的陆仲希所能容忍的。


    陈家大小姐,不能有被摆在明面上的软肋。


    飞机降落的时候,机身轻轻地颤了一下。


    陈蘅之从回忆里醒过来,左腿传来一阵尖锐的痛。她指尖紧扣扶手,额角也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却没有出声。


    这次几乎动用了自己所有的暗线,终于才从陈启衍严密的见识下逃出来。她知道陆仲希被陆师盯得紧,也知道林柚一旦参与,陈启衍肯定很快能查出她的行踪。


    所以,她没有让她们陪自己冒险。


    车子在夜色中驶过曼哈顿街区的时候,陈蘅之正望着窗外。新约克的冬天很冷,河面被风吹得一层黑色的褶皱,她靠在后座,手指按在左膝上,试图将那阵疼痛压下去。


    车内分明开了空调,温度也算适应,可陈蘅之还是觉得冷。


    陈蘅之不喜欢冬天,尤其是新约克的冬天。但她想起了那年和盛江南第一次去这间公寓的时候,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风很大,哪怕戴着围巾,寒意还是会从缝隙里钻进来。可只要一推开公寓的门,外面的冷风就像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里,室内暖气充足,窗外是安静的河面,整座城市的喧嚣都被挡在玻璃之外。


    盛江南那时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河流,眼睛里的笑意几乎藏不住。她回过头看向陈蘅之,什么都没有说,可那一瞬间,陈蘅之就知道,她喜欢这里。


    而十分巧合的是,陈蘅之也喜欢这里。


    倒不是这间公寓有多漂亮、地理位置有多好,只因为盛江南站在那里时,那里忽然就有了一点家的样子。


    陈蘅之走上前,从背后抱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肩上,低声问:“喜欢这里吗?”


    那时候的盛江南没有给她明确的回答,她只是转过头来,吻上了她。


    陈蘅之知道,盛江南是喜欢的。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时,已经快到了凌晨四点。


    陈蘅之推开车门下去,冷风迎面吹来,左腿疼得她几乎站不稳。她很快地抓紧了自己的拐杖,一步步地走入大楼。


    公寓管理员还认识她。看到她深夜出现,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却很快压了下去,礼貌地替她打开门。


    陈蘅之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拦,就重新进入了这里。可越是顺利,她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反而越重。


    她太久没有这样孤身一人了,她身边总是围绕着许多人。卜昌平、林柚,或者是陈家那些令人厌烦却无处不在的眼睛。可这次,她逃出来得低调,没有带任何人,也没有联络任何人。为了避开陈启衍,她甚至不得不切断大部分的通讯,只留了陆仲希一个窗口。


    换句话说,现在的新约克只有她,她再无任何的后援。


    可这些陈蘅之表示还好,真正让她感到不安的,是盛江南。


    她的人基本无法传回来盛江南的消息了,她只知道陆仲希给她那笔钱对方已经收到了。除此之外,盛江南的消息就好像也被陈启衍切断了一样。她不知道盛江南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心情如何,有没有被陈启衍盯上。


    无法掌控局面,让陈蘅之没来由地感到了惶恐。


    房子里面很暗,窗帘拉着,空气中都带着许久无人居住的寂寥。陈蘅之没有立刻开灯,她只是站在玄关处,听着门在身后缓慢地合上。


    她扶着墙慢慢地向里面走去,客厅还是从前的样子,沙发、茶几、落地灯,就连桌上基本未读完的书都在那里。只是家具上落着薄薄的灰,厨房台面空荡荡的。


    盛江南买的咖啡机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旁边杯架上还挂着两只杯子。


    一只是她的,另外一只是盛江南的。


    陈蘅之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很久,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好不容易从北城逃出来,不先去找医生,不先清理自己手里的烂摊子,也没有第一时间去找盛江南,反而先回到了这里。


    可她现在不能去见盛江南,至少不能这样去。她的腿还没有恢复好,走路仍旧带着跛,脸色也难看。她不想让盛江南看见自己这副模样,更不想让盛江南从她的狼狈里猜到自己发生了什么。


    她已经联系好了新约克这边的医院,等左腿情况稳定一些,等她能够走得正常一点,她就去找盛江南。


    她会亲自站在盛江南面前,告诉她,她回来了。


    陈蘅之拿出手机,指尖停在那个早已牢记于心的号码上。她本想立刻拨过去,可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凌晨四点。


    盛江南也许正在睡。


    陈蘅之看着那个号码,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


    明天再打。她这样告诉自己,反正她已经回来了。只要她回来了,就总能找到她。


    那一整晚,她几乎没有睡。倒时差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她好不容易脱身能够联系到外界,积压的事务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北城那边需要她遮掩行踪,陈家内部的人事调动也需要她确认,能源的几个股东也得她立刻联系,新约克医院那边也等着她确认复健安排。


    她坐在客厅内,看着各方传来的文件,偶尔因为疼痛而停下来,她强忍着痛意,等到那阵尖锐的疼痛过去,这才继续看。


    等到陈蘅之从文件里抬起头时,已经到了中午。她拿起手机,将电话打给了盛江南。


    铃声响得很短,短到她甚至来不及在心里组织好第一句话。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陈蘅之握着手机,安静了很久。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苍白的脸。


    她没有再打,她想或许盛江南正在忙、开会,再不就是看到陌生号码不想接听。


    陈蘅之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过了片刻,她没有继续拨过去,而是转而联系了医院,准备先安排好自己在新约克的复健日程。


    她想,电话中说总是隔着什么,不如她腿好了,直接到她面前更好。


    之后的日子,陈蘅之一直在医院和公寓间两点一线。每个夜里,她都要把左腿泡进热水里很久。浴室里水汽氤氲,雾气一点点爬上镜面,她坐在浴缸边缘,看着自己左膝上尚未完全褪去的伤痕。那条腿比从前瘦了许多,肌肉因为长期受限而明显萎缩,膝盖附近仍有肿胀和发硬的痕迹。


    所以她每天都练,站在全身镜前,一遍一遍地走。脚落地的角度,膝盖弯曲的幅度,重心转移时肩背是否会下意识倾斜,她都看得很仔细。她不允许自己在镜子里露出半点狼狈,更不允许自己对陈启衍的暴力服输。


    有几次疼得厉害,她扶着洗手台,指节发白,冷汗顺着下颌落进水池里。可等那阵疼过去,她还是重新站直,重新往前走。


    她想,一切都在变好。


    然而,当她继续看陆仲希发来的文件的时候,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陈蘅之的手指停住,她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下一秒,“砰”的一声巨响。


    门被人从外面强势地撞开。冷风、脚步声、陌生男人身上的味道一起涌了进来,陈蘅之站在客厅,冷眼看着这一切。来的人很多,黑色西装、耳麦,动作训练有素。为首的人,她认识,是陈启衍身边的保镖队长。


    “大小姐,陈董让我们接您回去。”保镖语气恭敬,脚步却逼近了陈蘅之。


    陈蘅之看着他,忽然笑了下:“接我回去,还要撞我的门?”


    保镖沉默了一瞬,又道:“大小姐,您左腿还没好,不该跑这么远。”


    陈蘅之冷笑着望着他,她立在原地,没有动:“陈启衍怎么不自己来?”


    保镖闻言,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中甚至带着一点虚伪的遗憾,像是在替她的不识时务感到可惜。下一秒,有两个人上前来,试图扣住她的手臂。


    陈蘅之抬手抓过茶几上的玻璃杯,狠狠地砸了过去。玻璃破碎的声音在客厅内炸响,碎片四散。她没有停,只转身往卧室退去。她的手机放在了卧室,她得去联系留在北美的人。


    可是她的腿太痛了,走路也不稳当,她的额头很快渗出冷汗。


    身后的人几乎不费什么力就追了上来,他们不管陈蘅之素来厌恶旁人触碰的习惯,大力扯住她的手臂,还有人从背后按住她的肩。陈蘅之反手挣开,肘击砸在对方下颌上,动作依旧狠厉。若是从前,这一下足够让对方退开半步,可她的身体早已经不是从前的身体。


    本该击退对方的举动,却只是让对方恼怒,他狠狠地踹上了陈蘅之的左腿。


    陈蘅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疼得像是陈启衍再次拿着棍子敲碎了她的膝盖。陈蘅之痛得眼前白了一瞬,喉咙里几乎溢出声音,却被她生生忍了下去。


    有人一脚踩在她的左腿上,疼痛很快从腿部灼烧到了脊背、肩颈和后脑。她整个人弓起,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保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淡声:“大小姐,陈董说你最好不要乱动。”


    陈蘅之抬头看他,她的脸色很白,眼神却冷得像刀:“你们最好祈祷我永远站不起来。”


    保镖没有理会她的威胁,只是从身后人的手上接过了棒球棍,狠狠地击打在了陈蘅之伤过的左腿上。


    沉闷的声音响在客厅里,陈蘅之身体猛地一颤,额头几乎磕到地面,她终于没能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声。


    可对方没有停下,反而第三下、第四下接连落下。他们没有往她的要害上打,也没有立刻要她的命。他们的每一下都避开了注意致命的位置,却精准地落在她脆弱、不能再受伤的部位。左膝、胫骨近端、小腿外侧,已经做过固定的旧伤区域,他们的击打始终落在这附近。


    她刚刚长好的骨头、刚刚修复过的韧带、刚刚恢复一点力量的肌肉,在这些沉闷的击打声里,被一点点重新打碎。


    陈蘅之抓着地板,指尖在地毯上划住痕迹来,她疼得眼前发黑,耳边嗡鸣不断,却仍旧死死地咬着牙,她不肯叫出声。


    她不能叫,不能在陈启衍的人面前露出任何的胆怯来。


    她永远不会屈服于陈启衍!


    然而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左腿几乎失去了知觉,可又在下一秒被剧烈的疼痛唤醒。她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发抖,只感觉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茶几上盛江南买回来的杯垫被那些人踩在脚下。


    陈蘅之看见了,眼睛红得厉害。


    被人拖出去的时候,窗外的河面依旧安静。新约克的夜色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再次醒来时,陈蘅之已经回到了台屿。


    陈启衍没有再让她住在医院,而是把她关在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房间里有医疗设备,有床,有冰冷的灯,却没有任何能让人确认白天黑夜的东西。


    陈蘅之睁开眼睛时,第一反应是疼。


    她感觉自己的整条左腿都被人碾碎了,就连试图动一下脚趾,都能牵出一阵铺天盖地的痛。她的身体像是被重物压住,左腿一点反应都没有。低头看过去,只看到膝盖上厚重的固定器,小腿肿胀的不成样子,上面还遍布着青紫,而脚踝上还有束带,床边也架着金属支撑,同样的,她也看到了自己手背上扎着的针。


    要不是她是陈家和元家公开意义上的唯一子嗣,要不是她现在还不能死,陈启衍大概真的会直接弄死她吧。


    陈蘅之苦中作乐地想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医生走过来,对方的声音低而谨慎:“陈小姐,您目前不能下床。左膝既往手术区域遭受二次击打,内固定稳定性受到影响,髌骨周围骨折线扩大,关节腔积血明显,韧带与软组织损伤加重,胫骨近端也有新发骨裂。神经受压和感染风险都需要继续观察。”


    陈蘅之看着灰暗的天花板,淡道:“说人话。”


    医生沉默了一下,回道:“如果恢复不佳,您可能长期无法独立行走。最坏情况,是需要长期依赖支具和辅助器具。后续能恢复到什么程度,需要看二次手术、感染控制和复健情况。”


    陈蘅之没有立刻给出反应,她只是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眨眼。她想起罗斯福岛那间公寓,想到她能俯身亲吻盛江南,想到她喜欢骑马、打球,喜欢在风里策马穿过草场,喜欢在网球场上出一身畅快的汗。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可能再也无法独立行走。


    过了很久,陈蘅之转过头,看向医生:“你叫什么?”


    医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怔了一瞬,才回答:“莫蔚萱,就职于台大医院。”


    “我全力配合你,你能保证我日后能够正常行走吗?”陈蘅之又问。


    莫蔚萱沉默了,她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衡量医学上的可能,也似乎在衡量这间房间里的危险。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我会尽力。”


    陈蘅之看着她。


    莫蔚萱在看到她伤口时,眼里的不忍实在过于明显。那点不忍,让陈蘅之在这间没有窗的房间里,生出了一点微弱的期冀。或许陈启衍的手没有伸得那么远,或许这世上还有人没有被他彻底买通,或许她还有翻身的可能。


    而这份可能在听到莫蔚萱是台大医院的时候被证实了。


    陈启衍竟然没有选择陈家入股的和颐诊所,真就那么害怕被陈家人发现她的惨状吗?


    “很好。”陈蘅之点头,“我是陈蘅之,我希望我们的对话能够得到保密,你做得到吗?”


    莫蔚萱还没有回答,门就被推开。


    陈启衍走了进来,他注意到这间房内竟然没有监控,眉头不愉地皱起,回首瞪了眼助理。助理见状,连忙转身。


    莫蔚萱见此,说了下次手术的时间后,悄然离去。临走前,她还是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陈蘅之。


    陈蘅之对此视而不见,她的目光落在陈启衍的身上。


    陈启衍坐在陈蘅之的床上,目光落在她的左腿,慢慢道:“阿蘅,不乖是要付出代价的。”


    陈蘅之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陈启衍不理会她的反应,他抬手,有人将平板递了过来,屏幕亮起。


    陈蘅之起初没有去看,直到里面传来了盛江南的声音:“我是Sybil 盛江南。”


    屏幕里,是盛江南和陈启衍的两个助理站在一起的画面。她脸色很白,神情冷淡,没来由的让陈蘅之感到陌生。


    盛江南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我在此声明,我与 Hollis Chen,陈蘅之女士之间,不存在任何持续性的感情关系。”


    陈启衍看到她眼神中的震动,淡淡地笑了下,他说:“阿蘅,为什么要和你妈妈一样搞女人呢?”


    陈蘅之没有听陈启衍的话,她所有的思绪都在平板上盛江南的话中,盛江南说:“我们的关系,仅局限于特定时期内基于金钱与物质支持形成的私人关系。”


    盛江南就是这样定义的她们吗?


    陈蘅之的眼神一点点地空了下来,她想起那顶王冠,想起那块腕表,想起罗斯福岛那张她们一起装好的床,想起盛江南窝在她怀里说这是她们的家。而后她就听到盛江南说:“从此各不相干。”


    “你做了什么?”陈蘅之抬眸,看着陈启衍。


    陈启衍笑了笑,他似乎很乐意见到陈蘅之这样狼狈,甚至饶有兴致地伸手,替她挽起散落在脸侧的发丝。他的动作温和得像一个真正的父亲,可眼里的恶意却冷得令人作呕:“我给了她一大笔钱,她就交出了你的地址。Hollis,为什么要不乖呢?听爸爸的话,不好吗?”


    盛江南告诉陈启衍自己的地址吗?盛江南怎么会知道她在罗斯福岛呢?盛江南为什么要告诉陈启衍呢?


    “她妹妹要死了,她妈妈还醒过来了,她缺钱,我给了她这笔钱。她就把你名下所有的资产都告诉了我,当然也包括你认为是秘密的罗斯福岛的公寓。”


    陈蘅之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她感到了彻骨的痛。这些时日,她一直在疼痛的边缘,左腿碎裂的时候痛,被人踩住的时候痛,医生说她无法行走的时候也痛。


    可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疼。


    “Hollis,听爸爸的,嫁给陆伯谦。”陈启衍轻声。


    陈蘅之的手指慢慢攥紧,枕头因为她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血从输液管里返回出一截。


    陈启衍冷眼看着,没有半分怜悯:“你仔细想想吧。”


    陈蘅之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平板,视频重新播放。


    盛江南的声音第二次响起:“我与 Hollis Chen,陈蘅之女士之间,不存在任何持续性的感情关系……”


    陈蘅之闭上眼,可声音没有停。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他们把那段录音放了一遍又一遍。


    白天放,夜里放,换药时放;她疼到冷汗浸透病号服时放;她因为感染低烧、神志模糊时,也有人坐在床边,平静地按下播放键。


    “从此再不相干。”


    陈蘅之起初还会睁眼,后来她不再睁眼。


    因为睁眼也没有用。


    后来,莫蔚萱将情况稍稍稳定下来的陈蘅之所在的地址,偷偷告诉给了陆仲希。陆仲希找来了左崇,带着一伙人硬生生闯入陈家庄园的地下室,把已经被困近一个月的陈蘅之救了出来。


    那时候的陈蘅之瘦得厉害,脸色苍白,左腿被沉重的支具固定着,手背上全是针孔。林柚见到她时,几乎没能忍住眼泪。


    后来的后来,陈蘅之在房中每一个角落都安上了全身镜。她一遍一遍地练习走路,从床边到门口,从门口到窗边,再从窗边走回镜子前。她要看清自己每一步的姿态,要看清自己有没有跛,要看清左腿落地时肩膀有没有倾斜。疼得厉害时,她就扶着墙停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再重新开始。


    再后来,陈蘅之终于能站起来了。


    她好似恢复成了原本的样子,仍旧冷淡、从容、锋利,坐在会议桌前时,眉眼间甚至比从前更有压迫感。


    可一直待在她身边的林柚知道,陈蘅之和过去不一样了。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了呢?她说不上来。


    直到,陆仲希将那份事关和颐医疗的企划案摆上了陈蘅之的桌上。


    直到,盛江南的名字再次出现在眼前。


    看到陈蘅之平静的神情因为盛江南而再次波动,看到陈蘅之几次三番对着盛江南心软,林柚清楚,她所熟悉的陈蘅之很快就会回来了。


    只是,这次的盛江南,可不可以长长脑子?


    第142章 平静的资本家


    141.


    车子驶出和颐通信地下车库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北城的雨和新约克的雨不一样,也和港城完全不同。它湿、黏,密密地覆在车窗上,沿着玻璃蜿蜒成一道细长的水痕。远处的高楼也处在雨雾之中,让人难以看得分明。


    盛江南坐在后座,一路都没有说话。她还紧紧握着陈蘅之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陈蘅之的掌心很凉,回握她的力度却很紧。盛江南刚才哭了太久,久到陈蘅之都怕她脱水,硬是哄着她喝了两杯水,才带着她离开办公室。


    此刻陈蘅之靠在椅背上,脸色比离开办公室时还要白。她眼睫低垂着,额角浮着很浅一层冷汗。车内灯光昏暗,外面的雨声沉闷,如果不是盛江南一直看着她,几乎不会发现她每隔一会儿,呼吸都会轻轻滞一下。


    那是疼出来的。


    盛江南垂眸,看向她的左腿。陈蘅之穿着长裤,布料垂落得很妥帖,遮住了所有的痕迹。她依旧是那副矜贵、体面、冷淡的模样,好像从始至终都是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从未有过任何狼狈不堪的时刻。


    可盛江南知道,她这个大小姐一点都不像普世印象中的那样。她看着出身台屿陈家,是含着金汤匙出生、被众星捧月的存在,可实际上她的父母从未给她什么关爱,她被人连续打断了两次自己的左腿,被“父亲”关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被陈家的人逼着一步步走到如今。


    怎么会这样呢?陈蘅之的成长环境,怎么会是这样的?


    盛江南喉咙发紧,下巴轻轻颤着。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盈在眼眶里,眼看就要掉下去。


    陈蘅之睁开眼,恰好看见她这副模样。怔了一下,随后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盛江南眼角的水光,淡淡笑道:“江南,你还真是水做的。”


    盛江南看着她,眼底的心疼还没收住,就变成了控诉:“陈蘅之,不要插科打诨。”


    陈蘅之眼底笑意更深了一点:“我有吗?”


    “你有。”盛江南握紧她的手,声音有点哑,“你现在疼不疼?”


    陈蘅之还没来得及开口,盛江南下一句已经追了过来:“不许说还好。”


    陈蘅之看着她,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


    “那我说什么?”她语气很轻,尾音里还带着一点故意的无辜,“说很痛,你又要哭。”


    盛江南眼眶顿时更红:“所以就是很痛。”


    陈蘅之沉默了半秒,终于笑着叹了口气:“吃过药了,没刚才那么痛。”


    没刚才那么痛,就是还在痛。


    盛江南鼻尖发酸,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几乎低下去:“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疼得受不了了,还要说没事。”


    陈蘅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很凉,动作却温柔:“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哪里好好的了?”盛江南抬眸看她,眼泪终于落下来,“刮风下雨你就痛,你都不能打球骑马了。你以前明明那么喜欢那些。”


    她一想到陆仲希报告里那些冷冰冰的诊断,一想到陈蘅之如果不是足够狠、足够能忍,也许到现在都还会瘫在床上,盛江南就觉得心脏像被人一点点攥紧。


    陈蘅之看着她哭,眼神柔和下来,她没有再急着否认疼痛,只是捏了捏盛江南的手指,哄道:“我还活着。在陈家,嫡系能活下来就已经是很厉害的事情了。”


    盛江南怔怔看着她。


    陈蘅之淡淡笑着,又道:“所以我想,你不应该哭。”


    盛江南眼泪还挂在脸上,茫然地问:“那我应该干什么?”


    “应该夸奖我。”陈蘅之一本正经地说,“夸我坚强,夸我厉害,夸我非常争气。”


    盛江南被她气得差点笑出来,可眼泪却掉得更凶。


    陈家到底是什么狼潭虎穴啊!有钱人家都这么变态吗?


    她看着陈蘅之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看着她明明疼得脸色发白,却还在用这样轻描淡写的方式哄自己,盛江南心里又酸又软,最后终于忍不住,再度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了她。


    陈蘅之被她抱得轻轻往后靠了一下,随即笑着抬手,接住了她。


    盛江南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很重的鼻音:“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啊。”


    “哪样?”陈蘅之反问。


    “痛就要说,难过就要哭,不要装得什么事情都没有一样。”盛江南很认真地抬眸说道,“也不许总说还好!”


    陈蘅之抬眸看着眼睛红红的盛江南,她手掌轻轻地落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回道:“没有必要吧。”


    盛江南听到抱得更紧,这句话比任何的控诉都让她难受。是因为以前说了没用,所以再也不说了吗?因为眼泪没用,所以也不哭了吗?


    “有必要!”盛江南看着陈蘅之的眼睛,非常认真地回,“以后疼就要告诉我,难受也要告诉我,你不想哭,我帮你哭。”


    陈蘅之眼睫轻轻一动,笑道:“你帮我哭吗?”


    盛江南点头,想了下又道:“就算我哭不出来,你也可以用别的方式让我哭出来的。”


    陈蘅之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车厢内安静了下来,雨声落在车窗上,细细密密。陈蘅之的目光在盛江南的脸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她轻轻地笑了下,慢条斯理地开口:“盛总,我怎么感觉你在求着我奖励你?”


    盛江南气得捏她的手:“陈蘅之!你不要转移话题!”


    陈蘅之的笑意更加明显了些,她看着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好~我尽量。”


    “不是尽量。”盛江南纠正她,“是必须。”


    “好,必须。”


    盛江南这才稍微满意了一点,可她抱着陈蘅之,仍旧不肯松手。她的下巴轻轻抵在陈蘅之肩头,过了很久,才小声说:“你一定要弄死陈启衍啊。”


    陈蘅之轻轻抚着她的后脑,像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她望着车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北城灯火,唇边仍有淡淡笑意,声音温柔又平静:“我会的。”


    盛江南又抱紧她一点。


    陈蘅之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语气轻得像是在哄她睡觉:“不过在那之前,盛总可以先不要哭了吗?或者,等我们到家了,你再哭。”


    盛江南闷声道:“我感觉你在开黄腔。”


    陈蘅之失笑。


    车子最后停在大安森林公园旁的一栋住宅楼下。这里楼层很高,紧邻公园,位置却格外安静。地下车库的灯光柔和,雨声被厚重的墙体隔在外面,只剩下一点沉闷而遥远的回响。


    车门打开时,湿冷的空气涌进来,盛江南先一步下车,却没有往前走,而是绕到陈蘅之那一侧,朝她伸出了手。


    陈蘅之动作微微一顿,她低头看了眼盛江南的手,像是有些不习惯。可盛江南没有收回去,只是安静地等着她。过了几秒,陈蘅之终于笑了下,把手搭了上去。


    房门打开时,里面没有开大灯。玄关的感应灯沿着地面缓缓亮起,温暖的光线照出一片极简而冷淡的空间。落地窗外,是雨中的大安森林公园。树影被雨水洗得深绿,再远处则是氤氲的北城,灯火湿润而朦胧。


    这个家与港城那边的房子完全不同。港城的家像是特意照着她在 W 市的家改出来的,而这里太冷了,线条干净,色调克制,漂亮得近乎没有烟火气。盛江南原本还想多看两眼,可刚往里走了几步,就看到了墙边的全身镜。


    不止一面。


    客厅尽头有一面,玄关侧面有一面,走廊拐角也有一面,它们嵌在不同的位置,看起来像是设计的一部分。可盛江南却已经知道这些镜子是为了什么。


    她脚步慢了下来。


    她几乎能够想象,陈蘅之曾经在无数个雨夜、清晨,或者复健后的深夜,一个人站在这些镜子前,一遍一遍地看自己的步伐。看左腿落地时有没有迟疑,看肩膀有没有因为疼痛微微倾斜,看自己是否还能像从前一样,走得平稳、优雅、毫无破绽。


    盛江南回头看向陈蘅之。


    陈蘅之神色寻常,仿佛那些镜子真的只是装饰。她甚至还抬眸看了眼窗外的雨,语气淡淡地说:“今天雨下得真久。”


    盛江南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她没有戳破,只是走回陈蘅之身边,故作自然地说:“下雨黏糊糊的,要不要一起去泡个澡?”


    “想在浴缸里做坏事就直接说啊。”陈蘅之慢悠悠地道,“不用拐弯抹角。”


    “陈蘅之!”盛江南被她说得脸一热,跟着她的脚步,忍不住嗔怪地叫了她一声。


    陈蘅之只是笑。


    浴室很大,靠近落地窗的一侧嵌着白色的浴缸,而在浴缸的对面也是一面宽大的全身镜,与港城的那面一模一样。盛江南看着那面镜子,心里确认,这些镜子就是陈蘅之用来看自己的走路姿态的。


    窗外雨水顺着玻璃一层层地向下流,远处的灯光被水痕割开。热水很快放满,雾气缓缓升起,遮住了镜面。


    陈蘅之坐在浴缸边,慢慢地解开了衬衫扣子。


    盛江南没有避开,她只是蹲下身,替她卷起裤脚。


    这一刻,陈蘅之的脱衣服的动作顿住了。


    盛江南的手指温热,落在她小腿上时还是带来了一阵微凉,陈蘅之不自觉地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她又放松了下来,布料一点点地卷上去,被长裤遮掩住的疤痕再度暴露出来。


    陈蘅之曾经说过,她做了祛疤的手术,可却仍留在了这样明显的伤痕,蜿蜒在白皙的肌肤上。


    盛江南垂眸,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


    直到眼泪落在陈蘅之的裤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陈蘅之的指尖才轻轻一顿。


    “江南。”陈蘅之低声叫她。


    盛江南没有抬头,她只是看着那道疤,很久很久,声音哑得厉害:“陈蘅之。”


    “你不恨我吗?”


    第143章 幸福的资本家 3.0


    142.


    混沌的世界无法做到非黑即白,那人类的感情又怎么能够被轻易定义成“爱”或“恨”?


    浴室里很安静。


    热水已经漫过浴缸边缘,细小的水声在空旷的浴室内轻轻回荡。窗外的雨顺着玻璃一层层向下流淌,将远处北城的灯火切割成模糊的光斑。那面宽大的全身镜已经被雾气彻底遮住,镜中照不出陈蘅之的腿,也照不出盛江南脸上的泪。


    陈蘅之垂眸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盛江南。


    盛江南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眼尾红得厉害。她明明是在问陈蘅之恨不恨她,可那副可怜又悲哀的神情,却好像早已经替陈蘅之想好了答案。


    她觉得陈蘅之应该恨她、怨她、质问她,甚至狠狠报复她。


    毕竟是她说出了罗斯福岛的地址。


    明明同样是受害者,可盛江南却将所有的罪责怪在了自己的身上。好像,当年陈蘅之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陈蘅之沉默了很久,久到盛江南几乎以为,她又会像从前那样,轻描淡写地把这个问题绕过去。然而下一秒,陈蘅之只是轻轻笑了一下,说:“或许恨过吧。”


    盛江南的手指猛地一颤,她哑声说:“对不起。”


    陈蘅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没有再让盛江南继续蹲在那里。她伸手拉住盛江南的手腕,借着一点力,将人拉近了些。


    盛江南猝不及防,膝盖轻轻碰到浴缸边缘,水面晃开一圈涟漪。陈蘅之没有管溅出来的水,只是抬手替她解开被雨气和泪水弄得微潮的外衣。


    “不是你的错。”陈蘅之低声说,“你不需要一直跟我说对不起。”


    盛江南被她带进浴缸里时,水面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轻轻扑了出去。温热的水很快漫上盛江南的小腿,浸/湿了她的衣摆。她本能地想躲,却被陈蘅之按住了手。


    陈蘅之的掌心依旧有些凉,可她握着盛江南时,力道却不容拒绝。她将盛江南带到自己面前,声音还是淡淡的:“你今天才看到陆仲希的报告,我也没有比你早知道多久。陈启衍下作,陆师狼狈为奸,我心里早有猜测。说到底,是我把你卷入了这场令人作呕的纷争里。”


    她顿了一下,水汽将她眼尾蒸出一点极淡的红:“小西的病情恶化以及离世,还有你失去 JPM 新约克的工作,离开 A 国,被申城疗养院驱逐,背后都有陈启衍的身影。江南,是我那时候太弱还轻敌,所以才导致了这样的局面。”


    “该道歉的,其实是我。”


    盛江南的眼泪一下子落得更凶,她摇着头,紧紧地握住了陈蘅之的手,低声:“你别这么说…”


    “我道歉你心里不好受,对吗?”陈蘅之看着她,声音很低,她轻轻抬起手,擦过盛江南的眼角,将她的泪水抹去,柔声,“可是江南,你一直说对不起,我也会很难过。”


    “的确,我们在四年前这场事故中都算不上完美无错。但本质上来说,一切都是因为陈启衍不是吗?”盛江南看着她,唇瓣轻轻颤着。然后,她就听到陈蘅之淡淡地说,“受害者不需要完美。受害者只需要加害者遭到报应。”


    “不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来谴责自己,道德那种东西完全没有用处。我们只需要一步步、一点点地将陈启衍弄死就可以了。”


    陈蘅之的眼神充斥着压迫感,她少见地在盛江南面前展露出了自己的强势。若是过往,盛江南或是会腿软、或是抬首吻上她、或者妥协认输服软,可这次,她没有。


    “可是,是我说了那个地址。”盛江南看着陈蘅之,眼泪顺着脸颊滴落进浴缸,“是我说了罗斯福岛。”


    那个公寓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地址,如果不是她告诉那个“管家”,陈蘅之不会被抓回去,不会遭到二次伤害,也不会差点永远都站不起来。


    她当然知道她不是罪魁祸首,可伯仁因她而受伤。她只要一想到罗斯福岛被撞开的门,想到陈蘅之被人踩在地上,想到那帮贱/人用棍子打她,盛江南简直就无法呼吸。


    “一切都是因为我。”盛江南哽咽着说。


    陈蘅之看着她,热气蒸得她眼尾有些红,脸色却依旧很白,疼痛让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也更加柔软:“可我也相信了那个录音呀。”


    盛江南怔住。陈蘅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指腹擦过她湿漉漉的眼角:“江南,我们的感情根基并不牢靠,所以有那样的代价。”


    盛江南的眼泪无声地落在水面上,碎成很小的涟漪。


    陈蘅之继续道:“他们环环相扣做局害我们,难道我们还能站在上帝视角去指责对方吗?这并不公平。”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在累、痛的时候,失去一点平常有的理智与清醒,这很正常。毕竟我们只是普通人嘛。”


    盛江南摇头,哭得更加厉害:“可是你差点站不起来。”


    “可是我现在还好啊。”陈蘅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腿。热水漫过膝盖,那些钻进骨缝里的痛终于变得松动了一些,至少在此刻,她不太能够感受到了。她笑了下,继续道,“我的腿并没有影响到我的生活,只是不能骑马、打球而已,这并没有影响什么的。”


    盛江南抬眼看她,眼神里全是难过:“陈蘅之。”


    “嗯?”


    “不要这样说。我不喜欢你故作轻松。”


    陈蘅之望着她,终于没再继续开玩笑。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敲着玻璃。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好吧。那时候被关在陈家庄园地下室里,我真的以为,自己可能站不起来了。”


    盛江南的呼吸一滞,看向陈蘅之。


    “莫蔚萱第一次和我说最坏情况的时候,我其实没有很怕。”陈蘅之慢慢道,“我只觉得荒唐。”


    “只是骨折而已,怎么我就要一辈子靠着支具和轮椅过日子了呢?这不可能的。”陈蘅之轻轻地笑了下。


    想到那时候陈蘅之面临的局面,盛江南的眼泪落得更凶。


    “复健的时候挺疼的。”陈蘅之握住她的手,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小事,“骨头疼,筋也疼。刚开始站起来的时候,左腿完全不听话。我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盛江南的手死死抓着浴缸边缘,指节都泛了白。


    陈蘅之垂眸看见了,便把她的手拉了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很轻地拢住:“林柚哭,陆仲希虽然不哭,但也是一副死人脸。她们两个看着我的样子,都好像我真的要变成那种阴郁的、坐在轮椅上的大小姐了。”


    她说得甚至有一点调侃,可盛江南一点都笑不出来。她低头看着陈蘅之握住自己的手,喉咙哽得厉害。她想说不要再说了,又知道这是陈蘅之第一次愿意把那些痛讲给她听。她不能逃,也不该逃。


    “但她们不了解我。”陈蘅之轻声说。


    盛江南抬起泪眼,哽咽着点头:“是,你一定不会允许自己一直坐着轮椅。”


    陈蘅之眼中带了几分笑意,她看着面前的盛江南,轻轻倾身,吻了吻她湿润的眼角:“是。我当然会站起来,当然会复健成与过往无异。”


    是啊,陈蘅之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她怎么会允许自己一辈子只能坐在轮椅上呢,不管有多痛,她都会努力让自己站起来的。


    可,她得受了多少的苦。


    盛江南一想到这里,心口就好像被人拿着小锤一下下地砸着。她伸手,慢慢抱住陈蘅之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


    陈蘅之低头,看着拥住自己的人,盛江南的肩膀都哭得在抖,脸也埋在她的怀里,整个人温软又脆弱。她笑了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脑,柔声:“那时候你很怨我吧?”


    “嗯。”盛江南声音闷闷的,在她的怀里点了下头,“一切都太巧了。小西病重,郭易北出现,那个所谓的管家出现,文件、录音、资产、地址……每一件事都像是你安排好的。”


    她声音很轻,却因为极力克制而有些发颤:“小西去世的时候,我真的觉得都是因为你。我不敢想你是无辜的。如果你是无辜的,那我该恨谁呢?”


    陈蘅之的手指微微一顿。


    盛江南闭了闭眼,继续说:“后来有人透露,说是陈家人对 JPM 的董事总经理施压,我才会被放无薪假,才会签证出问题。那时候我就更只能恨你了。”


    陈蘅之的手落在她的发间,很轻地抚摸着:“不是我,是陈启衍。”


    “在港城和你遇上以后,我就猜到了。”盛江南抬眸,看着陈蘅之,“陈蘅之,我好后悔啊,我不该怨恨你的。”


    “不用后悔。”陈蘅之声音很轻,“我说了啊,我也恨过你。”


    盛江南的眼睫轻轻一颤。


    陈蘅之垂眸看着她,声音依旧平缓:“原本的和颐医疗企划案里,你是会被我献祭出去的人。那个企划案,是我批准执行的。森特维尤入场,你被调进项目组,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盛江南安静地看着她,没有打断。


    “我不屑于把恨停留在表面。”陈蘅之淡淡道,“既然恨,那当然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再无翻身的可能。”


    这很陈蘅之,冷静、精密、狠到极致。


    可盛江南看着她,心里却没有害怕。她只是觉得难过,因为她知道,陈蘅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真正承认的是另一件事,她当年真的被伤害到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这样做?”盛江南靠近陈蘅之,明知故问。


    陈蘅之看着眼前的人,水汽漫在盛江南眼睫上,她的脸上还有泪痕,神情却比刚才安静了许多。她伸手搂住她的腰,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没办法啊。”


    “什么?”盛江南不解。


    陈蘅之望着她,眼里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你真的很看重你的工作,如果我让你的职业生涯被迫中断,我觉得你一定会真的恨我的。我办法对你下手,也一点都不想要你恨我。”


    盛江南的呼吸微微一乱。


    陈蘅之继续道:“江南,我很喜欢你。远超我认知地喜欢。”


    盛江南怔怔看着她,她没有想到陈蘅之会把话说得这样直白。陈蘅之这样的人,向来把自己的情绪藏起来,她很少会这样坦然地说喜欢,更少会说得如此认真。


    盛江南的眼眶又红了,可这一次,里面不再只是难过。她倾身吻上陈蘅之,很轻地咬了下她的唇。


    感受到略微的刺痛,陈蘅之挑眉,回咬了回去:“盛江南,我说了我喜欢你。你该说什么?”


    盛江南没想到她情绪转得这么快,眼泪还没干,却忍不住笑了下。她双手勾上陈蘅之的脖颈,唇瓣贴着她的唇,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我也很喜欢你,远超我认知地喜欢。”


    浴室里的雾气越来越浓,窗外雨声也变得温柔。


    “你的腿……如果以后需要看医生,不管是复健医生,还是心理医生,我都陪你去,好不好?”盛江南靠近她,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轻声。


    陈蘅之没有说话,她只是闭了闭眼,任由盛江南贴近自己。


    窗外雨声漫长。


    浴室里的水汽将一切都模糊得温柔,那些旧伤、恨意和迟来的真相,在这一刻都仿佛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陈蘅之的手慢慢落在盛江南腰后,她轻轻应了一声:“好。”


    第144章 幸福的牛马 5.0


    143.


    盛江南本来应该在今晚就飞回港城,可在那场合规会议后,森特维尤内部日程临时发生了变动,港城现场的会议被推迟了48小时,盛江南暂时留在了北城,接下来的一天都是线上处理维氏项目相关事项。


    这是个很微妙的安排,从程序上看,是合规隔离期内的工作调整;但从结果上看,维氏成全了她与陈蘅之,不用让她在刚得知四年前的真相后,就让陈蘅之一个人面对陈家。


    “是不是你和周易说了什么?”盛江南一边替陈蘅之擦着发尾,一边询问。


    陈蘅之刚泡完澡,身上还带着一点潮湿的热意。她坐在床边,身上披着睡袍,长发垂在肩侧,脸色比刚回来的时候好了许多,只是眼底仍有淡淡的疲倦。她从镜子里看着盛江南,唇边浮起一点很轻的笑意:“我不需要和周易说什么。”


    盛江南抬眸,似是不理解。


    陈蘅之转过身,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掌心。她看着盛江南的眼睛,语气淡淡,却说出了一句足以让盛江南怔住的话:“维氏制药控股股东 Eris 家族里,有一位叫Helena的人,是景晨在 A 国法律意义上的妻子,同时她也是个演员。”


    盛江南手里的毛巾停住了,她眨了眨眼,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先震惊哪一部分。


    因为地球是圆的,所以世界也是圆的,所以兜兜转转不超过六个人,大家都能彼此认识。是这个道理吗?


    看着盛江南震惊到几乎失语的模样,陈蘅之眼底的笑意更明显了些。她伸手,将人拉进怀里,声音轻柔:“Helena在 Eris 家族内部并不掌权,但她持股不少,话语权也算得上有分量。如果你想认识她,我可以替你引荐。”


    盛江南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陈蘅之怀里,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和沐浴后的水汽,心跳却慢慢快了起来。


    在医疗大健康领域,维氏制药的招牌自然是响当当的。盛江南很清楚,丽诺能够在这样年轻的年纪坐稳森特维尤合伙人的位置,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她手里握着维氏制药北美的资源。


    在和颐医疗项目之前,盛江南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快踏上权力的桌子。


    她这些年一直跟着丽诺,兢兢业业地做着执行,建模型、改底稿、跑资料室、做会议纪要、跟律师核披露、熬夜改路演材料。她很清楚自己优秀,也很清楚自己迟早能往上走,可投行这条路从来都是漫长而严苛,充满不确定性的。指不定哪天自己就干不动了,或者是因为踩过界而被吊销了执照。


    但现在不一样了。


    和颐医疗、维氏并购,两个项目接连由她担任主要执行负责人。她已经不再只是丽诺手下好用的执行了,她在一些大甲方的眼里挂上了名,她有了自己单独的姓名与资源,她好像真的该开始维护属于自己的客户关系了。


    陈蘅之在和颐医疗的项目推了她一把,但也是她接下来了那份重担,完成好了那个项目,才会有的维氏项目,才有了今日。她已经有资格接下陈蘅之递过来的资源了,也有能力让这些资源变成自己的助力了。


    想到这里,盛江南忽然笑了,一定程度上,她也蛮优秀的。


    怪不得陈启衍能动用那么多人来骗她。


    她抬起头,抱住陈蘅之的脖颈,用一种夸张到近乎蜡笔小新的语气说:“哇喔,蘅之,你好大腿哦。”


    陈蘅之被她逗笑,搂着她的腰,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是手里恰好有些你能用得上的资源而已。”


    “你可太谦虚了。”盛江南看着她,眼里亮晶晶的,“如果连维氏控股家族成员都只能被称为‘用得上’的资源,那这世界上的资源也太稀缺了吧。还是说,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根本不把我们这种‘庶民’放在眼里啊?”


    陈蘅之望着她,笑意很淡,却很纵容:“不要胡说八道。话说这么多,那这份资源,盛总是要还是不要呢?”


    “要啊,当然要。”盛江南眨了眨眼,回答得很快,没有半点扭捏,“齐简臻说了,有人能给资源,说明是肯定,如果犹豫来犹豫去,那就是傻X。四年前我已经犯过傻了,以后我肯定不做傻子。”


    陈蘅之挑眉,笑道:“你倒是挺听齐简臻的话。”


    “她33岁就成为了 JPM 的执行董事诶,很厉害的。”盛江南捧着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陈蘅之,我不会假装自己没有野心的。Helena 这种人脉,如果我能接触到我当然要接触。维氏这种客户,如果我有机会长期维护,当然要维护。”


    “但我靠自己的能力把关系留下来的,你只有替我引荐一下就可以了。”盛江南轻道。


    陈蘅之看着她,过了几秒,她眼底浮起很深的笑意:“我知道。”


    盛江南低头,重重吻了她一下。这个吻一开始还带着一点玩笑和奖励的意味,可陈蘅之很快回吻了她。她一只手搂着盛江南的腰,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颈,很自然地带着她往卧室里退。


    盛江南几乎没反抗,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想反抗。


    柔软的被褥陷下去时,她下意识闭上眼,睫毛轻轻颤着,呼吸也比刚才乱了一点。陈蘅之的吻从她唇角落到脸侧,动作很轻,像是故意要吊着她。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盛江南都没有等来下一步,她睁开眼,正好撞进陈蘅之含笑的眼睛里。


    陈蘅之撑在她上方,神情从容,眼尾还带着一点恶劣的笑。


    “Sybil。”她饶有兴致地问,“你在想什么?”


    盛江南顿时咬牙,她明明已经脸热得不行,却还是强撑着冷静:“没想什么啊。只是想回馈一下我的大腿而已。没想到大腿忽然变成柳下惠了呢。”


    陈蘅之轻轻笑出声,她俯下身,咬了一下盛江南的脸颊,声音低了些:“我有些累。”


    盛江南立刻安静下来。


    陈蘅之的声音很轻,尾音还带着笑,可盛江南听得出来,她不是在开玩笑。她腿疼,今天又处理了太多事,哪怕泡过澡、吃过药,身体也不可能真的撑得住。


    陈蘅之看着她,又低声问:“明天好不好?”


    啊啊啊,这种事情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商量啊!这样显得她很急色诶!盛江南觉得自己的头顶都快冒烟了,连忙伸手把陈蘅之拉下来,又扯过被子,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快速地说:“我又没说要做什么,你快睡!”


    陈蘅之整个人除了脑袋都被她塞进被子里,安静地眨了眨眼。她那张向来清冷矜贵的脸,此刻被柔软的被褥衬得竟然多了点无辜。


    盛江南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陈蘅之抬身,轻轻吻了下她的唇,柔声道:“晚安。”


    盛江南回吻了她一下,随后,她十分自然地钻进陈蘅之怀里,避开她左腿的位置,替她把被角压好,又把手轻轻搭在她腰侧。


    陈蘅之闭上眼,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盛江南看了她一会儿,她轻轻地贴近了陈蘅之,听着她的呼吸声,忽然觉得,或许以后自己再也不用吃安眠药睡觉了。


    历经多年,她们终于又能在同一张床上,睡一个好觉了。


    天亮以后,盛江南先醒了。


    窗外的雨早已经停下,大安森林公园被洗出一片深绿色。树影贴在落地窗外,远处北城的高楼从晨雾中露出模糊的轮廓。


    盛江南轻手轻脚地起身,陈蘅之还睡着,她睡得并不算沉,眉眼间仍旧带着一点未散的疲惫,呼吸却比夜里平稳许多。盛江南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见她没有醒,这才放轻动作进了浴室。


    洗漱完出来时,盛江南看到衣帽间外已经放好了陈蘅之让人送来的衬衫和长裤,尺寸和样式都是她所喜欢的。


    陈蘅之一直都是这样的,她不太会说什么温情又肉麻的情话,也很少把关心摆到明面上,可在细枝末节处,她总能够安排得十分妥帖。哪怕是在这样的时刻,她也能记得让人送来合适的衣服,记得她不喜欢衣领太紧,也记得她线上会议时偏好低饱和度的衬衫颜色。


    站在镜子前整理袖口,盛江南的心只感觉又软又酸。


    陈蘅之真的好好哦。


    盛江南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陈蘅之还在睡。昨晚陈蘅之睡得并不沉,夜里醒过来两次,每次醒来时动作都很轻。但盛江南都知道,在她第二次醒来准备下床的时候,盛江南先一步按住了她,问:“腿疼?”


    陈蘅之沉默了一会,而后轻道:“还好。”


    又是还好!盛江南眉头微蹙,起身下床去拿了止痛药,在递给陈蘅之后,想了下,说:“不能拖了,明天我就去问问林柚给你安排什么医生比较合适。”


    “好。”陈蘅之没有拒绝,反而十分温柔地笑了下。


    盛江南清楚,只要陈蘅之开始配合治疗,一切都会好的。


    现在的陈蘅之也还在睡着,盛江南没有叫醒她,她在房内探寻了一阵,找到书房,调出维氏项目最新的材料、打开了邮箱。


    丽诺发来了最新的消息,她的措辞依旧言简意赅:“你的补充披露已收到,将作为员工点补充归档。目前不采取纪律处分。”


    在这邮件下面还有一句:“维氏会议9点照常,你仍负责执行线。不要迟到。”


    盛江南看着这句话,轻轻地笑了下。


    谁能想到陈菽之那么大张旗鼓,最后的结果却是几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呢?


    8:45的时候,陈蘅之醒了。她从卧室走出来,身上披着一件深色的睡袍。她缓步地走到书房门口,没有出声,只是靠在门边看着盛江南。


    盛江南正在看最新的执行时间表,头发已经规整地盘起,耳机和咖啡放在手边。比起昨晚那副哭得委屈又可怜的模样,现在的她神情明亮,眼底重新有了那种熟悉的锐气。


    陈蘅之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轻轻动了一下。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时盛江南刚进入 JPM 塔桥实习,每天清晨都会这样坐在电脑前,明明还很年轻,却总是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专业、可靠。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漂亮的野心,像一簇还没有完全烧起来、却已经足够明亮的火。


    而现在,那团火已经变得越发明艳灼人了。


    盛江南抬头,正好看见她:“醒了?”


    陈蘅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语气淡淡的:“要开会?”


    “嗯。”盛江南继续看向屏幕,“我还在项目中呢。”


    陈蘅之安静了半秒,随后笑了下,她碰了碰她的手臂,问道:“盛总这是让我回避的意思?”


    “是的。”盛江南很是坦率。


    “很有原则的盛总哦。”陈蘅之看着盛江南,嘴角浮现出一抹清晰的笑意。


    盛江南点头,她再度垂眸看向屏幕上的文件,想了下又说:“我联系了林柚,但是林柚那边还在找医生,如果你今天不忙的话,和她确认一下?”


    陈蘅之挑眉:“盛总现在安排我这么自然吗?”


    “对啊。”盛江南迎上她的目光,笑着回应,“谁让你喜欢我呢?”


    陈蘅之怔了一瞬,随后,她轻轻笑出了声。就在她想要回复什么的时候,手机亮起,看到上面的内容,陈蘅之眉头骤然蹙紧。


    「陈菽之失踪了。」


    第145章 冷酷的资本家 7.0


    144.


    陈菽之失踪,并不是一个积极的消息。


    至少对于此刻的陈蘅之而言,绝不是。


    外界本就在揣测陈启衍车祸是否与她有关。如今她刚在家族委员会上当众否决陈菽之的发言资格,陈菽之转头就失踪,哪怕动手的人并不是她,这件事落在舆论和陈家那些人的嘴里,也足够被拿来攻讦她了。


    盛江南看到了陈蘅之神情里的变化,也清晰地捕捉了陈蘅之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她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当着盛江南的面处理,只是淡然地收起了手机,好似看到了什么营销广告一样。


    盛江南本想问她,可会议即将开始的提示音响起。她只能暂时压下心里的不安,重新坐回电脑前。她戴上耳机,点开会议链接。屏幕一格格亮起,森特维尤这边是丽诺、项目组成员以及一名合规代表;维氏那边上线的并不是周易。


    盛江南注意到,她的名字是阿德里安娜·Eris。这位Eris并没有发言,反而是另外一位女性负责人发言,她没有寒暄,开口就切入要点:“Sybil 你是否依然能够提供稳定的项目执行支持?”


    问的不是公司,竟然是她个人吗?


    盛江南的指尖在键盘旁停了一瞬。


    联想到陈蘅之昨晚提到的 Helena,再看着会议里这位安静旁听的 Eris 家族成员,她很快明白过来——这场会议表面上是项目连续性确认,实际上也是一次更高层级的观察。


    她没有迟疑地开口:“可以,我会继续担任日常执行负责人,并接受丽诺和合规部门已经同意的加强复核机制。项目时间表不需要调整,除非贵方律师明确提出要求。”


    她停了一下,继续道:“我的补充披露已经提交并归档。森特维尤总法律顾问也已经确认,Hollis Chen 的律师此前提交的有限冲突通知在档。因此,这次事项会被作为员工端补充披露处理,不会影响维氏项目现有工作成果的有效性。”


    盛江南这么说完,维氏那边的负责人也没有继续追问私人关系,只是转头看了一眼外部律师。律师低声确认了几句,随后便将问题拉回项目本身:“那我们继续看下一版时间表。”


    事情就这样被放下了,没有进一步质询,没有要求盛江南回避,也没有提出更换执行负责人。


    后续会议继续回到了维氏的项目上面,等到会议结束,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屏幕暗下去后,盛江南才摘下耳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起来。雨后的大安森林公园像被水洗过,浓绿的树影铺在落地窗外,叶片上还挂着未落尽的水珠。书房里很静,只剩空调细微的风声,以及电脑散热时极低的嗡鸣。


    盛江南又花了十几分钟,把维氏这边的日常工作推进下去。她给项目组发了更新邮件,标注了下一版材料的截止时间,又把几项需要二次复核的估值假设单独圈出来。做完这些,她才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走出书房时,她一眼就看见了陈蘅之。


    陈蘅之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处理文件,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的大安森林公园。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本就冷白的肤色映得更淡。她身上仍旧是那件深色睡袍,长发松松垂在肩后,整个人看起来安静极了。


    盛江南脚步放轻了些,走到她身后,低声:“陈菽之失踪了?”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头,过了片刻,她才淡淡道:“嗯。”


    看到她这个反应,盛江南知道应当是已经找到了对方了,她抿了抿唇,问:“还活着吗?”


    陈蘅之像是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终于回过头,失笑了一下。她伸手拉过盛江南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掌心,回道:“当然活着。”


    知道对方没有死,盛江南心里没来由地松了口气。也是她没出息,还没办法做到平静地去正视自己接触过的人骤然离世,哪怕那个人对她来说并不算好人。她想了下,又问:“谁干的?”


    陈蘅之抬眸看向她,眼神彻底冷了下去:“陈荀之。”


    那个牛郎?盛江眉头微蹙,似是不解。


    陈蘅之看到她这个反应,默默地叹了口气,又道:“他父亲算是我这边的人。”


    陈二叔是站在陈蘅之这边的人,那也就是说,对外界而言,陈荀之动了陈菽之,就会被直接算到陈蘅之头上。尤其现在外面本来就在传陈启衍的车祸与陈蘅之有关,如果陈菽之失踪这件事再被人拿来做文章,陈启衍一派完全可以顺势说,陈蘅之在清理异己、恐吓证人。


    盛江南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低道:“到底是哪来的猪队友?”


    陈蘅之听着盛江南对陈荀之的评价,轻轻地笑了一下。她拿起手机,将电话拨给了左崇。


    “陈总。”左崇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语调依旧平稳,“陈菽之的车没有回住处,司机被临时换掉了,她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北投的一处旧会所附近。我们的人已经在您住所楼下。”


    陈蘅之听到,没有多言,她站起了身。


    盛江南也跟着站了起来,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陈蘅之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你等下没有工作了吗?”


    “最近没有很忙,正好窗口期。”盛江南神色十分自然地解释,“陈菽之把材料递给森特维尤,也算是和我有关。既然和我有关,那我当然得去看看热闹。”


    陈蘅之静静地看了她两秒,要是从前,她一定会让盛江南留在这里,等她处理好一切后再来告诉她结果。可是四年前的事情告诉她们,她们之间最好不好有信息差,而且,自重逢以来,盛江南就一直在强调平等。


    或许,她不该继续让她置身事外。


    陈蘅之没有再阻止,她只是伸手,替盛江南将盘起的长发拆下,卷发自然地垂落,显得整个人利落又大方,而后才开口说:“那你等下不要离我太远。陈荀之是个神经病,我怕他伤到你。”


    盛江南笑着点头,两人并肩向外走。


    电梯缓缓下行时,金属门映出两个人的影子。盛江南侧头看了陈蘅之一眼,想起昨晚她疼醒时苍白的脸色,又忍不住问:“你的腿怎么样?”


    陈蘅之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盛总,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陈蘅之笑了下,“受伤都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可你昨晚还在痛啊。”盛江南与她一道站在电梯里,反驳着。


    陈蘅之看向她,眼底的笑意更明显了些,却没有再说什么。


    车子一路往北投开去,在陈蘅之和盛江南乘坐的保姆车前后,都有保镖车辆跟随。


    北城夏天的雨停下不就,路面却已经干透了,唯有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细碎的水声。街边的行道树被雨打得深绿,空气里浮着潮热的水汽,连玻璃窗上都隐隐起了一层薄雾。


    盛江南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看着这座完全醒来的城市。


    陈蘅之的手机一路上亮了好几次。


    左崇的信息、林柚的信息、陆仲希的信息,交替跳出来。陈蘅之看得很快,回复更快,神情却始终没有太大变化。


    盛江南没有打扰她,只是车子转入北投那条僻静山路时,她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陈蘅之的手。


    陈蘅之一顿,随后,她反手回握住她,没有说话。


    车队最后停在一处旧会所外。


    北城的夏天闷热得厉害,雨后空气潮湿得像能拧出水来。院子里的榕树枝叶被雨压得很低,水珠顺着叶尖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极轻、极清脆的声响。


    会所看起来已经停业了一段时间,门口挂着一块“整修中”的牌子,牌面被雨水打得发旧,边角微微翘起。院内只有几盏昏暗的壁灯亮着,隔着潮湿的空气,看起来像蒙了一层灰。


    左崇先一步下车,带人走到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陈蘅之,得到陈蘅之的眼神肯定后,抬手示意身边人开门。


    陈蘅之站在雨后的庭院里,浅色的衬衫伴随着潮湿的风轻轻吹动,黑色的裤子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她神色平静地看着门缓缓被打开,可盛江南却清楚地感觉到,陈蘅之气势的微妙变化。


    陈蘅之在不高兴。


    盛江南走到她跟前,默默地拉了拉她的手。陈蘅之感受到,她偏过头,勾了勾唇角,可眼神中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反而满是冷意。


    会所的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潮湿闷热完全是两个世界。老旧的地毯吸了潮气,空气里混着木头、酒气以及发霉的味道。


    左崇的人一路带着盛江南和陈蘅之走到地下酒窖的入口才缓缓停下,盛江南看着位于走廊尽头昏暗狭小的入口,瞥了眼两侧的壁灯,回首看向陈蘅之。


    陈蘅之也正好看过来,她脸色很淡,眼神也很淡。与不久前还温柔的她,完全不一样。就在这时,地下忽然传来一声玻璃碎裂的响动,紧接着,是陈荀之带着笑的声音:“嘴这么硬喔?”


    没有人回答,又是一声闷响,像拳头落在肉上。


    盛江南脚步一顿,陈蘅之的神情则是彻底冷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向左崇伸出手。


    左崇身后的人取下一根高尔夫球杆,递到她掌心里。直到那根银黑色的杆身在壁灯下泛出冷光,盛江南才意识到,那几个保镖背后背着的竟然全都是“凶器”。


    陈蘅之握住它,指节修长而白,她抬步往下走。


    门在打开的瞬间,里面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酒窖的灯光昏黄,酒架一排一排立在阴影里。墙角堆着几只空木箱,地面有碎玻璃,红酒从破裂的杯底流出来,像是一滩滩的血迹。


    陈荀之坐在沙发扶手上,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还捏着半只玻璃杯。杯底确实沾着血。


    而陈菽之被绑在椅子上,她的头发散乱,脸颊肿起一边,嘴角破了,米色的衬衫上溅上了几滴血。她听到开门声,艰难地抬起头,在注意到是陈蘅之与盛江南后,眼里闪过羞辱与恐惧,甚至还有点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庆幸。


    陈荀之这个疯子,整个陈家只有陈蘅之敢不顾他的生死,把他打服。


    陈荀之看到陈蘅之,他站起身,语调依旧如同在申城那般的让人恶心:“大姐姐,你看,我抓到她了。”


    陈蘅之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陈菽之脸上的伤口滑过,又慢慢地落回陈荀之手上的玻璃杯。


    酒窖安静了下来,陈荀之看到陈蘅之的反应,笑意淡了点,他靠近陈蘅之,声音阴沉:“大姐姐,我帮你把人抓来了,你不夸奖我一下吗?”


    陈蘅之淡淡地勾了下唇角,看向面前的陈荀之,眼神冷得像是冬日西伯利亚的冷流。


    这还是盛江南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陈蘅之,她站在一侧,十分认真地瞧着这一幕。


    “谁让你动她的?”


    陈荀之一怔,似是完全不明白陈蘅之这样发问的缘由:“大姐姐,她害你诶。”


    “我问你。”陈蘅之的声音十分平静,再次重复道,“谁让你动陈菽之的?”


    陈荀之脸上的笑意收起,他的眼底满是被冒犯后的躁怒,但他顾忌着陈蘅之身后的保镖们,焦躁地踱步,问道:“所以呢?Hollis,你现在要保这个私生女?”


    “保?”陈蘅之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陈荀之皱眉:“不然呢?你现在是在做什么?这种私生女就是欠……”


    “pang”地一声,陈蘅之一球杆就打在了陈荀之的手上。


    陈荀之痛得松手,玻璃杯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了一片。


    盛江南站在不远处,心口微微一震。她之前就见过很多次陈蘅之打她的弟弟妹妹,可没有一次她是如此的狠戾与快速。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半点犹豫。


    陈蘅之动手很快,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陈荀之后面的人刚要上前,左崇的人已经动了。几乎是一瞬间,所有人都被按住,手臂反剪,肩膀撞上酒架,发出几声压低的闷哼。


    陈荀之慢慢地看向陈蘅之,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大姐姐?”


    陈蘅之看着他,淡道:“清醒了吗?”


    陈荀之眼底的躁意刚要翻上来,下一秒,球杆第二次落下,重重打在他的肩上,陈荀之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半跪下去:“干!陈蘅之你……”


    话还没说完,陈蘅之抬起右腿,一脚踹在了他的腿上。陈荀之猝不及防,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抬头看向陈蘅之,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甘,也带着一点被压住后的变态服从。


    陈蘅之垂眸看着她,抬手,直接给了他一个耳光:“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看我?”


    酒窖内鸦雀无声,就连盛江南都不自觉在陈蘅之如此强势的气势下放缓了自己呼吸的节奏。她站在阴影的边缘,看着陈蘅之。她的衬衫卷到了小臂,球杆自然地握在手里,这样的她,虽然很冷厉,但实在太性感了!


    她天生就应该站在高处,让这个世界臣服在她的脚下。


    陈荀之跪在地上,胸口起伏得厉害,胸口起伏得厉害,最后终于低下头:“大姐姐,我错了。”


    “是你爸爸让你绑的陈菽之?”陈蘅之没有因此放过他,淡问。


    陈荀之呼吸一顿,他的语气急了些:“和我爸没有关系!大姐姐,我只是想要帮你。”


    陈蘅之静静地看着他,冷笑:“帮我?”


    陈荀之看到陈蘅之这神情,下意识地瑟缩了脖子,但完全没有用,陈蘅之到底是举起了球杆,再度抡在了他的身上。他抱着头,想要争辩,却又清楚一旦自己说错话,陈蘅之势必又去找他的麻烦。


    上次在申城不过嘲笑了她身边的女人,陈蘅之这个狗女人就烧了他家的好几个货柜,要不是他父亲打电话求情,他怕是要被关在精神病院一辈子。


    “你以为把我推上陈启衍的舆论之中,你们二房就能分得一杯羹吗?”陈蘅之毫不留情,也丝毫不理会陈荀之的哀嚎,球棍一下下地打在他的身上。


    陈家各房之间的争斗从来没有断过,陈蘅之很清楚,陈二叔现在站队她也不过是在她身后更加有利可图。如果有机会拉下她,陈二叔一脉一定毫不留情。


    只是,陈荀之怎么还是这么蠢?


    盛江南冷眼看着这一幕,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陈菽之的身上。她好似对于陈荀之被打见怪不怪,甚至流露出了乐见其成的笑容。


    陈菽之感受到盛江南的目光,冲她挑眉轻笑。


    “陈荀之,陈家轮不到你发疯。”陈蘅之瞥见这一幕,眼底终于浮起一点厌烦。她最后一杆直接打上了陈荀之的锁骨,听着陈荀之的哀嚎声,淡淡地瞥了眼左崇。


    左崇抬手示意,很快保镖们让出了位置,让陈荀之的人将他带走。


    陈蘅之随手将高尔夫球球杆扔到要带走陈荀之的人脚边,球杆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盛江南上前,递上随身携带的湿巾。


    陈蘅之瞥了她一眼,接过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的手:“告诉陈二叔,这支球杆是我送他的生日礼物。”


    陈荀之看着她,他眼底的癫狂几次翻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被人扶着往外走。


    陈蘅之没有再看她,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盛江南,发现她眼神中的兴奋,确认没有任何负面情绪,这才对人说道:“给菽小姐松绑。”


    即将走上阶梯的陈荀之猛地回首:“大姐姐!”


    陈蘅之看过去,他一下子噤声,不敢再说话。


    陈菽之被松开的时候,人都站不稳,她拒绝了保镖的搀扶,自己撑着椅背,重新跌坐回那张椅子上。绳索在她手腕上磨出红痕,她动了动手指,疼得轻轻吸了口气。而后,她直直地看向了陈蘅之,她的眼神很是复杂,有恨、有羞辱,更有恐惧与嘲弄。


    陈蘅之没有看她,她只是侧身,对着盛江南说:“走吧。”


    盛江南却没有立即动,她原本以为,陈蘅之至少会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背叛,为什么把材料递出去,为什么在明知道陈启衍是什么人的情况下,还是站到他那边。


    可陈蘅之什么都不问,她是已经习惯了被人背叛吗?还是早就猜到陈菽之会背叛她?


    陈蘅之察觉到她的迟疑,回头看她,她眼底的狠戾还没有褪去,虽然站在昏暗的酒窖之中,脸色也冷淡得厉害,淡她柔了柔声音,问:“吓到了?”


    盛江南摇头:“没有。”


    陈蘅之挑眉。


    盛江南走近陈蘅之,拉上她的手,低声:“蛮帅的。看你打人也蛮爽的。”


    陈蘅之一顿,随后眼底浮现出一点很浅的笑意:“我还以为你会像那种女主一样,害怕我有一天对你动手。”


    “陈蘅之。”盛江南贴近陈蘅之,嘴角带着笑。


    陈蘅之看着她,轻声:“嗯?”


    “少看点台偶和金丝雀文学。”盛江南故作严肃地说,“这对你我都好。”


    陈蘅之失笑。


    “诶,你们两个能不能把我当个人啊!”陈菽之猛地开口,她偏头把嘴里的血吐到地上,动作毫不优雅,甚至有些粗暴。米色衬衫皱得厉害,手腕上还有绳痕,整个人却偏偏还要撑出那副刻薄又讨厌的样子。


    陈蘅之眸色微沉,她还没说话,盛江南就再度开口:“你要说什么?”


    陈菽之嘴角的破着,笑起来有些疼,表情便越发扭曲:“你们来救我,不就是为了从我这里拿东西吗?”


    她又看向陈蘅之,眼神里恨意、不甘、羞辱交错在一起,冷道:“我有陈启衍命令我借盛江南陷害你的录音。陈蘅之,你不想要吗?”


    陈蘅之冷笑,并没有理会她,拉着盛江南就要走。


    “陈蘅之!”她撑着椅背站起来,却因为疼痛晃了一下,声音也陡然尖利起来,“你就对我为什么背叛你不感兴趣吗?”


    陈蘅之的脚步不停,继续向上走去。


    “大姐姐,我真的想过帮你的。但你讨厌私生…凭什么?为什么!”


    “这和我无关。”陈蘅之面容没有任何波动,她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陈菽之一眼,但她的脚步停了一瞬,随即才道,“我原本是打算把地产交给你的。”


    酒窖里彻底安静下来,陈菽之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陈蘅之没有再说第二句,她牵着盛江南,继续往上走。


    身后,陈菽之终于彻底失控,声音在昏暗酒窖里撕裂开来:“陈蘅之!!!”


    第146章 大小姐请踩我 1.0


    145.


    陈旧的会所与外面明艳刺目的天光,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午后的北城彻底热了起来,庭院里的青石地面还残留着浅浅的水痕,被日光一照,潮气便从地面一点点蒸腾上来,闷热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不过短短一段路,盛江南便感觉后背生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意。


    她抬眸望向前方,榕树的枝叶被雨水洗得浓绿,阳光落在叶片上,亮得有些刺眼。


    斑驳树影落在陈蘅之身上,浅色真丝衬衫被风轻轻吹动,袖口仍旧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纤细的手腕。她才打过人,指节上还残留着一点被球杆磨出来的红。可她神色依旧淡淡的,仿佛刚才地下酒窖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十分微不足道的事情。


    左崇在一旁低声与人交代后续。


    陈菽之已经被带去医院检查,陈荀之也被陈二叔的人接走。会所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片陈蘅之的人,黑色西装被盛夏的日光晒出沉闷的光泽,空气里浮着热意、蝉鸣,以及风暴暂时停歇后的黏腻。


    盛江南站在车边,看着这一幕,不自觉地勾了下唇角。


    陈蘅之察觉到她的目光,走到她身侧,偏头看她:“笑什么?”


    盛江南很自然地拉住她的手。


    陈蘅之的手指比她的凉些,盛江南往前靠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旁边的人听不分明:“你这样,真的很有黑.道大小姐的感觉诶。”


    陈蘅之一怔,随后,她挑了下眉,眼底浮起一点笑意,也同样压低了声音:“那我让阿崇她们现在就大声叫我‘大小姐’然后说‘请大小姐上车’?”


    盛江南眼底亮了亮,唇边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都说了,要少看台偶啦。”


    陈蘅之看了她片刻,轻轻地笑了一声。


    两人没有再说,先后坐上了车子。


    车门合上的瞬间,外面的热浪、蝉声、人声和保镖们低沉的交谈声都被隔绝在外。车内冷气很足,座椅带着一丝凉意,像骤然从炙热夏日跌进一只密闭的玻璃盒子里。


    陈蘅之坐在盛江南身侧,慢条斯理地扣上安全带。她动作自然,指节修长,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下仍有些红的指节。可盛江南看见了,同样的也看见陈蘅之眉眼间那点还没有完全褪去的狠戾。


    车内光线比外面暗许多,陈蘅之的侧脸被阴影勾勒出更加深邃的轮廓。危险的冷意与她平日里矜贵淡漠的气质交叠在一起,漂亮得过分,也危险得要命。


    盛江南的喉咙莫名有些发干。


    她原本想问陈菽之的事,想问陈蘅之是不是真的打算过把地产交给陈菽之,想问陈荀之这件事会不会被陈启衍拿来做文章。


    可那些话在唇齿间绕了一圈,竟然全都被她咽了回去。她得承认,她是个没有什么道德和同理心的人,她完全不会觉得陈蘅之动手打人有什么不对,她只觉得眼前的女人,太性感了!


    陈蘅之的手机亮了一下,她随意扫了眼上面的消息,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又将手机反扣在一侧。


    盛江南侧身看她,低声:“Hollis……”


    陈蘅之的手机响起,她随意地扫着上面的消息,回问:“什么?”


    盛江南看着她,眼睛亮得快要着火:“蘅之。”


    陈蘅之没有再看手机,她抬眸看着盛江南,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来。


    盛江南笑了下,贴近她的耳边,轻道:“你好性感啊。”


    陈蘅之失笑,刚打算说点什么,就听见盛江南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陈蘅之,踩我。”


    陈蘅之的呼吸停了半秒,她慢慢地转过身子,认真地看着盛江南。


    车厢里面安静得厉害,前排司机和左崇隔着挡板,什么都听不见。外面是盛夏北城刺眼的日光,热浪正从地面蒸腾起来,蝉鸣也吵闹得不讲道理。可车内的冷气很足,空气安静又封闭,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


    “盛总。”陈蘅之微凉的手勾着盛江南的耳畔,轻道,“你在邀请我吗?”


    盛江南靠回座椅,任由陈蘅之危险的目光在她的身上打量,十分坦然地回道:“对啊,不明显吗?”


    陈蘅之看了她很久,低低笑了一声:“你这么抖 m吗?”


    “陈总应该尊重每个人的癖好。”盛江南说得理直气壮,“我们一起这么多年,你都没有打过我诶。”


    陈蘅之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深了下去,她伸手,轻轻捏住盛江南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


    “盛江南,你在说什么混账话。”她慢条斯理地说,“我不打你,你反而觉得委屈吗?”


    盛江南看着她,唇边有笑,眼神却没有退:“对啊,你都打了你的弟弟妹妹,怎么不打我呢?是因为我没有叫你……”


    “叫我什么?”陈蘅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姐姐?”盛江南贴紧了陈蘅之,呼吸几乎打在了她的耳朵上,低声道。


    陈蘅之似笑非笑地看着盛江南,她的拇指轻轻地摩挲了一下盛江南的下唇。动作算不上温柔,却满是散漫和危险。


    然而就是这样的举动,配上陈蘅之此刻的神情,盛江南的心里已经鸡叫了好几轮。


    陈蘅之当然感受到了盛江南呼吸的变化,她淡淡地笑了下,过了片刻,松开手,重新坐回座椅,淡道:“回家再说。”


    盛江南耳根一点点热了起来。


    窗外日光刺眼,车子驶出北投,路面被晒出一片湿亮的白。盛江南偏头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从玻璃倒影里看陈蘅之。


    陈蘅之正看向了她,唇边却仍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盛江南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可能真的说早了。


    但要说后悔?


    倒也没有。


    她好期待啊!就算是后悔,也是后悔自己当年到底在矜持个什么劲!


    过了好一会,陈蘅之忽然开口,似是看出了盛江南刚才想问什么一般,主动说:“陈家可用的人并不多,陈菽之算是这一代里面能力比较突出的人了。我的确想过把地产或者医疗交给她。”


    也就是说,陈蘅之真的想过要用陈菽之的。但陈菽之为什么会背叛了她呢?她们在和颐医疗的合作不是挺好的吗?陈启衍给了陈菽之什么呢?


    盛江南的好奇心冒了上来,她侧了侧身,看着陈蘅之,想到陈菽之说的,问道:“她是私生女?”


    陈蘅之睁开眼睛,点头,回道:“是,她是陈三叔在外的孩子。但很小的时候她就被认回来了。”


    “陈启衍能给她什么呢?她为什么要背叛你?”盛江南又问。


    陈蘅之摇头:“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盛江南挑眉,看向陈蘅之。


    陈蘅之无奈,回道:“陈家人都不正常,她怎么想根本不重要。我只看到,她背叛了我。她站错了队,自然会有人去惩罚她。”


    “但你可以不现在来的。”你说得这样无情,但是你明明可以在陈荀之快要把陈菽之打死或者打残的时候才来的,又怎么会在得到地址后,立刻过来呢?


    陈蘅之看着盛江南没有说话,她转过头去,淡淡地看向外面:“错的人,不是她。就算是惩罚,也不该是这种形式。”


    盛江南没有说话。


    车窗外,北城的道路湿亮、拥堵、明艳又燥热。阳光洒在高楼玻璃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可车里很安静,安静到盛江南能听见陈蘅之很轻的一声呼吸。


    过了片刻,陈蘅之转过头来。她看着盛江南,神情认真:“江南,我讨厌暴力。”


    这句话由陈蘅之说出来,显得有些荒谬。她刚才才在酒窖里用球杆把陈荀之打到跪在地上,她的弟弟妹妹们都被她打过,可盛江南却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暴力的陈家奉行拳头主义,而陈蘅之却讨厌这一行为。作为一个正常人,盛江南完全能够理解,她拉过陈蘅之的手,握在掌心,点头:“嗯。或许陈家在你的手里,不会像现在这样变态。”


    陈蘅之笑了下,没有多言。


    车子很快驶回了大安森林公园旁的住宅。


    玄关的感应灯随着门打开缓缓亮起,温暖的光沿着地面铺开。外面的日光被厚重的门隔绝在身后,房间里冷气安静,落地窗外是浓绿的树影,被正午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两人一进门,陈蘅之就去洗手。盛江南跟过去,与她一道站在洗水台。她看着清水从陈蘅之的指间滑过,冲掉外面带来的尘埃,也带走在外的潮湿。


    盛江南同样伸出手,两一起细致地将手洗干净。


    镜子里,盛江南就站在陈蘅之的身侧,长卷发垂在肩侧,眼神亮晶晶的,透着近乎直白的喜欢。


    陈蘅之看着镜子里面的她,又想了在对方在车里的话,她沉了沉眸,再度抬眸时已经变得冷淡起来,她淡道:“盛江南。”


    盛江南抬眸,还没有来得及看清陈蘅之的神情,就被陈蘅之吻了上来。


    陈蘅之扣住了盛江南的后颈,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洗手间的镜前灯亮起,镜面倒映出两个人清晰的身影,窗外树影沉静,影影绰绰中显现出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身影。


    盛江南被吻得后退半步,背靠在了墙面上。恒温的室内墙面依旧是凉的,猛地靠上去带来了一阵颤栗。


    陈蘅之一手扣着盛江南的后脑,完全不让她逃,另外一只手则是落在她的腰侧,将她拉向自己,令两个人的距离越发的亲近。


    陈蘅之的身上还带着一点酒窖的味道,混着盛江南所熟悉的雪松香,闻起来是那样的极具冲击力。


    盛江南几乎要溺死在这个吻里,她眼底泛起生理性的泪水,却依旧固执而挑衅地抬手,勾紧了陈蘅之的脖颈。她的呼吸彻底乱了,胸口也在剧烈的起伏。


    陈蘅之终于大发慈悲地放开她的唇,偏过头,滚烫的呼吸顺着盛江南的耳廓一路滑向脖./颈。她一下下衔咬着那块娇./嫩的皮肤,声音低沉,沙哑得不像话:“盛总刚才在车上……说了什么?”


    “那你要听哪句?”盛江南笑起来,声音里带着被吻过后的黏糊与娇嗔。


    “都可以。”陈蘅之扯了扯领口。


    盛江南攀紧了她,贴着她的耳朵,吐气如兰:“蘅之,踩我。”


    陈蘅之的动作蓦地一顿。下一秒,她发出一声的冷笑。本来掐在腰上的手陡然上移,五指张开,一把卡住了盛江南的脖子,力道收紧。


    陈蘅之将她整个人彻底按死在墙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平日里克制高雅的脸上,此刻全是上位者撕开伪装后的暴虐与强势。


    她的声音冷得掉渣,却每一个字都带着致命的性感:“错。”


    第147章 大小姐请踩我 2.0


    146.


    陈蘅之掐着盛江南的手并没有用力,只是掌心覆在上面,拇指慢条斯理地擦过她的下颌线,好像是在默默地提醒着,这场局面谁才是掌控者。


    眼见盛江南的呼吸越发急促,人却不说话。


    陈蘅之看着她,眼神冷淡又危险,再度启唇:“不是这句。”


    盛江南怔了一下,居然不是“陈蘅之,踩我”吗?那是什么呢?


    很快她就想了起来,她抬眸看着陈蘅之,眼神几乎是带着挑衅。她的唇瓣上还残留着刚才接吻过后的晶莹,可她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被对方激发了藏在骨子里面的那股盛家大小姐的逆反心与疯劲。


    盛江南勾起被吻得红肿的唇,眼神中的挑衅越发明显,她甚至故意伸出温软的舌尖,极其缓慢地舔了一下刚才被陈蘅之吻过的唇瓣。然后,在陈蘅之明显沉下来的目光中,她用气声黏腻地唤道:“姐姐。”


    陈蘅之眸色暗沉,她盯着盛江南,沉声:“连在一起,怎么说?”


    年上都喜欢被叫姐姐吗?还是说,年下就应该符合大众的固有认知,应该是甜腻的、乖巧的?


    盛江南的逆反心理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她想到了两个人曾经的关系,她咬着口腔内侧,双手再度用力够劲了陈蘅之的脖颈,将自己完全地送进了对方的掌控之中,而后,不知死活地、一字一句地挑衅道:“叫姐姐就可以满足陈大小姐吗?你可是我的你可是我的 Sugar Mommy 诶~”


    陈蘅之看她的眼神顿时变了。


    盛江南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玩火,还要继续:“或许我应该叫你……MO…”


    最后那个音还没有发出来,陈蘅之就已经倾身而上,她重重地吞没了盛江南所有的嚣张。唇齿贴了上来,舌尖更是凶狠地刮过她的口腔。


    盛江南几乎要被掠夺了所有的呼吸,不自觉地溢出呻./吟来,然而她的心底却越发兴奋起来。


    陈蘅之狠狠地咬了一下她的下唇,对这样不知死活的盛江南有些无奈,说道:“不要瞎说。我没有和江春萍阿姨争当你妈妈的癖好。”


    盛江南忍不住笑,哪怕呼吸还乱着,却嘴硬道:“不一样的,叫姐姐多没有意思啊。”


    陈蘅之看着她,眼神中的无奈转瞬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盛江南背后生寒的冷淡。


    盛江南感受到陈蘅之气势的变化挑眉,显然还想用这张坏嘴说出更加过分的话来。


    但是陈蘅之没有再给她机会,她抬手将盛江南的两只手推高,一只手按在上面,另外一只手则从洗手台下拿出了备用的医用绷带,随意地一展,绷带就这样落在了地上些许。


    意识到陈蘅之要做什么,盛江南眼睛一亮,她的声音都变轻了许多:“陈蘅之,你来真的啊?”


    陈蘅之显然很是清楚该怎么使用绷带,她打的结很紧,盛江南挣扎了一下,发现完全无法挣脱。


    陈蘅之抬眸看她:“怕了?”


    “开玩笑。”盛江南故作镇定地回道。


    陈蘅之没有理会她眼神中的些许慌乱,她抬手将绷带绕过盛江南的手腕。她显然是个优秀的“绳索工”,哪怕没有绑得很紧,但盛江南却完全挣脱不开。白色的绷带绕过腕骨,衬得盛江南的手腕纤细,皮肤也更加白皙。


    盛江南下意识地挣脱了下,发觉真的挣脱不开。


    陈蘅之垂眸看着这一幕,指尖拨了拨绷带边缘,低声:“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盛江南看着她,满是不服输地抬眸迎上了她的目光,朗声:“陈蘅之,你是不是不行啊!还是说,分开这几年,你根本不知道怎么当Starbuck 了!”


    “再胡说八道,我扇烂你的嘴。”陈蘅之俯下身,在她的耳边,语气狠戾地说道。


    对嘛,对嘛,这才是陈蘅之。


    盛江南的身体颤抖着,眼神却亮得惊人,她对于这样的陈蘅之表示十分受用。一改刚才的挑衅,软下身子,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娇弱来。


    分明是清冷倔强的相貌,此刻亮晶晶的眼眸却水汽氤氲、可怜兮兮又欲拒还迎地望着陈蘅之,柔声说道:“Hollis……你温柔点……”


    这话说得实在太没有信服力,假到话音落下后,盛江南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可偏偏她的眼睛是那样的亮,亮得像是外面午后的日光被揉碎了,全部都落进了她的眼底一样。


    陈蘅之的眼里只有眼前的盛江南,哪怕她竭力保持着两人之间的气氛,却终究事实没有忍住,笑意从喉咙里面溢出来。


    笑声很低,带着无奈与被取悦后的纵容。她俯下身吗,轻轻地咬了一下盛江南的下唇,像是惩罚,又好像是奖励。


    “你喜欢我温柔点吗?”陈蘅之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舔着自己刚刚咬过的地方。


    盛江南抬眸,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摇头:“不喜欢。陈蘅之,粗暴地对我吧,我都可以的。”


    陈蘅之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地暗下来。


    盛江南也没有再笑,她仰头看着陈蘅之,眼里盛着一点湿润的光。她们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够清晰地看到陈蘅之眼底一点点升腾而起的欲.望。


    双手被束缚,盛江南想要勾上她的脖颈都做不到,她只能无力地扭了扭。


    然而这一幕落在陈蘅之眼里,却好似是什么大错一般。她猛地伸手,力度很是巧妙地扯开了盛江南的衬衫。


    眼看着非常合身、舒服,一看就是按照她身材定制的衬衫穿了一次就报废,盛江南眼里没忍住生出一抹心痛来。


    “我很有钱。”陈蘅之看出了她的心疼,她咬着盛江南的耳垂,沉声,“比起关心这件衣服,或许你更应该看着我。”


    这么夸张吗?连自己看一件衣服都会不爽?


    盛江南心里想要这么问,可话到嘴边绕了一圈,却在看到陈蘅之的腿后,变成了:“腿会不会疼?”


    陈蘅之看了她几秒,显然没想到她把话题转移得这么快,她轻声回道:“不会。”


    盛江南的眼神立刻软了下来。


    陈蘅之笑了,眼神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洞察:“我劝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那种?”


    “质疑我不能当好你的 S。”


    为什么陈蘅之能够如此光明正大地说这些!盛江南被她说得耳根一热,羞涩差点压住了自己的兴致,咬牙:“陈蘅之!”


    陈蘅之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低头吻上她。她的薄唇贴着盛江南被红润的唇瓣,低声:“盛江南,乖一点。听话的小狗才有糖吃,你懂的。盛总。”


    盛江南的脸也热了起来,她的喉咙有些发紧,本能地吞咽了一下,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陈蘅之没有再犹豫,她再度吻上盛江南,一边吻一边退,没一会两个人就跌跌撞撞地走入了卧室。


    大安森林公园的树影被日光晒的发亮,一层层地落在窗外。冷气安静地流淌在二人周遭,陈蘅之握着盛江南被束缚住的手腕,一把将她推./倒。


    陈蘅之站在光里,浅色的衣衫被她解开了几颗扣子,袖口仍旧半卷着。她的眼神是冷淡的,可偏偏唇色却是那样暧昧的红。


    审视的、玩味的目光,落在了盛江南的身上。盛江南的呼吸彻底乱了,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刚才不是很能耐吗?”陈蘅之俯身,双手撑在她的身侧。


    极具压迫感的身影压下来,将盛江南完全困在了她与床之间。陈蘅之甚至没有碰她,可那种上位者的气势完全地落了下来,逼得盛江南只能仰头承受。


    “姐姐在生我的气吗?”盛江南喉咙发干,唇边却一点点地弯了起来。


    陈蘅之的眼神彻底暗了下去:“不知死活。”


    陈蘅之再度低头吻上她,这一次不是浅尝辄止。她的一只手捏住了盛江南的后颈,大拇指则在她的颈侧跃动的动脉上,掌控着她。


    盛江南被她吻得彻底地软了下去,双手被束缚,脖子也被掐住,缺氧让她的双颊泛起病态的潮./红,可她的眼神却好似在求着陈蘅之“再狠一点”。


    陈蘅之吻得很深,却极其克制。她太知道盛江南的点在哪里了,每当她快要承受不住,眼神涣散试图求饶的时候,她就会稍稍推开,冷眼看着对方在强光下张着红肿的唇、狼狈地喘息的样子。


    盛江南被她这种恶劣的、带着戏谑的审视看得恼了,抬腿轻轻蹭了她一下:“你看什么?”


    陈蘅之低低地笑,指尖安抚般蹭过她发烫的耳垂:“看盛总当下的样子,好狼狈啊。”


    盛江南胸口剧烈起伏,即便手腕被缚、处于绝对的劣势,她骨子里的疯劲却被彻底点燃了。她奋力地抬起身,贴着陈蘅之的耳边,挑衅道:“这才哪到哪?陈蘅之,你是不是不行。”


    陈蘅之气得压根痒痒,她再度咬上盛江南的唇,尖锐的刺痛让盛江南瑟缩了一下,她狠声:“盛江南,我真该掐死你。”


    窗外日光明烈,树影浓绿,整座城市都在盛夏里发烫。


    房间里却只剩下冷气流动的声音、床单轻微的摩擦声,以及盛江南在被彻底剥夺掌控权后,完全依附于陈蘅之的细碎呜咽声。


    后来,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床边一点点挪开。


    盛夏的日光被薄纱帘滤得很柔,落在床单上,像一层浅金色的水。窗外大安森林公园的树影浓绿,风一吹,叶片的影子便在玻璃上轻轻摇晃,像一场不肯醒来的梦。


    盛江南靠在陈蘅之怀里,掌心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方才绑过她的那截绷带。白色的布料在她指尖绕开,又重新落回掌心,她懒懒地闭着眼,声音还带着一点未散的哑意:“你真的不能扇我吗?”


    陈蘅之无奈地捏了她的脸一下,手指顺势梳理她被汗打湿的长发:“我没办法对你动手。”


    盛江南睁开一点眼,神情里竟真有几分惋惜:“好遗憾啊。”


    陈蘅之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窗外的风声很轻,盛夏的树影贴在玻璃上,勾勒出一层深绿色的梦。


    过了很久,久到陈蘅之以为盛江南已经睡着了。


    盛江南忽然开口:“我今晚回港城。”


    陈蘅之的手指停了一瞬。她低头看向怀里的人,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可盛江南没有睁眼,语气却很清醒,完全不像一时兴起。


    陈蘅之沉默片刻,终究没有阻止,她知道,盛江南有着自己的工作。她收紧了自己的手,将她抱紧了些,回道:“好,我送你去机场。”


    盛江南这才睁开眼,她从陈蘅之怀里抬起头,眼底还残留着一点困倦,神情却已经认真起来:“你还是要每三个小时告诉我你还好。我这边也是一样。”


    陈蘅之点头,应下。过了片刻,她忽然想到什么,又道:“过段时间,陈家的消息会有很多,不管你听到什么,Sybil,记住。保持你的专业性和独立性。”


    又是这句话。


    和颐医疗项目的时候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盛江南原本懒散的神情一点点收了起来。她坐起身,薄被从肩头滑落,她下意识拉过挡在身前。明明发丝还有些凌乱,唇色也比平时红,可她抬眸看向陈蘅之时,眼神却好像回到了当时舌战 JPM 的会议上:“陈蘅之,我不可能独善其身的。”


    陈蘅之看着她。


    盛江南一字一句道:“陈蘅之,你有你的计划,我也有我的。陈启衍害了我,我们还有小西,我不会置身事外,我会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


    陈蘅之的眼神微微一动。


    盛江南看着她,语气比刚才更冷:“你阻拦不了我。”


    第148章 野心家牛马 12.0


    147.


    盛江南离开大安森林公园旁的住宅的时候,北城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盛夏的夕阳不再像正午那样明晃晃地刺眼,却依旧很热。树叶被晒了一整天,颜色浓得有些发暗,风从公园深处吹过来,带着湿热的草木气息。道路两侧机车穿行,汽车喇叭短促地响起,行人站在红灯前低声交谈,整座城市就像是一台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机器,在黄昏里面仍旧继续前行。


    陈蘅之坐在盛江南的身侧。


    车内的冷气很足,可陈蘅之的掌心比起过往要更加地凉。盛江南握着她的手,指腹慢慢地摩挲过她的指节。


    不久之前,这双手还掐在她身上。


    想到这里,盛江南的耳根无端热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强行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压下去,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处置陈菽之?”


    陈蘅之侧眸看向她,语气淡淡:“看她怎么做。”


    盛江南清楚,陈蘅之此刻对陈菽之已经彻底失去了信任。或许不只是失去信任,还有种打乱了布局的恼怒。为了不让车内的气氛继续沉下去,她往陈蘅之身边贴了贴,用肩膀撞了她一下,半开玩笑道:“你对陈菽之连句为什么都不问。那当年你以为是我把地址透给陈启衍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


    陈蘅之扯了下嘴角,似乎早就料到她会翻旧账,好整以暇地答道:“半信半疑吧。要不是后来听到了你的录音,查到了当天的监控,又看到了你签字的文件,我应该不会信。”


    她停了停,眼神落在盛江南脸上,声音低了些:“但其实,就算都看到了,我也没有完全相信。”


    盛江南心口轻轻一动,可她没有让这一点酸涩浮上来,只是抬起眉,笑着揶揄:“很双标哦,陈总。”


    陈蘅之淡淡勾了下唇角,学着盛江南过往那种理直气壮的语气,慢条斯理地回:“陈菽之怎么能和你相提并论呢?”


    盛江南被她这句话弄得怔了一下。


    下一秒,又忍不住笑了。


    车子驶入高架,两侧的高楼将远处的晚霞切得细碎。


    盛江南原本昨天就该回去,可是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合规会议、陈蘅之被质询、四年前的真相、陈菽之失踪、陈荀之发疯……所有事情都被压进短短四十八小时里。哪怕是盛江南和陈蘅之这样高精力的人,也难免觉得喘不过气。


    然而维氏项目不会给她喘息的时间,陈启衍也不会给陈蘅之喘息的时间。


    她们必须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去。


    一个回港城,继续坐进森特维尤的会议室里,面对维氏、丽诺、合规部和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材料;一个留在北城,继续面对陈家、陈启衍、陈菽之,以及那些几乎是根植于陈家的糟心事。


    盛江南偏头看向窗外,突然觉得这条去机场的路有些太短了。她希望时间能够再停留会,让她可以继续靠在陈蘅之的怀里。


    陈蘅之看出了她的沉默,她垂眸看着面前的盛江南,轻声:“后悔了?”


    “什么?”盛江南不解地抬眸。


    “后悔今天回去啊。”陈蘅之自然地回道。


    盛江南笑了下,说:“倒不是后悔,只是稍稍有点怠惰。不过有那么一点点而已,但Sybil 1盛可是维氏项目的执行负责人,可不能因为沉迷美色而耽误正事,升职加薪更重要”


    陈陈蘅之挑眉,指尖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小巧的耳垂:“美色?”


    盛江南非常坦然:“你啊。”


    陈蘅之盯着她看了两秒,低声笑了出来。有些发哑的笑声打破了车厢里紧绷的离别感,让气氛松动了不少。


    盛江南看到陈蘅之在笑,自己也笑了起来,但很快她又安静了下来。


    北城和港城其实距离并不算远,飞行的话不到2小时就到了。可港城并不是她的架构所在,她终究还是得回到新约克的。


    新约克曾经有了太多她们的回忆,哪怕如今一切都真相大白,可现在想起还是会觉得心里有些酸涩。陈蘅之呢?她真的就那样轻易地将那段过往放下了吗?


    “江南,罗斯福岛的那间公寓我没有卖。”陈蘅之忽然说。


    盛江南看向她,有些没理解她怎么突然开口说这个。


    陈蘅之沉默了一会,车窗外,机场航站楼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夕阳落在远处云层里,像一片被揉开的橘红色金箔,大片大片地铺在天边。


    “但那里的装修我给砸了,所以有机会的话,如果你先一步回到新约克,或许在有空的时候,你可以看看设计团队的设计方案。”陈蘅之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笑,十分自然地说。


    盛江南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她愣在原地片刻,过了好一会才轻声说:“好啊,但是你不怕我选的装修风格不是你喜欢的吗?”


    陈蘅之摇了摇头,回道:“我相信你的审美。”


    盛江南挑眉。


    “你喜欢我,足以看出来你的审美确实很不错。”陈蘅之眼里带着明艳的笑意,是与过往全然不认同的模样。


    盛江南失笑,她伸出手,捧着陈蘅之的脸颊,重重地吻了上去。


    陈蘅之还是第一次被盛江南这样捧着脸吻上来,她微微一怔。可很快,她便笑了下,抬手扶住盛江南的腰,任由这个吻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加深。


    窗外车流不断,机场高架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而她们在短暂的沉默里贴近彼此。


    盛江南松开她时,呼吸有些乱。


    陈蘅之额头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声音低低的:“这么高兴?”


    “当然。”盛江南看着她,“那可是罗斯福岛。”


    那不只是一间公寓,是她们的第一个家。现在陈蘅之把旧装修都砸了,又让她去看新的设计方案,这不就是希望她来描绘她们的新家的蓝图吗!


    陈蘅之这个说少少、做多多的笨蛋,又在不动声色地散发自己的魅力了!


    盛江南静静看了陈蘅之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什么,问:“对了,那几个贱./人保镖呢?”


    陈蘅之怔了一下,随即,她明白盛江南问的是四年前那些人。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却仍旧平静:“死的死,废的废。还活着的,不会再有机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不愧是陈蘅之。


    知道那些人没有好下场,盛江南心里压着的最后一点阴影,也像被夜风吹散了些。她没有问细节,也不需要问。有些人不配得到宽恕,也不配再占据她们的对话。


    至于其他,难道她是什么看起来很喜欢去圣母升天大教堂的人吗?


    恰好这时,车子驶入机场落客区。


    航站楼外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行李箱滚轮声、广播声、汽车短促的鸣笛声混在一起。现实再次闯入了两人的宁静之中,催促着她们奔向各自的战场。


    司机下车替盛江南取行李。


    陈蘅之却没有立刻动。


    盛江南也没有。


    两个人在后座安静地坐了几秒,谁都没有先开口。明明只是短暂分别,明明她们已经约好了每三个小时报平安,可这一刻还是有某种难以言说的迟滞感。


    最后还是盛江南先动了,她解开安全带,转身看向陈蘅之:“每三个小时。”


    陈蘅之点头:“嗯。”


    “不要只发‘还好’。”盛江南又道。


    “嗯。”


    “要告诉我你在哪里,和谁在一起,有没有疼,有没有吃药。”盛江南想了想,再次补充道。


    陈蘅之看着她:“盛总,这是报平安还是汇报工作?”


    “都是。”盛江南说,“你现在是重点监管对象。”


    陈蘅之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好。”


    盛江南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陈蘅之安静地看着她。


    盛江南的指尖落在她侧脸上,声音也压低了些:“如果压力大的话,不要一个人硬扛。”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答。


    盛江南看着她:“可以给我打电话,乙方状态的 Sybil 会好好安慰你的,不会毒舌。”


    陈蘅之轻轻笑了一下:“知道了,盛总。”


    盛江南这才要推门下车,可就在盛江南要推门下车的前一秒,陈蘅之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盛江南回头。


    陈蘅之看着她,抿了下唇:“我不会干涉你对陈启衍的计划,但我希望,你可以和我同步消息。”


    听到陈蘅之犹豫的语气,盛江南心口骤然一酸,她看着陈蘅之,过了几秒,才轻声说:“我当然会和你同步啊,你在想什么啊。”


    陈蘅之没有说话。


    盛江南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一点点扣紧,说道:“我知道陈启衍有多下作,我不会掉以轻心,更不会以身犯险。”


    陈蘅之看着她。机场的灯光落进她眼底,像一片薄薄的水,许久之后,她轻轻点头:“好,你记住这一点。”


    盛江南笑了下,打开了车门。


    车门打开的瞬间,热气扑面而来。


    盛江南接过司机递来的行李箱,站在车边看了陈蘅之一眼。


    陈蘅之也下了车,她换了身短裙和 T 恤,黑长发松松地散在溅上。机场落客区的灯光和夕阳余晖交叠在她身上,明明周围都是来来往往的人,她却仍旧像是误入凡间的女神。


    盛江南忽然走上前,伸手抱住了她。


    陈蘅之微微一顿,很快回抱住她。


    这个拥抱没有持续太久,机场这种场合虽然充满了分别,但生活不是台偶,腻腻歪歪的戏码,并不符合她们的个性。


    在分开前,盛江南还是拉了拉陈蘅之的手指,低声:“好烦呐!”


    陈蘅之的手指轻轻收紧,附和道:“是啊,好烦啊。”


    “等我有钱了,我就不上班了!”盛江南抬眸看着陈蘅之,举起自己的拳头,十分有志气地说。


    陈蘅之笑了笑,抬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回道:“嗯。等我们有钱了,我们就不上班了!”


    “资本家禁止说这种话!”盛江南闻言,立刻咬牙切齿。


    陈蘅之笑了下,没有再说,只是抬腕看了下时间,想了下,又将手表摘了下来,戴在了盛江南的手腕上,道:“去吧。”


    盛江南看着曾经属于她,但是被她送给陈蘅之,现在又被陈蘅之戴回来的手表,眨了眨眼。


    “到了港城记得告诉我。”陈蘅之又道。


    盛江南点头,到底没有摘下手表。她拖着行李箱走入航站楼,玻璃门自动打开又合上,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吹起她的发尾。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陈蘅之还站在原地,人潮从她身边擦肩而过,航站楼外日光渐暗,她却没有移开视线。


    盛江南忽然觉得心口一酸,她抬手挥了挥。


    陈蘅之也抬了下手。


    盛江南这才转身,走入安检口前的人流里。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陈蘅之才收回目光。


    左崇低声道:“陈总,陆总已经到了。”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应。她看着航站楼明亮的玻璃门,看着里面不断流动的人影,过了片刻,才淡淡道:“回去。”


    ·


    陈蘅之回到信义区住所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落地窗旁一盏暖灯还亮着。这里距离北城101很近,窗外是整片城市的灯海,车流在高架与街道之间川流不息。


    她没有任何停顿的意思,径直走入书房。


    陆仲希已经在书房里等她。左崇站在一侧,手里拿着一个加密硬盘。林柚也在,平板上打开的是医院刚刚传来的陈菽之验伤记录。


    “陈菽之醒了。”林柚率先开口,“伤不算重,挫伤较多,唇部裂伤,双腕勒伤,腹部钝挫伤,左侧第八肋骨疑似骨裂。暂时没有内脏破裂,医生建议留院观察。”


    她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了点冷淡的嘲弄:“陈荀之这次还挺有分寸。”


    陆仲希冷笑:“他当然有分寸。”


    陈荀之疯归疯,却不是蠢到彻底没边的人。尤其是陈二叔还站在陈蘅之这一边,若真把陈菽之打出大事,陈三叔一定会借机发难。给二房惹祸的事情,他怎么可能肯干。


    陈蘅之神情淡淡,没有接话。


    左崇将硬盘放到桌面上:“录音备份在这里。陈菽之最后交出来的版本,一共四段。两段是她和陈启衍的人沟通,一段是她和陈芝之,最后一段是……”


    她停顿了一下。


    陈蘅之微微皱眉,抬眸:“说。”


    左崇抿了下唇,看了林柚一眼。见林柚没有什么反应,她才压低声音:“最后一段里,提到了元家。”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陈蘅之没有动。她只是站在桌边,指尖轻轻地搭在椅背上,那张漂亮的脸在灯光下没有什么表情,可左崇却没来由地放轻了呼吸。


    过了片刻,陈蘅之坐下,示意众人也坐,而后才道:“一起听。”


    见此,林柚拿过硬盘,插入没有联网的电脑。


    第一段录音很快响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会所的包厢里面。陈菽之的声音先出现,带着她一贯的散漫:“材料我可以递。但是你们要保证,事后不能把我推出去。”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这声音很熟悉,是陈启衍身边被提上来有4年的秘书:“菽小姐,陈董不会亏待你的。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正式的的位置吗?”


    陈菽之冷笑:“这些陈蘅之也能给我,并且,她还能把我看成个人。”


    秘书沉默了一瞬,随后,他缓缓开口:“可是大小姐素来不喜欢私生子女。她对你始终不算亲近,不是吗?”


    陈菽之没有说话。


    秘书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沉默,声音压得更温和了些:“你帮陈董做完这件事,陈董会主张让你母亲正式进入陈家。到时候,芝小姐也没有继续针对你的理由。”


    陈蘅之指尖轻轻停了一下。


    陈芝之的母亲,才是陈三叔明媒正娶的妻子。可这些年,陈三叔住在一起的人,却一直是陈菽之的母亲。也正是因为如此,自从陈菽之被认回陈家,陈芝之母女便将所有屈辱与怨恨都发泄在她身上。


    私生女、小三的女儿、插毛当凤凰。这些话在陈家的饭桌、走廊、酒会、家族会议里,出现过太多次。


    陈菽之早就受够了。


    录音里面传来了杯子轻轻磕在桌面上的声音,而后,陈菽之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冷了很多:“我要书面承诺。”


    “这不是问题。”秘书很快地应允。


    录音到这里暂停。


    陈菽之为了自己的身份正统性,为了替母亲讨一个名分,也为了摆脱陈芝之年复一年的羞辱,选择动摇,似乎并不难理解。


    可这一切,都是以背叛陈蘅之为代价。到底该说她天真,还是该说她愚蠢?


    林柚抬眸看向陈蘅之,她神色平静,淡道:“继续。”


    第二段录音里面出现了陈芝之,她的声音比陈菽之轻佻许多,言语中的恶意几乎要透了出来:“哎呦,这不是傍上大姐姐的私生女吗?怎么?现在不插毛当鸡了?还是说,鸡太难做,所以想回来做狗了?”


    陈菽之并没有回应陈芝之,任由陈芝之一句句地羞辱她。


    过了好一会,陈芝之觉得没有意思,她才说道正事:“盛江南那边你不用管。她这种人,根本不会在乎别人说她和陈蘅之睡过。要打她,就要打她最在乎的地方。”


    陈菽之问:“职业?”


    陈芝之轻笑一声:“对啊。说她靠大姐姐睡她出来的项目,这就够了。这种金丝雀,自尊心强得很。”


    “但材料漏洞很多。”陈菽之说,“森特维尤未必坐得实。”


    “坐实多麻烦。”陈芝之的声音越发轻飘,“我管她呢?她们投行的合规又不负责判案。只要有怀疑,就会停职。到时候,陈蘅之一定会出来帮她。”


    她停了停,语气变得更加恶毒:“小杂种,你说,陈蘅之到时候是会亲自上手扇你,还是让人打死你呢?”


    听到这里,陈蘅之的眉头终于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林柚犹豫了一瞬,像是在想要不要暂停。下一秒,陆仲希抬手,示意继续。


    第三段的录音很短,但里面有陈启衍本人的声音。他们好似在什么安静的场合,背景很安静,听不见一点杂音,他说:“你一定要咬死那个女人,拖到陈蘅之上线。”


    陈菽之问:“如果她不上线呢?或者说,如果她表现出了绝对的公平和克制呢?”


    陈启衍轻轻地笑了一声:“她不会的。她如果不上线,不就证明她不在乎吗?到时候那个女人自己就会知道,她们所谓的感情,也不过如此。”


    陈菽之沉默着。


    陈启衍继续道:“陈菽之,我只是让你办这样一件小事,难道你也做不好吗?”


    录音到这里停下,这三段录音已经能够证明陈菽之递交的材料不是单纯为了合规目的了,而是想要拖陈蘅之下水,并且他要的是让她们彼此怀疑。


    陈蘅之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过了一会,才道:“第四段。”


    林柚点开最后一个文件,这次的背景与上一段一致,依旧十分安静。就连说话的人,也是陈启衍:“元家那边,不用担心。”


    只是这么一句话,陈蘅之搭在桌面时不时敲击的手指就停住了。


    陆仲希也抬起了眼。


    录音继续,陈菽之的声音响起,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元家?元家为什么会掺和这件事?”


    陈启衍冷笑:“你不用管这些。”


    陈菽之沉默了片刻,没有匆匆应下,反而又问:“元家答应配合你了?”


    “陈菽之,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陈启衍失去耐心,很是不耐烦地开口,“你只需要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懂了吗?”


    第149章 心软的资本家


    148.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书房内很久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夜色浓稠得近乎黑暗,信义区的高楼灯火伴随着隐约的车流声,一道远离了这里。


    陈蘅之坐在书桌后面,指尖慢慢从桌面上收回,她没有立刻开口。显示器已经回到文件列表界面,冷白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她深色越发冷淡。她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面只倒映着她自己的影子。


    “你们怎么看?”过了片刻,陈蘅之终于抬眸,看向陆仲希和林柚。


    林柚沉默了一会儿,说:“元家四姐妹里,元诗在家族委员会上的态度很明确,不像是会配合陈启衍的人。元辞素来不参与元家事务,可以暂时排除。元赋那个正义感,能复活两个动感超人,也不用多想。”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唯一的变数,是元歌。”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陈蘅之轻轻笑了一下,她靠进椅背里,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当然是她。”


    “我记得阿柚也和元歌接触过。”陆仲希忽然开口问道。


    “是的。”林柚抬眸看向陈蘅之和陆仲希,回道,“她对陈总有种莫名的‘家族成员’的亲近感,似乎认为陈总应该天然地站在元家的角度。并且,对于当年其父与叔伯们的行为,她在意识中是理解并赞同的。”


    陆仲希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陈蘅之静静地瞥了眼两人,淡道:“元歌是个很聪明的人。”


    “聪明人不会在这种时刻还妄图两头下注。”陆仲希抬眸看向陈蘅之,语气冰冷,“没必要猜她到底有没有给陈启衍释放过积极信号,她的想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至少迄今为止,她没有做过有利于我方的行为。”


    陈蘅之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元歌这么做的动机。她只是把视线从屏幕移开,看向左崇:“阿崇,去做。”


    左崇立刻明白过来,微微颔首:“元家名下与陈家相关的基金份额、代理投票权、联络通道和项目权限,我会全部先冻结。”


    陈蘅之道:“不要惊动元诗。”


    左崇点头:“明白。”


    她转身离开,书房门被轻轻合上。


    林柚看着左崇离去的背影,心里清楚,港城和北城之间很快又会掀起一阵不小的风。只是不知道,这次是哪个家族能够真的将元家给踩在脚下。


    “不需要告诉元辞吗?”林柚低声提醒。


    陈蘅之想了想,最终还是摇头:“暂时不需要。”


    “元辞不管事,但元诗一定会知道。”陆仲希说。


    陈蘅之垂眸,声音很淡:“知道就知道。元诗如果连这点都处理不了,她也不配代表元家坐在家族委员会上。”


    眼见元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被陈蘅之处置了,陆仲希又道:“陈菽之你打算怎么处理?”


    陈蘅之垂眸,她想过陈菽之会背叛,也想过陈菽之一定会留下陈启衍的把柄。陈菽之这种人,向来懂得给自己留退路,不会为了谁彻底卖命。可是,陈蘅之唯独没有想过,自己到底要怎么处置她。


    理智上来说,她不该对任何背叛自己的人有任何心软的迹象,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办法坦然地接受陈菽之因为自己而要去联姻的结果。


    她不该像是个货物一样。


    书房里很安静。屏幕上四段录音文件还停在那里,过了很久,陈蘅之才淡淡开口:“我不知道。”


    陆仲希和林柚都罕见地顿了一下,过去的陈蘅之不太会说“不知道”。她一直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少言寡语。她习惯于直接下命令,习惯将所有的情绪和迟疑都压在心底,过往她们三人往往都需要全盘洞悉、联想她近期接触过什么人、遇见了什么事,才能准确地猜测出她的意图。


    可现在,陈蘅之好像越来越愿意展露出自己过往不曾显露出的一面来了。


    陆仲希说不上来这样的陈蘅之是好还是不好,但如果她愿意说,那她们也愿意听。她沉默片刻,最终道:“有色金属在中非有个项目,缺一个陈家人坐镇。你可以考虑一下。”


    “背叛了我的人,我还给她留项目?”陈蘅之抬眸,冷笑着反问。


    陆仲希并不怕她这点冷意,只笑了笑:“Hollis,你空着那个项目,难道不是为了陈菽之准备的吗?”


    陈蘅之没有说话,她盯着桌面上那个已经空掉的茶杯,指尖在边缘轻轻摩挲。


    陈家这一代能用的人并不多。陈荀之是个不受控制的疯子,陈芝之是个地地道道的蠢货。


    陈菽之不一样。虽然她首鼠两端、摇摆不定,手段不干净,可她有能力,有野心。如果把她留在陈家的核心圈层,她迟早会被其他房继续利用,或者是在和陈芝之的倾轧中失去一切;但如果以“发配”的名义送去中非,既能在一夜之间废掉她在陈家的根基,又能把这个有能力的人彻底榨干,好像也不错。


    陈蘅之收回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一下:“至少三年。”


    “三年内,我不希望陈菽之出现在陈家视野里。”陈蘅之看向了陆仲希,“同时,让陈菽之直接对你汇报,每个季度输出其工作成果。”


    陆仲希就知道她会这样选,陈蘅之不会因为陈菽之递了录音就放过她。背叛要罚,但在罚的同时,也要把对方最后的一点利用价值刮干净。


    “我会安排。”陆仲希道。


    陈蘅之靠回椅背,冷淡地补了一句:“告诉她,活着回来,才有资格和我谈以后。”


    见陈菽之的事情暂时定下,林柚将另一份电子文件投到屏幕上。她声音比刚才更低,就连声调也平稳了许多,有点像是陆仲希开口:“陈总,这是陈家旧档案库里调出来的原始记录。原件已经由律师转交给电视台,电视台那边会在核验后准备报道。”


    屏幕亮了一下,文件名出现在正中央:《陈氏家族生殖样本库调阅及使用记录》


    陈蘅之的目光停住。


    这是一份很多年前的扫描件,日期在很多年前,那一年,她还没有出生……纸页泛着旧档案特有的微黄,边缘有些模糊,几处印章已经褪色,却仍旧能看清调阅编号、样本编号、授权路径和用途备注。


    调阅人一栏,写着元怡姿的名字。被调取样本所属人一栏,却赫然写着陈启衍。


    看着这两个人的名字并排标在一起,陈蘅之的眸色骤然冷了下来。她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就在这时,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盛江南发来的消息。


    「落地港城。还好。你呢?」


    陈蘅之陈蘅之一直紧绷着的肩膀,忽然微不可察放松了些,她看着那条消息,眼底的冷意也暖了一点。她没有立刻回复,似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她垂眸敲下几个字:「在家。左崇、陆仲希、林柚都在。还好。」


    消息发出去后,盛江南几乎立刻回:「商量完事情就早点休息。」


    陈蘅之看着这句话,轻轻笑了下:盛总难道回了酒店会立刻睡觉吗?」


    「Sybil 是个卑微的乙方牛马,所以不能立刻睡觉。但是 Hollis 是个万恶的资本家,或许可以早点睡。」


    「万恶的资本家也需要对抗邪恶力量。」陈蘅之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手指敲击屏幕的速度快了起来:


    「邪恶力量必死!」


    陈蘅之低头看着屏幕,没忍住笑出了声:“没错,他必死。”


    ·


    重新投入维氏工作的盛江南很忙,忙到她在港城告一段落后,立刻带着团队会了新约克。


    新约克的夏天,同样很热。


    盛江南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曼哈顿街道已经满是拥挤的人群与车辆。路边咖啡厅穿着衬衫的上班族三三两两地走了出来,,出租车堵在路口,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很快又被更响的车流声盖过去。


    她抬手挡了下日光,快步走进森特维尤纽约办公室所在的大楼。


    旋转门后是很足的冷气,热意一下子被隔在身后,连带着昨晚加班后的不清醒也一并甩在了脑后。


    电梯上行的时候,盛江南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陈蘅之三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还停在最上面:“才应酬完,喝了点酒,有点晕晕的。”


    盛江南看了两秒,才把手机收起来。


    陈蘅之这个骗子,能够让她喝到头晕晕的酒,那肯定是喝了很多很多,居然还说是“喝了点”?


    她走进办公室时,已经是七点四十。新约克团队来得很早,工位上有人在接电话,有人拿着咖啡往会议室走,打印机吐出一页又一页材料。她把电脑放到桌上,打开邮箱,维氏项目的邮件已经堆了十几封。


    丽诺发来了最新会议议程,克洛伊同步了法律顾问补充问题,维氏北美团队凌晨又追加了一版管理层访谈材料。


    盛江南一封一封点开。


    八点五十五分,她拿着电脑和咖啡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在高层,窗外是盛夏清晨的新约克。丽诺坐在主位旁,抬头看了她一眼:“准备好了?”


    盛江南点头:“好了。”


    她把电脑接上屏幕,打开维氏项目的下一轮执行时间表。


    远程会议系统很快接通。


    维氏那边的人陆续上线。阿德里安娜和周易这次都在,她们没有寒暄,只低头翻着文件。等人到齐后,丽诺简单说了两句,便把会议交给盛江南。


    “Sybil,你来过一遍下一轮安排。”


    盛江南没有停顿:“好的。”


    她切到第一页材料,平静地开口:“这一轮我们建议继续按原时间表推进,不单独延长项目周期。”


    会议上没有人提出异议,她继续往下讲:“下一轮工作分三块……维氏北美团队昨天晚上补充的访谈问题,我已经整合进第二部分,稍后会发给各位。”


    屏幕上的材料一页页翻过。盛江南的语速不快,但很清楚。每一页说什么、谁负责、什么时候交付,她都安排得很明白。


    盛江南切到下一页,继续讲估值敏感性分析。


    丽诺中途看了她一眼,盛江南觉得有些奇怪,却没有分神。


    然而就在会议进行到一半时,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原本不打算看,可屏幕刚好在余光里亮起,新闻推送的标题只停留了几秒。


    「台屿陈家血统争议反转:亲子鉴定确认陈蘅之为陈启衍生物学女儿」


    盛江南的目光停了一下,很短,她重新把手放回触控板上,翻到下一页。


    会议继续往下走。


    盛江南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没有再看,她抬眸,看向屏幕:“下一页,是本周交付时间表。”


    第150章 野心家牛马 13.0


    149.


    维氏的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新约克盛夏的阳光越来越亮,白炽的光线照在会议室外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晃眼的白茫茫一片。屋里冷气开得很足,但盛江南手边那杯冰咖啡里的冰块还是化了一半,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杯壁淌下来,在黑色的会议桌上洇出一圈湿痕。


    手机被她反扣在桌面上,从头到尾没翻过来过。


    盛江南的视线始终停留在主屏幕的数据图表上,语速沉稳地讲完本周的交付时间,接着把维氏法务提出的补充问题逐条拆解。中途周易插话问了两个极刁钻的条款,她连表情都没有太多变化,翻出附件的第三页,对答如流。


    专业、精准,挑不出半点错漏,好似完全没受到陈蘅之那边的影响。


    线上会议顺利结束时,新约克正值中午。


    视频画面里,维氏的高管陆陆续续下线,屏幕一格格暗下去,最后只剩一片黑屏。分析师抱着电脑站起身,走过来低声和她确认下午要发出去的材料版本。盛江南听着,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几下,逐一给出明确的修改意见。


    等分析师也出去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丽诺没有立刻走,她站在会议桌的另一侧,正慢条斯理地把手边的纸质材料理齐,装进公文包里。


    “今天表现不错,蛮顺利的。”丽诺拉上拉链,抬眼看她。


    盛江南靠回椅背,对她点了点头。


    丽诺的目光往桌上那个反扣着的手机上落了落,声音放得很轻,提点道:“继续保持。无论发生什么,不要让外部事件影响项目的最终交付。”


    盛江南点头:“不会的。”


    丽诺定定地看了她两秒,唇角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她也只是在路过盛江南座位时,伸手在她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转头走出了会议室。


    隔音门卡哒一声合上,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盛江南在原地坐了片刻,才伸手拿过笔记本电脑和手机,起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百叶窗没拉满,曼哈顿正午的阳光把地板晒得发烫,可屋里的冷气却像是不知疲倦,扑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盛江南走到墙边,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然后才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按亮了手机。


    屏幕在掌心里震动了一下,积压的推送新闻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台屿陈家血统争议反转:亲子鉴定确认陈蘅之为陈启衍生物学女儿】


    【陈蘅之系台屿陈家第一例成功的试管婴儿】


    【医学证实:陈启衍存在男性不育指标】


    【反转!陈启衍私生子女血统存疑】


    盛江南看着这些黑体加粗的标题,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半秒。不用看正文,凭借着这几个关键词,她脑子里已经把这出豪门大戏的脉络勾勒了出来。


    那天的家族委员会,陈蘅之松口要和陈启衍做亲子鉴定了。而现在,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了。陈蘅之就是陈启衍的女儿,而且是通过辅助生育的技术生下的。


    陈蘅之不光确认了自己的血统,甚至反手给陈启衍打上了弱精的标签,彻底断绝他的私生子女染指和颐的可能。


    干净利落,一击致命。


    可盛江南看着这些,却一点也笑不出来。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发闷。她开始回想这几天陈蘅之发给她的那些信息,陈蘅之只是在聊些无关紧要的琐碎日常:今天去哪家餐厅应酬了,明天的例会多无聊,高尔夫球场草皮太硬。


    可对于亲子鉴定这些,陈蘅之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盛江南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笨蛋。”


    明明都说好了,如果撑不住、压力大,要告诉她的。结果在这这种时候,她还是自己一个人消化好所有的情绪,甚至不提前告诉她一点点。


    社交平台上早就炸翻了天。吃瓜群众最喜欢看高高在上的豪门翻车,没有什么比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有钱人自揭伤疤、暴露出内里的龌龊更让人兴奋的了。


    可一想到那个被推到风口浪尖的人是陈蘅之,盛江南的眉头就拧了起来。她点开其中一条热度最高的通稿,尽管现在的台屿已经是深夜,但报道底下的转发和评论数还在以万为单位疯狂飙升。


    电视台的措辞相对克制,没有把所有的细节写得太露骨。只说陈家的档案库中存在一份“家族生殖样本库调阅及使用记录”,调阅人为元怡姿,被调取样本所属人为陈启衍。


    紧接着是份盖了公章的文件截图,是一家权威机构的律师声明:“亲子鉴定结果已确认陈蘅之女士与陈启衍先生存在生物学父女关系。”


    而在这些之后,还有一个权威人士的证明:“相关医学文件显示,陈启衍先生早年留存在陈家生殖样本库的样本存在精子活力异常等男性因素不育指标。元怡姿女士后续通过合法辅助生殖程序诞下陈蘅之女士。”


    盛江南看到这里,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她忍不住想,不愧是能生下陈蘅之的女人。


    这几天她甚至在替陈蘅之焦虑,揣测陈蘅之要动用多少人脉、做多大的局,才能逼着那些利益盘根错节的医学机构给出这份证明文件。她甚至怀疑过,是不是当年的元女士真的会预测未来,替陈蘅之安排好了一切后路。


    却没想到,答案居然这么正大光明,连法律和医学档案都无懈可击。


    陈启衍因为当年没和元怡姿发生过关系,就在背地里用“血统不纯”这件事羞辱了陈蘅之这么多年,甚至堂而皇之地把外面的私生子带到她面前。


    而现在,自作聪明的底裤被当众扯了下来。


    全天下都知道了,陈蘅之是他唯一的亲生骨肉,而他极力想要塞进陈家大门的那些后代,不管是不是他的孩子,都已经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这次的报道里,甚至破天荒地配了陈蘅之和陈启衍的正面同框照。照片里的陈蘅之穿着一身剪裁极冷硬的深色西装,站在闪光灯下,那张挑不出瑕疵的脸漂亮得极具攻击性。这种顶级的美貌摆在豪门丑闻的背景板里,天然就带着让人疯狂讨论的资本。


    下面的评论区早就失控了:


    【救命……所以是弱精男好不容易沾了真名媛的光,用高科技生了个完美的女儿,结果自己还嫌弃上了?】


    【现世报啊!那他养在外面的那些私生子,岂不是……绿光在哪里,绿光在这里!】


    【大小姐这张脸真的绝了,代入一下她这些年被造谣的处境,虐文女主黑化既视感。】


    【没人疼我们大小姐,我来疼!姐姐,求你娶我~】


    屏幕上的评论刷新得太快,几乎一秒就是上百条。不只是在台屿,内地的热搜榜上也出现了一个暗红色的“爆”字。


    盛江南闭了闭眼,心口那一阵阵发紧的感觉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她退出了那些喧嚣的热闹页面,找到了那个置顶的头像。


    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很久。隔着一个太平洋和十二个小时的时差,盛江南不知道那个现在正处于深夜12点的台屿大小姐,是不是正一个人坐在那个空旷、冷清的书房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对话框里敲下三个字:「在哪里?」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行字,心里那股按捺不住的焦灼晃得她坐立难安。没等那边回复,她又迅速在下面补了一句:「方便视频吗?」


    消息刚发出不到一分钟,盛江南还没来得及让助理给自己带个三明治,屏幕就亮出了提示。


    陈蘅之直接把视频打了过来,盛江南心口一跳,立刻按了接通。


    屏幕晃动了一下,画面定格。曼哈顿正午的太阳正烈,而屏幕那一端,北城深夜12点的夜色被一盏昏黄的壁灯隔绝在外。


    陈蘅之显然刚洗过澡,她没有坐在平常那张冷冰冰的办公椅上,而是陷在卧室的深色的单人沙发里。黑色长发还带着湿气,没有完全吹干,随意地散在单侧肩膀上,发梢将睡衣的肩带浸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墨绿色的吊带睡衣面料极薄,掐着腰身折出几道慵懒的褶皱,领口开得有些低,锁骨上还缀着几点没擦干的晶莹水珠。在壁灯那层毛茸茸的暖光勾勒下,她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高不可攀,反而透出不加掩饰的性感。


    盛江南有一瞬间甚至忘记了呼吸,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屏幕。


    “怎么这个表情?”陈蘅之微微仰起头,自下而上地看着镜头。因为带着水汽,她的嗓音比平常更低,带着点刚洗完澡后的倦意和黏糊。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把落到眼前的几缕湿发往后拨了拨。随着她的动作,领口微微晃动,那一抹雪白在昏暗的光线里晃得盛江南眼晕。


    “你衣服穿好。”盛江南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眼神飘忽了一下,试图把视线从屏幕那片大好的风光里拔出来,“刚洗完澡怎么不把头发吹干,北城夜里不冷吗?”


    陈蘅之看着屏幕里盛江南那副想看又不敢大方看、耳根已经开始悄悄泛红的模样,唇角勾起了一抹细微的弧度。她没听话去整理衣服,反而把手机拿近了些,整个人往前倾了倾,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盛总,你还在办公室吧?”


    盛江南点头,有些不自在地瞥了眼外面。


    陈蘅之看到她这个反应,舔了下唇,再度贴近屏幕,好看得五官骤然袭到了盛江南的眼前。


    “盛江南,我好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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