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半山夜雨 > 40-50
    第41章 越界的牛马6.0


    41.


    盛江南发完信息就后悔了,她无比懊恼自己没有及时更新系统,以至于连撤回的机会都没有。那行「今晚我去你房间」,就那么赤/裸/裸地躺在对话框里。


    但既然已经发出去了,那就这样吧。


    她有点破罐子破摔地想:反正真要是聊天记录被曝出去了,她横竖都得死,那不如在死之前,先让自己纾解个够。


    人都是有欲.望的。从18岁跟在陈蘅之身边,整整八年,她们在床/上早已配合得默契无比。停了四年,再次见到她,被勾起内心的欲.望,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虽然陈蘅之这个人虚伪、暴戾还龟毛,但她说得很对——人就是要正视自己的欲/望。


    将自己说服后,盛江南重新将所有的注意力投入手头的工作。


    第二轮封闭的第一天,比想象中要漫长很多。从早上九点到傍晚七点半,会议室的门几乎都没怎么打开过。


    屏幕上的版本号从v15到了v17,模型的底稿也从“最终版”一路变成了“最终版_v3”,到后面会计合伙人以及齐简臻说话声音都带着沙哑。


    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着疲惫,只有左崇的脸色依旧如早晨那般平静,她时不时地帮张江接话,又给着各方该有的回应。至于电话接入的新负责人陈菽之,从头到尾几乎没怎么出声,只在必须要表态的时候,含糊地说一句“回去再看”。


    终于,会议散了。


    椅脚与地毯摩擦出一阵闷响,有人伸懒腰,有人守在笔记本前秒回邮件,也有人像丧尸一样往外走。盛江南和克洛伊也往外挪,打算去走廊那头透口气,刚走出几步,就听见前方律师团队有人压低声音抱怨:“以前那位陈总在,决策快不说,人也赏心悦目。”


    “是啊。”另外一位符合,“现在这位陈总,根本就没有熟悉这个项目,什么都要再沟通。”


    盛江南和克洛伊从他们身侧走过,听得清清楚楚,她本不该给任何反应的,毕竟乙方要是不吐槽甲方,那才是有病。但是擦肩而过的瞬间,她还是回首看了两人一眼。


    那两人见到投行的人,立刻噤声。


    盛江南抬眸,又瞥了眼不远处正和会计合伙人说话的左崇,心里替这两位“嘴上没门”的人士默哀了一秒。


    不管甲方那边到底有什么变动与主张,也不管乙方到底为此要多付出多少的精力,至少是要做到不要当面吐槽甲方的,而且居然敢点评陈大小姐,哪怕是夸奖,也是死罪。


    这该是乙方的自我修养,显然这两位律师还没有修炼到位。盛江南很清楚,以后的工作这两位应当不会常出现了。


    晚餐随意地吃了口酒店送来的餐食,盛江南就再次投入了工作。等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外面的天色早已经黑透了。


    武粤东方的落地窗将整片维港的夜景推进了房间,外面灯火绵延,船拖着光带缓缓地划过水面。盛江南将窗帘拉上一半,给自己留了一条缝看向外面。


    缓了缓,她重新走到书桌前,将今天的简报发给丽诺,又顺手在邮件里标出明天需要跟进的点;JPM那边发来的文件,她也点开扫了一眼,标明几个自己明天需要确认的问题。


    全部做完,她站起身,拿起手机。


    房间内很安静,近乎有些刺耳的静默。空调出风口低低地送着风,书桌上的表滴答作响,厚重的地毯却将一切的声音吞入。


    手机屏幕亮起,那个没有备注的名字发来了新的消息。


    「来2501」


    陈蘅之换了房间?还是专门为“偷.情”开了一间房?


    盛江南懒得去分辨。她抬手用指腹揉了揉眉心,转身进浴室,仔仔细细地洗了个澡。热水从头到脚冲下来,把一整天裹在身上的空调冷气和咖啡味一点点冲走。换上干净的家居服,在衣柜前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伸手拿起陈蘅之在那晚顶层酒吧披在她身上的西装外套。


    回到床边,她从床头抽屉去摸那瓶安眠药。瓶身握在掌心的瞬间,她顿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今晚会不会需要它,或许,干活累了她能够自然入睡也说不定?


    最终,她还是把安眠药放回了抽屉。拿起房卡,站在半掩的窗帘前,又看了一眼维港的灯火,深吸一口气,拉紧窗帘,转身出门。


    作为有偷.情自觉的人,盛江南没有坐电梯,她闪身钻进了步梯通道,爬了两层楼,出现在了2501的门口。


    她没有按门铃,只抬手,指关节轻轻地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几秒后,门锁“咔哒”一声被扭开。


    门从内侧拉出一道缝,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陈蘅之居然还没有洗澡,她的头发盘起,没穿白天的长裙,而是浅色衬衫配宽松家居长裤,看起来有些随意,甚至有点不伦不类。脚上是一双拖鞋,整个人比白天柔和了许多。


    屋内灯光被她调得一如既往地偏暗,雪松的气息从门缝里慢慢溢出来。


    “进来吧。”她看见盛江南,语气很淡,转身往里走。


    盛江南“嗯”了一声,抬脚迈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传来一声细微的闭锁声。外面走廊的灯光、地毯以及两人的工作身份,好似都被搁在了外面。


    “我会议还没有结束,你等一下。”陈蘅之瞥了眼盛江南带来的西装外套,轻声说道。


    话说完,她也不看她怎么反应,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重新连上会议。她没有戴耳机,也没有刻意避讳什么,让会议内容清清楚楚地落进房间里。


    盛江南半倚在一旁,听着对面的讨论,再抬眸看了一眼电脑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以及她不时冷淡开口的语气,这才真切意识到,医疗对陈蘅之来说,真的只是她名下资产中不那么重要的一块。


    至少,比起此刻进行中的和颐通信大型并购,医疗显然不值得她浪费太多情绪。


    陈蘅之早已经不是自己印象中的那个会被家里,一夜之间撤掉所有职务的,没有实权的大小姐了。


    手机上没有新的邮件,也没有什么像样的消息弹出来。


    盛江南有些无聊,视线在套房里随意打量了一圈。走到窗边,她注意到小圆桌上摆着一个药瓶。


    她走过去,随手拿起,标签上印着的是维氏制药出品的强效止痛药。


    她盯着药名看了几秒,眉心微微拧起。


    陈蘅之那边的会议已经结束,她一边朝这边走,一边随手解开衬衫扣子,隐约展露出内里的风光。余光扫到盛江南手里的药瓶,她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盛总什么时候手这么不干净了?”


    “你来月经了?”盛江南转过身,开口就问。


    除了痛经,她一时想不到陈蘅之为什么要吃止痛药,而且还是这种强效的。


    “怎么?”陈蘅之没有正面回答,唇角却勾起一点讥诮,“我要是来了月经,你就打算掉头走人,是吗?”


    许是刚从会议上下来,陈蘅之身上那股上位者的姿态与气势,实在明显。不久前盛江南还说乙方得有自我修养,可此刻那份修养就被她忘到了巴西利亚。


    她上前半步,抬眼看着陈蘅之,声音不自觉冷下来:“不然呢?”


    “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陈蘅之没有半点挽留的意思,甚至抬手朝门口比了比,一副“远走不送”的模样。


    “陈蘅之。”盛江南沉了沉眸,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火气,直接叫了她的名字。


    “我明白了。”陈蘅之轻笑一声,眼底的冷意却一点不掩饰,“哪怕我来月经,你也可以做0,是这个意思吗?还是说,就算我来月经,你也非上我不可?”


    “你今天怎么回事?”就算盛江南是个傻子,她也看出来陈蘅之今天的不对劲,但她不明白,她怎么了。


    “我怎么了吗?”陈蘅之反问,语气淡得要命。


    陈蘅之站在原地,上半身展露出大片肌肤。室内的空调温度不高,虽然不知道她因为什么吃止痛药,但若是着凉肯定是不好的。


    盛江南有些无奈,叹了口气,走过去,把自己带来的那件西装外套披到她肩上,语气软了几分:“陈总,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我已经不是和颐医疗项目的负责人了,你没必要叫我陈总。”陈蘅之瞥了眼盛江南为自己披上西装的动作,说道。


    提到和颐医疗的项目,盛江南沉默了两秒,终究还是出声:“你为什么要退出这个项目?”


    就知道盛江南今晚过来不会纯粹,陈蘅之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她坐到一侧的沙发上,淡声回应:“医疗只是我名下的一个产业,董事局让我撤出,那我就撤出。”


    “你不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人。”盛江南盯着她,“为什么要主动退出?”


    “谁告诉你我是主动退出的?”陈蘅之身子向后一靠,姿态看起来十分轻松,“盛总这些年还学会臆测甲方的想法了吗?”


    “我不需要臆测你的想法,我有脑子。三小姐明显是被你推出来的幌子,现在做主的左崇是你的助理。”盛江南毫不理会陈蘅之的冷言冷语,继续说道。


    陈蘅之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陈蘅之,你不会是为了我退出这个项目的吧?”盛江南终于还是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声。


    陈蘅之一点点撤出这个项目,就是从陈荀之在饭局上言明两个人关系开始。盛江南不愿自作多情,但陈蘅之撤出的原因,她始终觉得与自己有关。


    陈蘅之听到这话,手指轻轻在沙发扶手敲了两下,这是她下意识的动作,却是她每次烦躁时才有的举动。


    “为什么?”这个反应已经足够说明问题,盛江南顺势在她身侧坐下,再追问了一句。


    “盛总想多了。”陈蘅之淡声否认,“我退出有我自己的盘算。我不会为了我的床.伴‘之一’就舍弃自己手里的话语权。”


    盛江南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仍旧不太信。


    陈蘅之被她看得有些烦,眼底隐隐浮起几分不耐。她起身,不再给她靠近自己的机会:“我今天不想和你做,你可以走了。”


    盛江南默了默,她看着面前的陈蘅之,瞧着她明显不高兴的表情,还是说了一句:“要真的来了月经,那就注意休息吧。”


    话一说完,她站起身,转身离开2501,只留下陈蘅之一个人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门外。


    门锁再次落下,室内只剩下陈蘅之一人,良久,她深吸了口气,重重地叹息后,跌坐在沙发上。


    第42章 泰晤士河-1


    42.


    陈蘅之为什么生气?


    盛江南一直想不通。


    从天黑想到天蒙蒙亮,她都没想出个像样的理由,最后只好把这一切粗暴地归结为,这个人比起当年,又多出了条喜怒无常的毛病。


    闹钟准时响起,她掀开被子,望着卧室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陈设,起身去洗漱。


    常年住酒店的人,时间久了难免有一种“我到底在哪”的错乱。像她这种几乎没有固定住所的人更是如此,对着镜子里那张略显苍白的脸看了几秒,双手撑着洗手台,轻轻晃了晃脑袋,才让发胀的脑子稍微清醒一点。


    等到这个项目结束,等到还完债,等到妈妈情况好一些,她要买个房子,有个属于自己的家。


    再一次推门走进封闭会议室时,她发现今天的空调温度比昨天更低了一些。


    今天的会议要更早一些,会计与律师团队,连带着和颐医疗内部都多了几张新的面孔,盛江南低头翻着笔记本上的通讯录,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指尖在笔杆上轻轻扣了扣。


    “Iris 回内地了。”克洛伊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把那杯燕麦奶的自然地推到她手边,拉开椅子的同时,低声说道。


    齐简臻上一次回内地,是配合陈蘅之。而现在陈蘅之已经从项目中抽身,齐简臻却也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场。这是觉得她下属有那个能耐从她手上拿到话语权?还是说陈蘅之已经把该清理的人,全都清干净了?


    盛江南心中带着疑问,看向最前排的位置。那里曾经属于陈蘅之,如今彻底空了。


    大屏幕上的参会名单刷新了一遍,陈蘅之的名字,已经从列表里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陈菽之。


    盛江南下意识扣了扣笔盖,压了压情绪,这才把注意力强行拉回桌上的文件。


    而她早上的那些疑惑,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律师团队拿出了最新版的《董事会会议记录》,翻到其中一页。盛江南发现,不久前那个曾试图绕过陈蘅之,要求她给开权限的陈路人,在人事栏里变成了几个冷冰冰的字:“因个人原因,已不再担任相关职务。”


    不是陈蘅之派系的人都离场了。


    之前需要来回拉扯,几乎每一句都需要斟酌的敏感条款,也在此刻被重新投到了屏幕上。


    盛江南握着笔,做好了迎战的准备,腹稿都已经打好。


    结果,左崇轻描淡写地说:“这一部分,董事会已经统一意见,按照现在的版本执行即可。”


    没有异议,没有拖延,反对意见也随着陈蘅之的离场而消失了。


    短短的几句话意味着陈蘅之在项目撤出的最后一刻,将所有持有反对意见的人压了下去。就连 JPM 那边的齐简臻,也配合着她一起撤离了项目驻场。


    投行的话语权顺理成章地落在了她的头上。


    盛江南垂下眼,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给出什么反应比较好。


    是心怀感激,还是说句「陈蘅之,你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晚上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维港的灯火还在远处轻轻闪着,可这一层的长廊静得出奇,只有中央空调低低的送风声。门卡“滴”一声,灯光亮起,熟悉的酒店香氛随之扑面而来。


    她站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手指在几件衬衫和睡衣之间来回拨弄,最后还是拿下了昨天那套家居服。


    套上去的时候,她清楚地闻到了那点残留的雪松味,混在酒店特有的冷香里,顺着鼻腔往上窜,闷得人说不出的烦躁。


    她背靠着柜门,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被厚重的窗帘压得很暗,像一滩浅浅的水洇在地毯边缘。空调的风扫过,把她皮肤上刚洗完澡的那点温度慢慢吹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伸手去拧门锁。


    门被打开的一瞬间,走廊里的冷气扑了进来,将身后的暖黄灯光推回房间里。她没再犹豫,抬脚踏上地毯,径直往25楼的方向走去。


    2501的门牌静静挂在那里,门缝下漏出一条极窄的暖光。


    盛江南站定,抬手,在门板前停了一下,骨节轻轻悬着,却在即将落下的时候,硬生生收住了力道。她沉默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指尖慢慢蜷起,最终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转身,离开。


    陈蘅之一直都是这样的人,话不多,却总是替她做得太多;看似不动声色地替她收拾局面,实际上一步步把她拖进极温柔、又极危险的陷阱。


    可她已经不是过去的她了,她不会被陈蘅之骗了。


    在那个雨夜,盛江南提出要回C国后,陈蘅之非常温柔地拭去了她的眼泪。


    雨声依旧在伞面炸开,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个声音。


    “好。我来安排航班。”盛江南听到Hollis这样说。


    她的声音带着弯省女生特有的柔软语调,像是一块温凉的玉,在这凛冽的雨夜里,毫无征兆地贴在了盛江南空洞麻木的心口上。


    盛江南怔怔地仰起头,一时间竟无法从那极致的温柔中辨别出真实感。


    好在陈大小姐也不在乎盛江南当下的失态。她把伞柄往盛江南手里一塞,自己弯下腰,伸出手把人从地上拉起来。长时间蹲坐在冰冷的地面,盛江南的腿早就麻得不听使唤,刚一站起,就险些再次跪回地上,然而腰间猛地被人托住,她整个人顺势跌进陈蘅之怀里,额头磕在对方湿漉漉的肩头。


    “谢谢。”盛江南低声。


    Hollis没有回应,她一只手撑着伞,另外一只手拦住她的肩膀,半搂半抱地把她往路边的车子方向带。


    雨还在下,伞面被砸得噼里啪啦作响。她听到 Hollis 在和司机说话,英语简洁流利,可那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句子,此刻却像隔着厚厚一层水,完全进不了她的耳朵。她的灵魂仿佛被留在那通电话里,整个人只剩下了无助的躯壳。


    车子开动,又停下,再开,再停。雨刷一下下扫过挡风玻璃,路灯在水幕中拉出长长的尾巴。


    “你随身有携带护照吗?”Hollis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盛江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同她讲话。她抬眸看着面前哪怕衣衫湿了半边,却依旧光彩动人的大小姐,回道:“没有,在公寓。”


    意识到嗓子的沙哑,她顿了顿,又说了一遍:“在公寓的桌子上。”


    “我知道了。”Hollis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地址,而是拿出手机飞快在上面敲了几行字,而后抬眸,“地址给我,我让人去拿,可以吗?”


    “很麻烦你……”盛江南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不会。”Hollis 打断了她,语气却依旧温柔,“你现在这样,我不放心你自己跑来跑去。”


    她说着,视线落在她颤抖得还没停下来的手上,又往上移到她被泪水和雨水糊成一团的脸,声音放得更轻:“这些事交给我,可以吗?”


    盛江南不知道,为什么陈家大小姐要对她这么好;也不知道这个几乎和她不在一个世界里生活的人,是从哪里掉下来的菩萨。


    她只知道,当她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机场。


    “时间有点赶。”Hollis 先她一步下车,车外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很快又被她随手捋到耳后,“在飞机上我帮你准备了衣服,我们上去再换?”


    有人站在她的身后为她撑着伞,可她却弯下腰,伸出手,等待着盛江南。


    盛江南望着面前细长白皙的手,片刻后,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机场的风比市区要大很多,好在雨水已经渐渐地小了。她被Hollis拉着,走到了对方安排的飞机前。


    “你有需要同行的人吗?”在登机之前,Hollis停了一下,转头问她。


    盛江南摇头。她是自己来的B国,亲戚、律师乃至父母都在C国。


    “好。”Hollis 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女生,“那我陪……”


    她顿了顿,像是这才意识到什么,低笑了一声,又转回来:“不好意思,你叫?”


    盛江南这时候才意识到,她们彼此并没有做过自我介绍。她连忙回应:“我叫盛江南,Sybil.”


    “江南你好,我是Hollis Chen,陈蘅之。”陈蘅之淡淡地笑了下,转而看向身后的女生,“阿柚,我陪江南去一下C国。”


    阿柚没有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眼失魂落魄的盛江南。


    陈蘅之也不在意这些,她再度拉起了盛江南的手,与她一道进了机舱。机舱内温度适宜,灯光柔和,座椅坐上去柔软得让人昏沉。机长过来打招呼,Hollis和她简短地说了两句,又转过头来问她:“我们需要先飞到申城,可以吗?需不需要先打电话给家里?”


    家?她还有家吗?盛江南眼眶里立刻盈满了泪水,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哽咽:“可以的,真……真的很谢谢你。”


    “没有关系的,对我来说没有很麻烦。”陈蘅之没有勉强,轻道,“后面有更衣室,我给你准备了衣服,去换好不好?”


    盛江南点头,像个听话的小孩一样起身,沿着走道走到更衣室里。她换上准备好的干爽衣物后,才发现连尺寸都刚刚好。再次出来,她发现陈蘅之也换下了湿了半边的衬衫,转而穿着与她一样的黑色短袖。


    “睡一下吧,我们还要飞很久。”陈蘅之拿过一条毛毯,毯子上面的味道与她身上相同,都是淡淡的雪松香。她将毛毯放到盛江南的手边,说道。


    此刻的盛江南异常乖巧和听话,她默默地坐好,任由陈蘅之为她扣好安全带,而后靠在座椅上,呆愣地看着外面的天色。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整个人依旧在恍惚。耳压带来的胀痛混在头痛与胸口的钝痛里,让她分不清哪一处更加难受。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她只记得偶尔看向对面,都能够看到那个人在灯光下的侧影。她系着安全带,正低头翻着文件,或者轻声在电话里说着什么。


    看着可以称得上为陌生的陈蘅之,盛江南连“谢谢”都说不出口。


    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这分明是她们第一次正式接触,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第43章 泰晤士河-2


    43.


    飞机落地申城时是凌晨,因为弯省身份,在入关时陈蘅之被拦了下来,哪怕她将电话打给了有关人员,对方依旧强硬要求办理证件,手续一拖再拖,怕盛江南在这边耗着着急,她让随行人员将盛江南先送上回 W 城的转机。


    临别前,她特意走过来。抬起盛江南的下巴,让那双已经失焦的眼睛对上自己的视线,认真地说:“我安排了律师与你随行,如果有需要,不要客气好吗?”


    “Hollis,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盛江南没忍住,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陈蘅之只是沉默了两秒,随即轻轻笑了一下,指腹在她脸侧轻轻摩挲了一下,仍旧没给出任何解释。


    陈蘅之准备的律师并没有发挥什么作用,她家的情况比想象中还要复杂,而她的突然归来更是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出现,她一路畅通地到达了医院。


    她先看到的是还在 ICU 病房里的母亲和妹妹,她们浑身插满管子,机器的滴滴声机械而冰冷,哪怕透着玻璃都传了出来。


    她站在玻璃窗前,很乖地听护士在一旁说明两人的情况,什么重度颅脑损伤、什么高位脊髓损伤,她点头、再点头,却一句话都回不上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把手贴在玻璃上,只是脸色苍白地跟在护士身后,脚步很轻,走向太平间。


    那里比她想象的要安静得多。


    白布一张张地掀起来,又盖回去。有人在她耳边说话,问她要不要看得清楚些,又说着什么鉴定流程。可她却什么都听不到,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几张白布牢牢攫住。


    尚不到十八岁的盛江南,从未见过真正的尸体,更别说一排这样的场面。她努力挺直背,告诉自己要冷静,告诉自己也许一切都是舅舅弄错了,是误会、是假消息,或许爸爸和哥哥还在外面奔波。


    可她的侥幸心理并没有生效,下一块白布被掀开的那一瞬,她看清了那张脸。


    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横七竖八地嵌在肉里,带出几道翻开的肌肤,他的面色青白,再无往日的俊朗。而那双一见她就生出恶作剧般笑的眼睛,此刻正闭着。


    她在那站了好久,那眼皮却始终没有动一下。


    这是她的哥哥,盛江东。


    他死了。


    膝盖仿佛被人从后面踢了一脚,整个人在原地轻轻晃了一下,嗓子里挤出一点极短的气音,像是想叫他的名字,却连第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呼吸突然变得异常困难。


    没有给她太多停留的时间,很快又有一只手伸过来,熟练地掀开了旁边那块白布。


    那里躺着她的父亲,已经完全认不出“人样”的父亲。车祸把她记忆中的那张脸彻底撕碎,只剩下一些模糊而可怕的血块。她的大脑本能地拒绝去拼凑,可眼睛却仍牢牢地看着那里。


    她张了张嘴,肌肉努力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哪怕只是一声“爸”,哪怕是“啊”,可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是一声低得几乎听不清的气音,随后便是汹涌而上的恶心和反胃。


    胃部剧烈抽搐,她不得不捂住嘴,整个人弯了下去,却硬生生把呕吐忍在胸腔里,只剩下一阵阵剧痛顶着喉咙往上冲。


    她无助地想要找个人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想要让自己从这场荒诞的梦境中醒来。可在场根本没有人,只有她和神色悲悯的医护。


    她的视线开始涣散,耳边也只剩下心跳声。“咚咚咚”,重得像要把胸腔撞碎。空气突然变得稀薄,所有的氧气在这一瞬间消失,她张口大口吸气,却什么都吸不进来,喉咙里是一阵阵干涩的疼痛。


    有人推门进来,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去,她已经分不清谁是谁,只觉得头皮发麻、脚下发飘,世界这个王八蛋站在天际,扔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而这石头正朝她头上砸下来。


    虚无即将把她吞噬殆尽。


    然而,一只手牢牢地扣住了她的肩膀。


    “盛江南。”一个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带着身上浓郁清冷的雪松味,“抬头,看着我。”


    她本能地抬起眼。


    视线重新聚拢,模糊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轮廓清晰地立在她面前——是陈蘅之。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处理好进入C国大陆的事情,也不知道怎么找到这里,盛江南只看到对方琥珀色的双眸紧紧地锁着她,她的眼眸中没有医护的怜悯,也没有看到她狼狈模样的嫌弃,或者说她的眼眸中几乎没有情绪。


    她的手从她的肩膀滑到后颈,指尖有些冰,掌心却很暖,落下之后就按在那里,像是在安抚盛江南激荡的情绪。


    “跟我一起呼吸。”陈蘅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吸气…”


    她一边说,一边配合着动作,胸腔起伏的频率刻意放慢。盛江南看着她,机械式地照做。


    “很好,停一下。”


    “好,再一次。吸气…”


    盛江南一开始完全跟不上节奏,她的胸口很痛,她的胃部仍在抽痛,鼻腔里也满是刺鼻的药水味,一切都压得她本能地只想逃,只想从这里醒过来。


    可陈蘅之的手一直按在她的后颈,完全没有给她离开的机会。没有办法,她只能跟着陈蘅之的呼吸,像是溺水者,牢牢地握住这唯一的稻草。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她的视线终于一点点从模糊变得清晰,耳边混乱的噪声也逐渐退到了天边。她的手仍在发抖,她仍旧想吐,但至少她能够正常地呼吸,窒息感逐退去。


    等到她终于能稳住自己呼吸的时候,她才发现,她整个人窝在对方怀里,额头抵着她的肩,鼻尖蹭在那块已经被泪水和鼻涕打湿的衣料上,失态得一塌糊涂。


    “对不起。”她喉咙沙哑地挤出三个字,但她在对不起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不用。”陈蘅之抬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力道很轻,满是安抚的意味,“需要我帮你联系你的家人吗?还是我来帮你找人处理会比较好?”


    这句话把她从一团浑浊的情绪里猛地拽出来。


    盛江南愣在原地。她一向自认头脑清晰,此刻却只觉得脑子里空空一片,连“接下来该做什么”这样简单的问题,都找不到任何答案。她只能无助地望着陈蘅之,哽咽却强撑着自己:“我爸爸和哥哥已经去世了,妈妈和妹妹在ICU,我没有家人了。Hollis,我该怎么办?”


    陈蘅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眼底明显闪过一瞬错愕。但那点波动很快就被压下去,她只是看了盛江南一眼,握住她的手,将人从太平间带走。


    “你要去看看你的妈妈和妹妹吗?”电梯上,陈蘅之询问盛江南。


    盛江南摇了摇头,低声:“她们在病房里面,我…我相信医生的。”


    陈蘅之点头,没有多说。她只是拉着盛江南的手,不时捏了捏她的指尖,在对方还在恍惚之际,她们来到了距离医院不太远的酒店。


    刚一进入房间,陈蘅之就将盛江南安置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她坐在她的身侧,垂眸轻声:“抱歉,飞机上我查了你的一些情况。现在我来问你一些问题,方便的话,回答我,好吗?”


    盛江南愣愣地看着她,还是点了点头。


    “你的父亲是盛世集团的盛怀古,母亲是弘大集团的江春萍,对吗?”陈蘅之问,“你的两个舅舅是弘大的江春歧与江志强,对吗?”


    盛世集团是盛江南爷爷一手创办的,早起凭着纱布、针头等低端医疗耗材完成了原始积累。后来跨越了技术门槛,转型深耕高精密手术器械和骨科内固定材料领域,一跃成为国内医疗器械行业的领军者。


    而盛世真正意义上的商业扩张,是在她爸爸手里。她的父母的结合是强强联姻,母亲背后的江家深耕地产领域,与申城景家交好,实力雄厚。她妈妈至今仍担任弘大集团的董事长,手握核心股权。江家的地产版图与盛家的医疗实业交织,让盛家在这十几年内达成了飞速的发展。


    盛江南深吸了口气,点头:“是。江志强是我妈妈同父异母的哥哥,现在是弘大集团的副董事长,亲舅舅江春歧是弘大的执行董事。”


    听到盛江南的回答,陈蘅之的眉头皱了皱。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在看到对方苍白的脸色后,沉默了一瞬,转而说道:“江南,你想要见你的舅舅吗?”


    “他不让我回国。”盛江南低下头,长发垂下来挡住了她的表情,“我也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该去找谁问。”


    垂首之间,她看到了面前女人的黑色长裤,忽地,她抬眸:“Hollis,你知道我家发生了什么吗?”


    陈蘅之眸光闪烁,最终只是说:“我会帮你查下,今天我们先睡会,好吗?”


    盛江南本想说自己不困,可想到今天已经麻烦了陈蘅之太多太多,她点头。


    躺在床上,她试图理顺今天发生的一切,可一闭上眼睛,她就会看到哥哥与爸爸的尸体,她无法入睡,甚至呼吸都变得困难极了,只能抱着马桶不住地呕吐。


    于是她就那样睁着眼,看着窗帘背后天色一点点由黑转灰,再从灰色慢慢发亮,直到第一缕阳光艰难地从窗帘缝隙透过来。


    新的一天,发生的事多得像在做一场连轴转的噩梦。确认遗体、签署文件、和医院沟通后事安排,见父亲生前的律师,接听一个又一个需要“马上做决定”的电话……


    盛江南从来没想到自己家的产业会这么大,也从来不知道父母还有哥哥每天过得都是这样的日子。


    而这些事,大部分并不是她在处理。


    陈蘅之带着她的律师和团队,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一点一点拼出车祸现场的经过,与交警沟通,拿责任认定书,办火化证明,挑骨灰盒、看墓地、排时间……所有的一切都是陈蘅之在处理。


    盛江南只记得,自己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份写着“盛怀古负全责”的交通事故认定书。纸上的字看着并不多,落在她眼里却一行一行地糊开。


    眼眶很快被泪水涨满,不多时,豆大的泪滴砸在纸面上,把几个字晕出了毛边。她无助地看着面前的陈蘅之,想和她说,她爸爸开车一向很稳的,她家人一直都主张开两台车子分担分险的…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陈蘅之就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一个人默默地流泪,许久,她才抬手,握住了她的手。


    “江南,你还不到18岁对吗?”在父亲火化的时候,陈蘅之忽然这样问。


    盛江南眼睛里满是泪水,她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陈蘅之:“怎么……怎么了吗?”


    陈蘅之的神色收敛了几分,面对着她满脸泪痕的样子,第一次正色道:“虽然现在说有些不合时宜,但是江南,你需要打起精神来。”


    盛江南不知道怎么了,她望着面前的陈蘅之。


    “盛世集团资金链断裂,负债逾40亿,接下来,必须尽快把你母亲在弘大集团的股份和她个人资产,跟盛世集团切割开来。同时,因为你和妹妹都还未成年,你舅舅很有可能会去争取你们的监护权。”她没有把后半截话说完,但盛江南已经听懂了。


    妈妈是弘大集团的董事长,手里掌握着大量投票权与股份,现在重伤不醒,而她又是未成年。若是她的舅舅们想要上位,势必会从她这里下手。


    这里面涉及的事情太多太多,多到盛江南没办法理所当然地让陈蘅之帮她处理。她只是呆坐了很久,脑子里像塞满了棉花,终于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还有三个月就成年了。我……我能让爸爸的律师来处理这些。”


    陈蘅之本欲再开口,可看着盛江南的样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抱歉,内地的法律我不是十分了解。在这件事情,我没办法帮你更多。但我的律师团队始终在这里,你不要怕麻烦,可以随时咨询她们。”


    “怎么会,你,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很多。”盛江南哑着嗓子,攥紧手里的纸巾,“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两人说话间,她的父亲和哥哥已经火化完。看着曾经两个高大的男人,变成了两个盒子。


    盛江南的指节发白,肩膀僵硬,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却紧紧地咬着牙,撑着一股气。


    后来的后来,还是有人知道她回国了。


    哪怕有陈蘅之当初的提醒,有律师尽快介入操作,盛世集团的债务依旧有一部分落在了继承遗产的盛江南头上。而在这份庞大的债务面前,她的舅舅们提出了可以帮忙还一部分,而代价就是在她成年后她将她妈妈的股份卖给他们。


    什么弘大集团的股份,什么投票权、控制权,对盛江南来说都不重要了。她只知道,如果她不签同意书,债务很有可能将还在重症监护室的妈妈和妹妹拖死。


    所以,即便看见陈蘅之明显不赞同的目光,她还是签了字。


    可哪怕这样,债务还是有巨大的一笔窟窿。为此,她将家里能够卖的所有东西都变卖了。


    包括她非常喜欢的百达翡丽的表。


    看着空空荡荡的家,马上就不是自己的家,盛江南眼神空洞,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然而,这依旧不够。债权人还是找来了,对方咄咄逼人,把“执行”“起诉”“列为失信”这些词一股脑甩出来。


    那段时间陈蘅之大多数时候都在她的身边,听到对方越说越难听,她抬手,上前一步,把人挡在了自己身后。


    “她还未成年。”陈蘅之看了眼垂着头、整个人都蔫下去的盛江南,眉心微蹙,“债务问题,可以跟我们这边的律师谈。但对着一个刚刚失去家人、尚未成年的小孩大吼大叫,这是贵行的标准流程吗?”


    对方原本还想回嘴,抬眼正撞上她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从5月底回到国内,处理好一切都已经到了8月底,距离盛江南成年只剩下2天,而她身上还有3千4百万的连带债务。


    陈蘅之的硕士研究生课程即将开学,盛江南看着坐在自己身侧的她,呆呆地说:“对不起,让你跟着我一起处理这些。”


    “本来暑假我也没有事情做。”陈蘅之翻着手上的文件,语气平静,“如果能够帮到你,那我会感到很高兴的。”


    “你帮了我太多了。”盛江南只是年纪小,没处理过相关的事情,但她不是傻子。她很清楚这段时间,陈蘅之明里暗里帮了她多少。要是没有她,她的舅舅们一定会将她妈妈的一切都吞拆入腹的。


    舅舅如此,那为什么陈蘅之却能对她这么好呢?她身上是有什么是陈蘅之需要的呢?


    盛江南不知道,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家,她的股份,她的未来,在一夕之间,都失去了。甚至,大二马上开学,她连学费都不一定够了。


    她该怎么报答陈蘅之?


    一个人坐在陈蘅之定的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她看着外面的月光穿透窗帘,照亮屋内的灰尘。


    久久,她起身,去到了陈蘅之的房间。


    陈蘅之刚刚洗过澡,打开房门看到面无表情的盛江南,她愣了一瞬,而后将她拉了进来,柔声:“怎么了?还是睡不好吗?”


    这段时间,盛江南几乎彻夜彻夜地失眠和呕吐。陈蘅之发现后,偶尔会让她过来,两个人各躺在大床的一端,有时隔着被子牵着手,勉强陷入短暂的假寐。


    她以为今晚也是一样。


    盛江南没有说话,她径自走到陈蘅之的跟前,停在她的面前。


    她很少会这样直直地看着对方,陈蘅之的身高比她高上一些,这样近距离的对视,让她有种冒犯对方的感觉。对于这个帮助了自己那么多的人,盛江南不能冒犯她的。


    然而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开口:“Hollis,你帮了我很多。私人飞机、律师、我父亲哥哥的后事、债务、官司……这些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举手之劳,可对我来说,是我这一辈子都还不完的东西。”


    陈蘅之本能地皱眉,她摇头:“你不用这样想,真的没有麻烦到我。”


    “不。”她用力摇头,“我什么都没有了。”


    她咬了咬唇,手指在掌心收紧,终于再度抬眸看向了陈蘅之:“我可不可以做你的情.人?”


    上次两人见面,陈蘅之邀请她去了酒店的酒吧。或许,对方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都凝固了。


    陈蘅之愣在原地,眼神轻微一震,显然完全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种话。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压低声音:“江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盛江南点头,“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良好的家世,也没有什么本事。我唯一有的,就是我自己了。我马上成年,没有过交往对象,我的时间,我的身体,我都可以给你。我会听你的话,不会给你添麻烦。”


    她停了一瞬,眼里的水光在努力控制下没有掉下来,只是更加红润:“你帮了我太多,我不想白白欠你。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我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我了。”


    陈蘅之看着她,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透。沉默了很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走近一步,抬手替她抹去眼角那一点将要滑落的泪。


    “你想要跟在我的身边吗?”陈蘅之低声,“不要去想其他,只是想不想。”


    盛江南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愿意。”陈蘅之俯下身,注视着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前所未有地认真,“不是为了从你这里换什么回报。”


    “可我需要你。”盛江南用力攥紧自己的衣摆,指节被绷得发白,“我没有钱了,大二马上开学,塔桥那边学费、生活费都很贵。我想要把书念完。我妈妈和妹妹的医疗费也很贵。Hollis,我需要你。”


    非常残忍的真相。


    一个即将成年的漂亮女生,背着这样一笔债务,在这种环境下,她还能做的选择,还剩下几条?


    陈蘅之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她抿了下唇,想要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许久,她才开口:“我可以负担你的学费和生活费,还有你母亲妹妹的医疗费。但我的要求很高,你得想清楚,再回答我。”


    “我都同意。”盛江南几乎没有停顿,连要求是什么都没来得及听完,就先给出了答案。


    陈蘅之轻轻摇头,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脸来,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我洁癖很严重,我希望你是干净的。还有,我不喜欢不聪明的人,你得保证自己的绩点,以后帮我争家产。最后,你太瘦了,以后要多吃一点,听到吗?”


    盛江南一一地点头。


    等陈蘅之转身去喝水的时候,她沉默了一瞬,伸手开始解自己的衣扣。


    等陈蘅之转过身,看到她上身赤/裸地站在那里的时候,一向矜贵得体的大小姐直接被水呛到,咳得眼尾都微微泛红。她甚至顾不上自己的狼狈,急急走过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你在做什么?”


    “做该做的事。”盛江南语气平静,只有指尖在微微发抖。


    “现在还不是该做的时候。”陈蘅之几乎是本能地拒绝,“你要听我的话。”


    盛江南垂下眼:“好。”


    在盛江南18岁生日的当天,她自愿成为了陈蘅之豢养的金丝雀。


    而如今,距离盛江南30岁生日还有不到4个月。


    这一次,陈蘅之又想让她心甘情愿地,自愿上钩,去做什么呢?


    她仰头望了一眼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灯火在海面上晃成支离破碎的光点。她猛灌了一大口酒,烈度从喉咙一路烧下去,想借这股火辣把记忆深处那个温柔的陈蘅之,整个淹没掉。


    第44章 疲惫的资本家5.0


    44.


    投行的工作流程一向清晰,每一步该做什么,能做到哪里,是早就被模板和排期表规定了的。


    进入第二轮封闭期后,工作节奏变得更加夸张,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硝烟味。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像一道道催命符,追着所有人的进度;随着各方的进场,多方拉扯、对接、博弈变得更多,盛江南终于理解了丽诺和齐简臻在会议桌上的撕扯有多正常;工作量更是多得让人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几乎没有一天,盛江南能够睡到完整的4个小时。


    然而,在这样的高强度压力下,盛江南却没有感受到第一轮时的疲惫。相反,她察觉到自己有种前所未有的亢奋,一种不需要用咖啡强行续命的亢奋。


    当然,她并不把这归功于“陈蘅之帮她纾解了焦虑”,在她看来,这只是因为她已经逐渐适应了作为项目主负责人的工作,在为自己第一次真正拿到了一整单项目、几乎完整而独立的处理权,而感到兴奋。


    原来,权力的滋味,比所谓的精英生活要迷人得多。


    这时候她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明知道这个圈子畸形又恶臭,明知道站在权力巅峰的人大多面目可憎,却依然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地向上爬。


    因为真的很爽啊!那种指点江山、资源尽握的爽,完全不是苦命的执行VP所能够理解的。


    盛江南再次站到了那条封闭的廊桥上,远方山坡的车灯依旧缓慢地攀爬者,酒店下方街道依旧有工人姐姐聚在一处唱歌。但这一次,她的心境已经不如上次那般浮躁。


    她看着这幅割裂的画面,眼神中透出了一种近乎冷酷的沉静。


    与中寰这帮银行精比起来,没有自己的居所,只能在繁华的缝隙里面求生,用纸壳挡风的工人姐姐的确会让人心头生出酸涩。可比起那些留在贫困故土、连挣扎机会都没有的人,她们又显得那样幸运。


    这世界上本就没有绝对的是非与对错,有的只是资源的重组和掠夺。


    因为踩着丽诺上位而困扰她的道德枷锁,在这一刻骤然崩断。陈蘅之说得对,所谓的道德,不过是弱者用来相互慰藉的温床,更是上位者用来束缚后来者的绳索。如果真的渴望站在高处俯瞰众生,那就别管姿势是否优雅,手段是否磊落,只要拼尽全力去够、去抢、去占有就是了。


    夜风微凉,盛江南的目光越发坚定。


    她不仅要向上爬,不仅要还清家里沉重的债务,不仅要让妈妈获得更好的医疗资源。她还要站在事业的顶端,她不想再做被人信任的执行者了,她要做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像陈蘅之那样。


    ·


    第二轮封闭进入第十天,会议室的空调一如既往地开得很低。


    武粤东方23层整层灯火通明,走廊外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灯在角落发出一片幽幽的绿光。


    盛江南终于挂断了和律师路嘉欣的电话会议,她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缓慢地活动着僵硬的肩膀,颈椎处传来的细微咔哒声。


    长久的在室内工作,她忽然想要透透气。


    碍于封闭的行程紧迫,她随时有被叫回开会的可能,盛江南只拿了一部手机,闪身进了电梯。她打算去M层的露台,去接纳一点来自真实世界的风。


    M层是武粤东方的空中大堂,有着几家餐厅的入口以及评分很高的巧克力店铺与饼店。但因为时间太晚,这里只剩下了一室的安静。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阵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混着武粤东方特有的香氛气息。然而,在酒店标志性的香氛之中,盛江南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气息——雪松味。


    做投行、乙方,每天能够见到很多人,会在各种项目中遇见各种各样的客户。那么如何精确地认出对方的身份,并且从记忆中找寻到对方的喜恶呢?


    盛江南的方法是气味。


    她的嗅觉很敏感,而每个人身上的气息都是不一样的。她会透过不同人身上不同的气息,去分辨对方的身份。有的人身上是浓烈的沙龙香味,有的人是带着腐朽的雪茄味,而陈蘅之的味道和她们都不一样。


    和市面上迎合大众而特调的、带着脂粉感的雪松味不一样,陈蘅之身上的雪松,混着一层类似皮革的干燥,冷意里藏着一点温软。更多时候,这味道都会把她拽回只属于两个人的过去。


    这个时间陈蘅之怎么会在这里?


    盛江南走到窗边,原本只打算找个角落坐一会儿,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露台方向飘去。


    玻璃门半掩,外面露台上一排暖黄色的小灯亮着,灯光落在木地板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她顺着那道雪松味走过去,还没走几步,就看到露台尽头扶手旁的两道身影。


    其中一个背影,她一眼就认出来。


    今天的陈总,没有穿她惯常那种剪裁精致的西装,也不是她偶尔在会议之外会穿的松弛休闲装,反而是异常性感。


    她穿了一件极简的黑色深V露背曳地长裙,绸缎般的材质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暗光。裙子的剪裁极为精细,紧紧地贴着她紧致的身体轮廓,将她完美的身材展露殆尽。细高跟踩在地板上,将她整个人的比例拉得修长又张扬,她微微侧着身,头略略低着,像在听人说话。


    大片冷白的脊背在夜色中裸露出来,几缕细密的银色流苏链条顺着肩胛骨蜿蜒向下,随着她轻微的动作,在风中稀碎地晃动,闪烁着动人的光芒,拨弄着站在原地的盛江南的心脏。


    也许是她一瞬间紊乱的呼吸被捕捉,陈蘅之略微侧过头。她将长发绾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夜风吹乱了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到下颌线,衬出那张脸愈发冷艳。


    她今天依旧没有佩戴太多首饰,只在颈间和手腕上各带了一件珠宝,在昏暗灯光里低调地提醒着她的身份。


    随着陈蘅之转过身,她身侧的女人也将目光递了过来。


    不是妇解会气质出众的女人,也不是001那个亲昵地叫她阿蘅的女人,而是一个全新的、同样漂亮标志的女人。她身形纤细,头发松松地挽成低髻,穿着白色西装,整个人轻轻往陈蘅之那一侧倾过去,距离远远超过一般社交所需。


    偏偏,这个女人盛江南认识。


    “好久不见,Sybil。”白西装女人先开口,声音带笑。


    她说话的时候,毫不在意般地张开手臂,手搭在两人身后的栏杆上,从正面看过去,仿佛把陈蘅之圈进了怀抱里。


    这样的举止,按理说是陈蘅之最不喜欢的。


    可她没有退开。


    她只淡淡地看了身侧女人一眼,眼神专注,没有被冒犯的恼怒,也没有疏离地退开,反倒是带着笑意与纵容,唇角的弧度甚至越发的明显。


    盛江南十分熟悉陈蘅之这样的神情。她不动声色地轻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清醒一点,上前一步,对那女人露出一个职业而得体的笑容:“晚上好,徐总。”


    眼前人不是旁人,正是此次和颐医疗项目所在会计事务所的合伙人之一——徐容致。只是这次负责和颐医疗项目的,并不是她。


    看着两人熟稔的模样,盛江南心头绕了个弯。


    是因为利益回避,所以徐容致没有亲自加入和颐医疗的项目吗?她们是什么关系呢?应当是比自己和陈蘅之更加亲密吧?


    收敛自己的心绪,盛江南重新摆出乙方的标准笑意,看向徐容致身侧的陈蘅之,又礼貌道:“Hollis。”


    风从露台外灌进来,吹起长裙的下摆,也把眼前两人的头发吹得在空气里轻轻交缠。陈蘅之低头笑了笑,抬手把自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间裸/露的手臂与徐容致擦过,她仿佛没当回事,只像平常那样转头看向盛江南:“盛总还没睡?”


    胸口不知怎么地闷了一下,像是会议室里刚灌下去的冰美式此刻才开始反劲,连带着胃部都抽了一抽。


    “出来透透气。”盛江南语气温和,听不出什么异样。


    陈蘅之和徐容致对视一眼,神情不动声色。过了两秒,两人一前一后与她道了别,离开露台,没再多留一句寒暄。


    脚步声渐渐远去,露台又恢复了安静。


    盛江南站在原地,回身看向电梯方向。没多久,她也转身离开。站在电梯前,她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楼层显示,刚刚两人乘坐的那部电梯,停在了25楼。


    那是陈蘅之的套房。


    就在她心神翻涌之际,邮箱里,会计团队的新邮件弹了出来。


    她一边等电梯,一边下意识点开附件。视线按着多年养成的习惯,从目录往下扫,速度很快,一行又一行英文从眼前掠过,直到第三页末尾,一串熟悉又陌生的公司名称突然闯进视线。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楼层,她几乎是机械地走进去,一路捏着手机。等到电梯停在23楼,她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抬脚快步出去,回到房间,唤醒笔记本,把那封邮件重新调出来,再一次确认自己看到的名词。


    室内的空调风口正对着她的头顶,冷风钻进领口里,她却像突然发了热,后背一点点冒出细密的冷汗来,衬衫贴在皮肤上,闷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2504


    陈蘅之给徐容致倒了杯水,两人分别坐在书桌和沙发边。陈蘅之按着自己的眉心,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


    “Sybil会误会吗?”徐容致淡问。


    陈蘅之睁开眼,视线落在她脸上,沉默片刻,点头:“除了元赋,她认为元家姐妹都是我的床.伴。”


    “在她眼里你好.色哦。”徐容致失笑,眉梢一挑,打量着她此刻这张清冷到近乎刻薄的脸,“不过看你们两个的状态,我还蛮难想象你们之前在一起的。”


    “没在一起过。”陈蘅之轻声道。


    徐容致挑眉,不置可否。


    过了会儿,她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邮件,又随口问:“你最近盯得很紧那个易展,她怎么惹到你了?”


    “她是 Sybil 的女朋友。”陈蘅之的语气一下冷下去,“难道她没跟你们做过申报?”


    作为易展上司的上司的上司,徐容致的眉心微微一蹙,认真想了想,摇头:“她有申报过配偶,可不是 Sybil 啊。”


    “什么?”陈蘅之愣住,整个人倏地坐直。


    “路嘉欣。”徐容致抬眸,看向她,无奈地补完后半句,“世达律所的,现在就坐在你的医疗项目组里。”


    第45章 越界的牛马7.0


    45.


    盛江南昨晚失眠了,和焦虑没有关系,只因为那封邮件提到的那家公司——阿尔忒弥斯医疗科技知识产权有限公司。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天花板的阴影一层一层叠着,手机屏幕熄了又亮,从两点多熬到四点,脑子里反复浮现的,只有那一行公司名称。等到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一点泛白的光时,她干脆起了床。


    天蒙蒙亮时,维港外面的天色还一片铅灰,云压得很低。盛江南已经进入了会议室,她打开灯,冷白的光打在大桌上的文件和电脑上,将一切照得有些过分清晰。


    空调提前开了定时,出风口正对着她的侧脸,冷风直直吹下来,从后颈一路滑进衬衫领口。她却觉得后背像是被什么从里面一点一点烧热,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衣料贴在皮肤上,有种说不出的闷。


    她坐到电脑前,将昨晚看到的那封会计团队发来的邮件重新调出来。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页面一页页往下翻,她熟门熟路地翻到第三页末尾,那串昨晚在她脑子里滚了一整夜的名字,再一次跳进视野。


    真的是阿尔忒弥斯。


    在希腊神话中,阿尔忒弥斯是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是宙斯与勒托之女,太阳神阿波罗的孪生姐姐。她不仅是月亮女神,更是荒野的领主、狩猎的化身,更是女性自主权的象征。盛江南有段时间很喜欢希腊神话,而阿尔忒弥斯又是她最喜欢的女神,她不可能看错名字。


    她压了压眉心,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去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咖啡机运转时发出低低的嗡鸣,黑色的液体缓慢落进纸杯,蒸汽升起,带着一点焦苦的味道。她双手捧着杯子让热气烫一烫冰凉的手,整个人才慢慢从彻夜未眠的恍惚感里抽出来。


    待到回到会议室,她才抬眸看了一眼落地窗外。东方的天空终于被撕开一条细细的缝,楼宇的轮廓被勾亮,维港上的船影开始移动,城市在铅灰的底色上,一点一点苏醒过来。


    上市的工作从来都是有章可循的。她在这行已经很多年,做了很多项目,她十分熟悉这些步骤,正因为熟悉,她才清楚风险点在哪里。


    昨晚会计团队发来的文件,一切都很正常,几乎能直接往招股书里面塞,但阿尔忒弥斯这个公司不对劲。


    「和颐医疗就部分核心专利和技术方案,向境外独立第三方阿尔忒弥斯支付技术服务费。」


    独立第三方的前提是独立。


    可她清楚,这家公司根本就不是“境外独立第三方”,如果没有记错,这家公司的实际受益人是陈蘅之,而好死不死,陈蘅之还是和颐医疗的执行董事。


    若是被证实阿尔忒弥斯与陈蘅之的关系,势必会横生枝节,也因此她才会在此刻坐在这间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握着纸杯的手心一点一点渗出汗来。


    深吸了口气,她放下咖啡杯,视线越过桌上一叠叠文件,穿过玻璃,落到外面已经彻底苏醒的城市。


    她知道,她此刻应该思考披露和监管口径,思考该如何应对这件事情。可脑子里面的想法却乱七八糟的,完全没有思考正经事,反倒想的都是这家公司名称的来由。


    一定程度上,阿尔忒弥斯这个名称是她取的。


    那时陈蘅之刚帮她递交了哥大的硕士申请,在等待Offer的时候,盛江南再度陷入了焦虑中,而那段时间的陈蘅之,正在交接文化基金的工作,忙得也是一塌糊涂,根本没有注意到盛江南越来越焦虑的状况。精神上的内耗加上塔桥奇怪的天气,很快击垮了她的身体,让她烧得迷迷糊糊。


    因为盛江南生病,陈蘅之没有去公司,将工作彻底搬回了家,守在她的身边。


    那是个周五。


    光影幽暗的室内,只有床头灯晕出了一圈昏黄的暖色。窗外细密的雨点杂乱地拍打着玻璃。陈蘅之随意地屈膝坐在床沿,腿上搁着笔记本电脑,目光却越过了满是邮件的屏幕,静静地落在了躺在床上,吃过药尚在昏睡的盛江南身上。


    片刻后,她合上电脑,随手将它放在地毯上,俯身探过头来,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盛江南烧得微红的脸颊,将她散乱的发丝挽到耳后。


    感冒剥夺了感官的敏锐度,盛江南鼻息沉重,睡得极为不安稳。察觉到熟悉的凉意,她长睫轻颤,费力地睁开眼。


    “蘅之……”她下意识地拉住了陈蘅之搭在枕边的手,脸颊也蹭了蹭她仍旧放在自己面颊上的微凉掌心。


    陈蘅之被这一声轻唤勾回了神,她眼底掠过一抹温柔,从一侧的桌子上拿过淡盐水,顺势扶起盛江南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浅浅地喝口水。


    “有没有好些?你睡了一天,额头摸着还有些烫。”陈蘅之温柔地摩挲着她的后颈,看到她喝了一些水后,体贴地拿走水杯。


    盛江南摇摇头,她埋首进陈蘅之的颈窝,感受着让她觉得安心的雪松味,这是属于陈蘅之的清冷而诱人的味道。她双手环住对方柔韧且不盈一握的细腰,像是撒娇地开口:“头好痛…浑身都在痛,我好讨厌感冒。”


    “没关系,免疫系统在打架呢。”陈蘅之笑着安抚着她,她了解她的焦虑,轻轻地捏了捏盛江南发烫的耳垂,温热的气息钻进她的鬓角,又道,“我看到你哥大的offer了。”


    “江南,我们要一起去新约克了。”


    “等你好了,我们可以看看房子。我有看好一处上东区的高级公寓,那边会比上西区安静些,距离那几所投行也近些,会比较方便你。”


    盛江南积压多日的阴霾瞬间散尽,她猛地抬起头,眼里亮起细碎的光,满是不可置信的惊喜。


    而陈蘅之依旧维持着那种胜券在握的笑意。


    盛江南盯着这样的陈蘅之看了很久,久到对方的视线从她的眉眼寸寸下滑,最后落在她因为发烧而显得有些干涩的薄唇上。


    陈蘅之扣住她的后脑,想要亲吻,盛江南却在最后关头偏头躲开。


    “才睡醒……没刷牙呢。”她小声嘟囔着,“臭臭的。”


    陈蘅之笑意更深,她双手捧着盛江南的脸,微凉的手在她微热的脸颊上轻抚,语气温柔而宠溺:“没关系,江南,在我这里你永远是干净的。”


    话音落下,她吻上了那张还要说话的嘴。


    好久没有亲近的两个人,吻从浅尝辄止逐渐变得灼热,随着周遭气温的升高,衣物成了阻碍。就在陈蘅之即将脱下盛江南身上的睡衣时,床头的手机发出一声冰冷的邮件提示音。


    声响打破了满屋的旖旎。


    陈蘅之缓了片刻,迎着盛江南那双盛满水汽、明晃晃写着“邀请”的眼眸,硬生生地克制住了。她细心地为她扣好睡衣扣子,轻道:“抱歉。你的感冒还没好,等好了我们再继续。”


    盛江南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抱怨,陈蘅之已经起身,从地毯上拿起笔记本,认真地查看着新发来的邮件。


    工作时候,盛江南是不会打扰陈蘅之的。


    她只能带着未被纾解的燥热,赌气似的翻过身,背对着陈蘅之,埋首在枕头里面碎碎念。


    正在看下属发来的文件的陈蘅之注意到对方可爱的样子,她笑了下,很快回复好。倾身压过来,贴在盛江南的耳边,轻声:“江南,怎么办才好?有件事情我搞不定诶,你帮帮我,好不好?”


    这世界上居然会有陈蘅之搞不定的事情吗?盛江南不相信,但她还是转过了头,看向她。


    “我想注册一家公司,她们选的名字都好无趣哦,你帮我想个名字吧。”陈蘅之笑着说。


    “什么性质的?”盛江南被勾起了好奇。


    “就知识产权的公司,方向的话是医疗技术、能源之类的。”陈蘅之没有隐瞒地回道。


    盛江南陷入沉思,脑海中浮现的是不久前两人去郊区私人射箭场的画面。陈蘅之拉满弓,长发随风扬起,她整个人冷静专注,力量与美感完美叠加在一起。那一瞬间,她想如果有哪位女神会长成这样的样子,应该就是阿尔忒弥斯了。她灼灼地看着陈蘅之,道:“Artemis,阿尔忒弥斯。怎么样?”


    陈蘅之一怔,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即绽开一抹温柔的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那时候的盛江南,只当这是一个雨夜里消磨时光的玩笑。可如今,当她在和颐医疗的财务账面上,看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她只觉得耳边轰鸣阵阵,她的记忆力不该这么好的,不如什么都不记得才好。


    怪不得陈蘅之和齐简臻先后离场,怪不得投行的话语权全部落在了她的身上。


    陈蘅之自己的公司,却用着独立第三方的名义。这不仅仅是不披露的问题了,已经是赤/裸/裸的利益输送!


    陈蘅之在赌,赌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这样的违规行为。


    盛江南脸色越发难看,她想做点什么,却又犹豫着。


    会议室的门就在这时候被推开了,克洛伊探头进来:“早,Syb.路嘉欣那边十分钟后过来,你要不要先看看她们的问题清单。”


    “发我邮箱了吗?”盛江南沉下心来,声音平稳。


    “刚发。”克洛伊晃了晃手机。


    克洛伊去弄咖啡,她打开了路嘉欣发过来的问题列表,很快在其中看到了「请和颐医疗确认阿尔忒弥斯公司最终受益人,若为和颐主要股东或管理层关联方,请进一步披露。」


    如果她不知道这家公司是陈蘅之的,这不过就是流程上的一个问题,列进待办清单里,后续让对方补签一份实际控制人声明也就结了。偏偏,她知道。


    陈蘅之给她扔了个难题。


    人陆续进场,会议室很快坐满。律师团队的路嘉欣和会计团队也坐了进来,大家很快对着清单过相关内容,一切有条不紊。


    直到路嘉欣问道:“和颐医疗方请确认下阿尔忒弥斯的最终受益人。”


    所有人的视线自然地落在CFO张江的身上。


    张江神态自然地回答:“根据现有资料,对方通过多层信托持股,我们目前并不掌握具体的自然人信息。”


    简单来说,和颐医疗也不知道阿尔忒弥斯公司的最终受益人。这其实是很正常的,和颐医疗这样的大型集团不可能会关注每一个第三方的最终受益人。阿尔忒弥斯对和颐医疗来说,不过就是个有点贵的第三方。


    盛江南坐在长桌的一侧,指尖无意识地在签字笔上拂过,垂眸看着公司的名字。她缓缓抬起头,迎上了路嘉欣的目光。


    “新加坡对隐私保护和家族办公室穿透审查有着极高的门槛,从尽调数据来看,目前阿尔忒弥斯的财务表现和合规证明都是正常的。”盛江南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没必要死磕这家公司的最终受益人,效率太低了。”


    她环视了一圈会议室,语气微沉,透出几分紧迫感:“下周就要出初步报价了。张总,我想我们在这点上应该是有共识的,对吗?”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项目甲方追得有多急,也清楚盛江南一贯谨慎但push的作风,她的表现并不令人意外。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说出这些话时,她背后渗出的薄汗。


    她亲手帮陈蘅之绕过了披露,也亲手把自己进一步推上了陈蘅之的贼船。


    阿尔忒弥斯的插曲没有持续多久,后续团队又针对其他公司进行询问,并开展了其余工作。等到散会,时间已经到了夜晚。


    盛江南没有回到自己的套房,她瞥了眼四周,发觉没有人注意到她,推开安全通道,上了25楼。


    25楼走廊里异常安静,她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胸腔里翻涌的东西压下去,敲了敲门。


    几秒后,门锁“咔哒”一声被扭开。


    门从内侧拉出一道不大不小的缝,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陈蘅之显然没料到这个点会有人上门,愣了半秒,随即想到她换到这个房间的事情只有一个人知道。她侧身,让门开的幅度大了一点,在看清盛江南面容的瞬间,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你怎么来了?”


    走廊灯光打在她脸侧,把她睫毛投出的细影拉得很长。


    “方便我进去吗?”盛江南压低声音问。


    “怎么?”陈蘅之偏过头,声音温柔,她侧了侧身,给出了半个身位,“害怕看到我别的‘床.伴’吗?”


    盛江南没想到她会开口就是这句,她脚步微顿,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向房间里。


    和之前相比,室内灯光更暗了一些,床头灯投出的光圈落在床沿,空气里是熟悉的雪松味道,混着刚出浴的湿润水汽。


    陈蘅之显然刚洗过澡,长发半干,软软披在肩头和胸/前。浅色的家居服衬得她整个人少了几分压迫感,看上去莫名多出一点温婉。属于陈家大小姐的那股上位者的气势,好似也随着夜风变得浅淡了许多。


    “陈蘅之,你现在有几个床.伴?”盛江南却没有随着她的脚步走进客厅,而是在门口不远处站定,抬眼看着她,缓声问。


    陈蘅之背对着房内,脚步轻轻一顿。过了片刻,她才慢慢转过身来,和她对视,脸上的笑意退了几分,眉眼冷下来:“我有必要回答你吗?”


    盛江南笑了起来,她忽然想到了那次在申城两人对峙时的场面,她走上前几步,望着陈蘅之明显因为她的问题而变得不快的脸,又道:“那我有个想法,或许你会感兴趣。”


    陈蘅之抬眼看她,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我不会和我的女朋友有任何亲密的接触,包括拥抱、牵手。”盛江南开口,语气异常平静。


    “你本来也做不到和她有什么亲密接触吧?”陈蘅之并不为所动。


    空调的冷风从她身后吹出来,将她家居服的裤角微微吹起,露出一点细白的脚踝。


    盛江南挑了下眉,笑意更深了一点:“我不能跟她上/床,接吻。但是拥抱、牵手还是能做到的。如果我努努力,或许接吻也不是不可以。毕竟,你那天再亲我的时候,我也没有吐。”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陈蘅之的情绪明显有了波动,眼底那点锐利闪了一下,又很快被她压下去。她脸上的不耐烦重新浮上来,像那天那样,薄唇紧抿。


    见状,盛江南抢在她赶走她之前,加快语速:“不听听我的提议吗?”


    “说。”陈蘅之轻轻地咬了咬下唇,眼里的锐利一闪而过。但她很快就压下了所有的情绪,看向了盛江南。


    “我不会要求你只有我一个床.伴,”盛江南看着她,一字一顿,“但我希望,你是干净的。”


    雪松味在房间内打了个转,被空调的冷风冲散了一点。


    这一次,拧紧眉头的人换成了陈蘅之。


    她眉心彻底皱了起来,抬步走近两人中间那道光影的界线,近距离地看着盛江南,眼睛微垂。她的五官在暖光与冷光交叠处显得格外锋利,却藏着一点难掩的受伤:“你今天过来,就是来羞辱我的?”


    陈家大小姐活到三十二岁,第一次被人“要求干净”。这对陈蘅之来说,怎么能不算是羞辱呢。


    “我怎么会羞辱你呢?”盛江南摊开一只手,语气仍旧淡淡的,“我只是很平静地提出我的想法。如果你觉得不 OK,那也可以啊。我去找我女朋友试试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移开陈蘅之动人的眉眼,甚至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陈蘅之白皙的脚腕。


    陈蘅之沉沉地望着她,试图在那双黝黑色的眼睛里捕捉到哪怕一点玩笑或者恶意,可那里既没有得意,也没有戏弄,有的只是平静,好似她真的只是这样提议一样。


    “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片刻后,她收了收情绪,背脊微微向后一靠,半倚在玄关的柜子上,语调恢复平缓,“你可以详细解释一下吗?”


    “很简单。”盛江南道,“你和我在一起的前后两个星期,你不要和别的人在一起。而我也会遵守约定,在那前后两个星期,也不会和我的女朋友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


    她说的很简单,语气也平淡很多,就好像在会议室内和JPM那群人谈工作一样。


    陈蘅之盯着她,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这对我并不公平。”


    “很公平。”盛江南轻声反驳,“我没有限制你的自由。我只是希望,你我彼此都是干净的。你知道的,我这些年洁癖和强迫症越来越严重。你应当也不想看到我在和你做//爱的时候,因为看到别人的痕迹,而吐出来吧?那才是真正的在羞辱你。”


    陈蘅之默了默,最终仍旧没有给出答复,只是抬眼看着她,神情说不上是被刺痛,还是在权衡。


    空气里雪松的味道逐渐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僵持。


    “陈蘅之,如果你真的觉得我们是平等的,你不会考虑这么久的。”久久,盛江南再度开口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陈蘅之蹙眉望着她,走近了一步,望着她认真的眉眼,低低地开口:“盛江南,我从没有觉得我们是不平等的。”


    “是吗?”盛江南唇角轻轻一勾,却没什么笑意。她收起所有情绪,目光一点点冷下来,直直地看着她,“那你要不要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先后和齐简臻撤出了这个项目,以及阿尔忒弥斯这家公司幕后的人是谁?”


    听到她这么说,陈蘅之眸色瞬间变冷。


    盛江南无视她的神情,靠近她,一手按在她的肩头,声音低沉:“陈蘅之,到现在你还把我当成那个什么都不懂、被你玩弄于掌心的傻子吗?还是你觉得,只要和我上几次床,我就能心甘情愿帮你掩饰你的利益输送,甚至赌上职业生涯为你签字背锅?”


    她冷笑一声,目光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寸寸剐过,语气极尽刻薄:“我真没想到,高高在上的陈大小姐,不仅能够插足别人的感情生活。现在连肉.体交易这种手段,都玩得这么炉火纯青了。”


    “既然是平等,来,那你告诉我。我这次为你掩饰过去,你要让我睡几次?”


    第46章 越界的牛马8.0


    46.


    如果说盛江南的“干净”言论只是让陈蘅之感到不舒服,那么她现在“肉/体行贿”的指控,就像是一记狠厉的耳光,扇在了她这张一直保持着矜贵与体面的脸上。


    陈蘅之的眼神在刹那间冷到了极点。盛江南看过这样的眼神,在她动手打她的弟弟妹妹之前,她都是这样的眼神,眼底满是这种见不到底的阴寒。


    她会打她吗?盛江南忍不住想。


    正常人或许会避其锋芒,但盛江南不仅没退,反而勾起一抹顽劣的弧度。她微微挑眉,带着挑衅再度开口:“怎么?我冒犯到高贵的陈大小姐了吗?大小姐要打我吗?来,扇在我脸上。”


    冒犯,岂止是冒犯。她把自己当成什么?她认为自己是如何走到今天的?陈蘅之从未受过这样的侮辱,盛江南的话就像是一团阴冷的火,将她眼底最后的情绪烧成了灰烬。


    “盛江南。”陈蘅之怒极反笑,她瞥着面前的盛江南,手腕颤抖着,似是在极力地克制着,“你哪里来的胆子和我这么说话?”


    “怎么?陈小姐觉得我现在还是那个被你养在笼子里、连呼吸都要看你脸色的玩物吗?”盛江南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彻底侵入了陈蘅之的私人领地。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闻到彼此身上交织的气息。陈蘅之清冷的雪松味与盛江南身上淡雅的白茶味混在一起,反倒生出了动人的气息来。


    盛江南俯身凑近她的耳畔,声音低而冰冷:“你算计我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会反抗吗?还是你觉得,我就是被你随手拨弄的棋子,就该对你的话计言听计从?”


    陈蘅之没有后退,她冷笑着迎上了盛江南那双烧着怒火的双眼。视线似是带了钩子,不紧不慢地从盛江南因愤怒而紧绷的锁骨向上游移,最终停留在对方那张因为说话而轻启的薄唇上。


    她的目光极具侵略性,仿佛在无声地挑逗着盛江南。


    “我算计你?”陈蘅之眼波微转,语气轻佻又凉薄,“你哪里配让我算计?我算计你什么?算计你这张口出狂言,哦,活还不错的嘴吗?”


    盛江南最恨她摆出这幅机关算尽却面露无辜的模样,她胸腔里的那股邪火烧得更旺,倏地伸出手,虎口紧紧地扣住了陈蘅之自然垂落、纤细的手腕。


    陈蘅之的体温一直不高,室内空调温度也低,她的手腕冰凉,可细嫩的肌肤让她好似上好的羊脂玉一样,盛江南不自觉地用大拇指抚摸了一下。


    “既然陈总觉得自己无辜,那不如告诉我。”盛江南强迫她直视自己,低声,“阿尔忒弥斯的最终受益人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陈蘅之任由她扣着,连挣扎都没有一下,她微微仰头,两人的鼻尖贴在一处,彼此的呼吸在方寸之间剧烈缠绕,“我已经退出了和颐医疗的项目,你来问我做什么?难道Sybil离开我以后,不仅没有欣赏美的眼光了,现在是连眼睛跟脑子都变成摆设了吗?”


    说到这,她垂眸看了眼手腕上那只收紧的手,再度向前倾了一些,几乎将自己送进盛江南的怀里,又道:“要是真的又瞎又蠢,那不如趁早把眼睛捐给需要的人,也算是积德行善。”


    “那公司在新加坡注册,层层信托套着,张江说不知道,但你会不知道?”盛江南感受着掌心里那抹冰凉的触感,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分,手却仍在那细腻的肌肤上摩挲着。


    “为什么我会知道?”陈蘅之抬眼,语调平平,眼底却充斥着危险的气息。


    盛江南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冷得像极了北方的冬月,蕴着明显的风暴。


    空气因为二人的对峙而变得粘稠,就是呼吸也在拉扯难分。


    “你没有证据,是在猜测。对吗?”陈蘅之忽地手腕一转,灵巧得像条滑嫩的游鱼,她从盛江南的桎梏中挣脱。带起了一阵冷香,转身走向书桌坐下。她自然地交叠起双腿,静静看着那个依旧阴沉着脸的盛江南。


    的确,一切都是盛江南单方面的猜测。阿尔忒弥斯的结构涉及多层离岸嵌套,哪怕盛江南明知这个陈蘅之逃不了干系,但她的调查却也止步在了BVI的离岸信托上。她没有证据,只是潜意识告诉她,这就是当年塔桥时陈蘅之询问的那间公司。


    可JPM与森特维尤的尽调结果显示这间公司是和陈蘅之无关的。既然如此,又何谈是帮陈蘅之遮掩呢?


    这种不战而败的认知让盛江南心头猛地一跳,那种不妙的预感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她刚刚握过陈蘅之手腕的指尖仍在微微发烫,心跳跳得毫无章法,竟一时间无法从陈蘅之那双洞悉一切、又冷漠如深渊的眸子中抽离。


    所以,是她在无理取闹吗?


    “盛江南,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工作能力?靠这种毫无根据的揣测来认定我在违规利益输送?”陈蘅之轻描淡写地开口,语气里的讥讽像利刃,精准地刮过盛江南的自尊心,“我唯一违规的点,难道不是和你有不正当关系吗?”


    被包养的八年中,盛江南的确在工作和生活中受到了了不少陈蘅之的照顾,一定程度上,陈蘅之就是挡在她头顶遮风避雨的保护伞。可离开后的这四年,她是靠着自己的一身本事在华尔街和中寰厮杀出来的。如今,这个曾经捧着她的脸,说她会成为最优秀的金融人的人,竟然如此轻蔑地否定了她的努力。


    这让盛江南那本来就没完全压下去的怒火再次升腾,她蹙眉凝视着面前的陈蘅之。


    “不要说你没有证据证明我是最终受益人,就算真的是我,那又怎样?”陈蘅之冷冷地睨着她,没有半分退让,语气中甚至带着些许玩味,“我从未要求你帮我遮掩。盛江南,你在自作多情什么?”


    自作多情?她违规帮她遮掩是自作多情。


    这四个字像是一排浸了毒的细针,漫不经心地全数扎进了盛江南摇摇欲坠的理智。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没达眼底,冷得让人发颤:“没错,是我自作多情。从十二年前我以为你对我至少有些真心开始,到如今我压上职业生涯为你擦屁.股,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盛江南在犯/贱,在自作多情。”


    陈蘅之放在膝头上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她看着盛江南,冷道:“我对你没有真心?盛江南,你到底是有多瞎才讲得出这种话?你以为随便一个项目都值得我亲自盯吗?我为什么会撤出项目?还有,你真觉得齐简臻靠着圣母心走到今天?我不把她带走,你哪里来的话语权?不是我压着她,你早就被她吃死了,还有机会站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这不是您之前说过的,您相信我吗?你算准了我会帮你遮掩,还在这里邀功做什么。”盛江南眼神里透出一股心灰意冷,“陈蘅之,和你这样算计人心的人接触,真的太没意思了。”


    陈蘅之的眸光一寸寸冷了下来,但她依旧坐在书桌前,睨着面前的盛江南。


    空调的冷风骤然变大,吹在二人之间。风吹动了盛江南的发丝,映出她冷漠的神情。


    “和我这样的人接触没有意思,那你要和什么样的人接触?”陈蘅之忽然笑了,笑意却冷得厉害,“易展吗?你眼中温柔可人,永远星星眼爱着你的‘女朋友’才算有意思吗?”


    分明是她们两个人的事情,可她偏偏要扯上别人来。盛江南喉头一紧,垂在身侧的手掌攥紧。


    “我没意思,你就有意思了?”陈蘅之从座位上站起来,隔着书桌压向盛江南,“我骗人?到底是我骗人还是你太蠢?无所谓了,如果你认为我没劲,那我们可以停止接触,反正我还有别的床…”


    “闭嘴!”陈蘅之的话音未落,盛江南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已崩然断裂。她猛地欺身而上,单手撑着越过了厚重的书桌,一把拽住了陈蘅之身上浅色家居服的衣领。


    陈蘅之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就被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道猛然向上拽起,腰身一轻,整个人便被按在了宽大的实木书桌上。


    突如其来的发难让陈蘅之瞬间怔愣,她的后背撞在坚硬的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盛江南的手已经扫过桌面。


    “哗啦”


    和颐通信合同、财务报表、以及陈蘅之的笔记本电脑,全部都被盛江南扫到了地上。纸张纷飞中,盛江南带着一脸的怒意,压了上来。


    她低头,毫无预兆地吻住了那张试图去找别的床/伴的嘴,生生堵住了所有自己不想再听下去的话。


    严格来说,这并不能算是亲吻,更像是盛江南单方面的发泄。牙关碰撞的疼痛顺着神经一路窜了上去,两个人的呼吸在瞬间乱成了一团。


    台灯就在陈蘅之的左手边,武粤东方的标志配色闪烁着冰冷的光。只要她想,她随时都可以抓起来砸破这个无礼冒犯者的头。


    但是她没有。


    她只是急促地喘着气,被迫仰起头,后颈贴着桌面微凉的木纹,在对方那近乎粗暴的吻中身子被压得更低。盛江南的气息一点点灼烧过来,原本凌厉的攻势在某个瞬间微不可察地缓了缓。


    就是那一瞬间的迟疑,给了她反击的空隙。


    陈蘅之指尖一紧,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将人更用力地按下来,强行把恢复了些许理智的盛江南再度拉了回来。她主动迎上去,呼吸与呼吸正面相撞,将盛江南单方面的发泄,演变成双方的拉扯。


    两个人都不甘示弱地咬着、吻着对方,没有谁先停下。


    空气中的雪松与白茶味道因为二人的举动而混在了一处,怒火完全没有被熄灭,反而越发缠绵与旖旎的亲吻中改变了形态,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欲.望。


    也不知道是谁先想要起身。


    有人试图离开桌边,却被另一个人半推搡半搂抱地拖着一同站起,动作间两人唇/瓣未分,哪怕踉跄着撞上椅背也浑然不觉,两人一同跌跌撞撞地退向卧室的方向。脚不时踢到散落一地的文件,纸张被鞋尖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紧接着,是衣料被扯动的窸窣声,宽松的家居服被剥落,层层叠叠、毫无章法地扔在地毯上。


    灯光仍旧亮着,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也还亮着。楼下街道传来一声响动,床上的两人却毫不在意,响彻在室内的,是两人急促又暧昧的呼吸声。


    第47章 越界的牛马9.0


    47.


    盛江南一直算得上好脾气,家道中落后更是演变成没有脾气。哪怕面对神经病甲方,她也很少会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没有办法把陈蘅之当成其他甲方。


    她会不自觉地在她面前展露出自己恶劣的性格来,会对她恶语相向,会对她发脾气,现在更是厉害,竟然会不计后果地以强吻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愤怒。


    平心而论,她并不是一个强势的人。最初那阵因为听到陈蘅之将自己与她别的床.伴对比而生出的恼怒,在生硬的吻后,就慢慢地退去。她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下来,变得有些迟疑,甚至带了点熟稔的温柔。


    她要抽身而去,想要离开。


    可陈蘅之却没这个打算。已经送上门来的盛江南,她怎么可能放任她离去。


    在盛江南的气力稍稍松懈之际,陈蘅之抬起手,指尖没入她的长发,扣住了她的后脑。随后,她反客为主,很快将节奏握在了自己的舌尖。她完全没有给盛江南退缩的余地,只是微微的仰着头,温柔又缠绵地亲吻着面前的盛江南。


    盛江南当然不是第一次和陈蘅之接吻,她也一向知道陈蘅之的吻有多么的缠绵,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在她的唇舌下永远都没有招架之力。


    陈蘅之的吻并不凶狠,甚至连霸道都算不上,却还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所有的心绪都裹了进去。令盛江南只能闻到近在咫尺的、属于陈蘅之的、她无比熟悉的雪松气息,感受到她湿润又柔软的舌尖扫过她的每一寸的触感。


    在这一刻,盛江南几乎生出了自暴自弃的想法。


    她逃不掉的,是不是?她只能被陈蘅之再次拉入深渊,对不对?那她还挣扎做什么呢?留在陈蘅之身边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只要自己努力一些,她就不会去找别人了,不是吗?


    察觉到了盛江南的失神,陈蘅之稍稍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注意到暧昧的银线在二人红润的嘴唇中间,她有些不自在地舔了下唇,而后,又轻啄了下盛江南。


    缓了半刻,陈蘅之这才开口:“盛江南,你发什么疯?”


    她眼里的怒气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被欲/望压过的晦暗。她的呼吸还有些不稳,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面前失神的盛江南,声音有些低,听不出是责备还是质问。


    盛江南没有说话,只是有些失神地看着她,唇瓣因为刚才的揉磨而显出一种暧昧而倔强的红润。


    卧室内安静得有些压抑,只剩两人还未平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缠绕。


    陈蘅之的神情依旧平静得过分,若不是那双被吻得微肿的薄唇,以及身上只剩下一件薄透的内/衣,很难让人将此刻的她与刚才激烈的爆发联系在一起。但就是她这幅随身能够抽身去开会的冷淡,反倒让盛江南越发的难以抑制心头的怒火。


    “陈蘅之,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干净,这很过分吗?”盛江南盯着陈蘅之的脸,再一次将话题拉回了之前。


    “盛江南,你真的很会气我。”陈蘅之推开身前的盛江南,坐起身,注意到自己被扒得只剩下一件内/衣的窘迫,她从床上一侧拿起刚刚自己亲手脱去的、盛江南的衬衫,披在了身上。


    深吸了口气,侧过身望着面前冷着一张脸的盛江南,按了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冷下去:“‘干净’对应的是‘肮脏’。盛江南,你是想说我脏,对吗?”


    盛江南原本不是这个意思,可看到陈蘅之这种理智到近乎无情的反问,她喉头哽了哽,竟也不想反驳,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她。


    陈蘅之见状冷笑一声,眼神越发幽暗:“你又凭什么来说我?我们是什么关系,值得让我为你去保持所谓的‘干净’?我们是具有排她性的什么关系吗?嗯?”


    又是关系问题。


    从18岁到现在,她们两个人的关系就从来没有分明过。盛江南那亲吻压下去的怒火再次升腾,她看向陈蘅之,声音低沉:“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想到徐容致说的易展和路嘉欣在3年前就在B国注册,但盛江南依旧以为易展是她的“好女朋友”;再想到自己和她纠缠八年,落在她口中却只是“利益关系”的荒诞。


    陈蘅之第一次觉得盛江南天真到愚蠢。


    她仰起头,眼神凉薄地迎向盛江南:“你觉得呢?”


    盛江南冷笑,她忽地起身,再度将陈蘅之压在了身下,就连她身上披着的是自己定制的衬衫也不管不顾,直接大力地将衬衫抽走扔到一边。


    她低头,齿尖带着报复性的力道,轻轻咬在了陈蘅之纤细的颈侧。


    这是陈蘅之的敏感点之一。


    陈蘅之发出一声带痛的闷哼,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可眼神依旧不肯软化。她强撑着冷硬,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盛江南,你的胆子真的是越来越大了。”


    “是啊,我要是胆子不大,怎么敢和甲方的执行董事睡在一起?”盛江南不再理会她的冷言冷语,掌心灼热,顺着脊椎探到她背后,利落地解开了最后的束缚。


    话音落下,还不等陈蘅之反应,她又凑到陈蘅之耳畔,嗓音嘶哑却带了丝自嘲:“哦,忘了说了。我不止胆子大,我现在都敢违规,帮跟我睡在一起的执行董事遮掩她的利益输送行为了。陈总,共犯这个关系,你还满意吗?”


    过往在一起的时光太长,长到哪怕四年不见,盛江南依旧对陈蘅之的所有点位了如指掌。掌心滑过每一寸能够令她发颤的点,盛江南低下头,盯着她白得有些晃眼的脖子,重重地咬了上去。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小心翼翼的,从不敢在陈蘅之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可凭什么,之前陈蘅之却总是带着别人的痕迹来到她的眼前呢?


    “陈蘅之,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盛江南的手轻轻地搭在陈蘅之的喉咙上,声音低沉,神色也晦暗不明。仿佛若是没有听到满意的答案,她就要掐死对方一样。


    旁人或许会被这样的盛江南所恫吓,但眼前人是陈蘅之。


    从来不接受任何人威胁的陈蘅之,最擅长挑战旁人权威的陈蘅之,十分了解盛江南的陈蘅之。


    陈蘅之甚至轻轻笑了一声,她微微抬起下巴,主动往盛江南的手心里凑了凑,语气冷淡:“床/伴之一。这不是你自己定义的吗?”


    盛江南扯了下嘴角。是啊,她们之间能有什么别的关系呢?从18岁到现在,她们唯一的关系不过就是床/伴。


    她迎着陈蘅之那种近乎挑衅的眼神,也笑了一下,接着再次俯身,在颈侧用力地留下了一枚暗红的痕迹。


    第一次,在陈蘅之的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事情有了开头,一切都会变得顺畅。她不需要顾忌陈蘅之会不会生气,也不用管陈蘅之明天行程,更不在乎陈蘅之身边人看到会怎么想。


    只要她高兴,她想怎么做都可以。


    疼痛无法带来快/感,只会让陈蘅之回忆起痛苦,她的身体虽在颤栗,回应却很平淡,像是在看盛江南一个人演戏。


    盛江南被这种冷淡激出了火,她伸手穿过陈蘅之的后背,直接把人从被子上捞了起来。她坐在床边,在陈蘅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强行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比起过往,陈蘅之真的瘦了太多太多。过往精瘦却有着薄薄的肌肉,如今再看,她身上的肌肉掉了许多,整个人呈现出来了一种瘦弱来。


    这是两人第一次以这样的姿势贴在一起,陈蘅之有些讶异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盛江南。


    然而盛江南却勾起了唇角,她左手捏住了陈蘅之的下巴,抬着她的下颌,居高临下地吻上了对方。


    一边唇舌亲吻着陈蘅之,一边找寻到该去的地方。


    “陈蘅之,你看。”盛江南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喘,“你好淫.荡啊。”


    她掰过陈蘅之的头,让她看向不远处。武粤东方巨大的落地窗像一面深色的镜子,映出了两个人的影子。


    那个一直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此刻正狼狈地坐在盛江南怀里,所有的呼吸和声音都被人攥在手里。


    “盛江南……你是不是想死?”陈蘅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发抖,却还在撑着那点脸面。


    可盛江南却完全不给她机会,越发地努力,她不想在这种时候听到陈蘅之任何可能说出口的、她不想听到的话。


    “你好紧啊…陈蘅之,很难压抑吧?叫出声啊,叫出声来,我就满足你…”她贴着她的耳边,像过往陈蘅之常做的那般,恶劣地开口,“或者,你求求我?求盛江南满足你。怎么样?”


    强烈的冲动就要逸出,陈蘅之紧紧地咬着牙,不断调整自己的呼吸,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


    甚少会从在这件事情上放得开的陈家大小姐身上,看到如此倔强的一面。盛江南勾唇,她像过往陈蘅之那般,一点点地描绘着她的柔软的耳朵,舌尖更是在对方的耳垂不住地流连,刻意地放大着自己的呼吸。


    好一会儿,明显感受到难以动弹的盛江南,她才带着笑回应了陈蘅之的威胁:“陈大小姐要我怎么死?嗯?”


    陈蘅之仰着头,回身在盛江南的脸颊上狠咬了一口,从牙齿中挤出一句:“你最好祈祷……我永远会纵容你……”


    盛江南吃痛,左手按在了陈蘅之微凉的肩头,将人紧紧地扣在自己的怀里。她不理会陈蘅之的威胁,越发卖力。


    与之前的每一次不一样,这次的失控感更强,陈蘅之下意识地想要推开面前的盛江南,可对方却好像预判了她的动作一样,完全不给她任何动作的空间,甚至站起身,以这样的姿势,将她重新按回了床上。


    陈蘅之睁眼,想要看看面前的盛江南,却只看到了盛江南一双黝黑的双眸中,只倒映着自己的模样。


    她的目光是那样的认真,好似世界上只剩下彼此。


    陈蘅之闭上眼,感受着极致的愉悦将自己淹没。她的呼吸急促,抬手搂住了面前盛江南的腰,让她趴伏在自己的身上。久久后,感受着心跳逐渐变得平稳,低声:“如果你不放心阿尔忒弥斯这个公司的情况,就去查吧。”


    “Sybil,不要把任何可能的把柄留给别人。”


    哪怕那个人是我。


    第48章 脆弱的牛马1.0


    48.


    盛江南当晚没有留在陈蘅之的套房,她在听到陈蘅之说完后,还没有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就被陈蘅之用衣服砸在了脸上。


    “滚。”陈蘅之冷道。


    理智回笼的盛江南原本还想道个歉什么的,但对上陈蘅之那副动了怒的神态,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噤声,默默捡起散落的衣物穿好,退出了房间。


    体力与精神的双重透支,让她回到自己房间洗完澡后,便迅速沉入了睡梦。


    次日清晨,她是被生物钟准时唤醒的。推开窗,清冷的空气并没能吹散她心头的阴翳,她再度打开了关于“阿尔忒弥斯”的卷宗。


    早会上,她出人意料地重新提起了这家公司。坐在对面的路嘉欣挑了挑眉,露出转瞬即逝的惊讶,项目排期已经定死,盛江南愿意把她有限的精力浪费在这个不清楚最终受益人的离岸公司上,路嘉欣当然不会反对。


    盛江南这次查得很细,所有的访谈、调档、交叉核对都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可结果依旧,即便她潜意识里认定了陈蘅之就是阿尔忒弥斯的实际受益人,但在法律意义上,这家公司还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找不到任何与她关联的证据。


    看着这份毫无破绽的背调报告,盛江南靠在椅背上,鬼使神差地、如释重负般地牵了牵嘴角,不知道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陈蘅之。


    调查阿尔忒弥斯到底是花费了她不少的时间,为了不影响整体项目进度,她接下来的几天基本上献祭了睡眠。每天都守在电脑前,处理各种各样的工作。


    连轴转的几天,她的情绪终于重新变得平和起来。


    夜里,大家结束一天的工作,会议室的灯一盏盏灭下去,只剩下她一个人对着屏幕修改底稿,她脑子莫名蹦出来前几天自己对陈蘅之说的话。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是被谁夺舍了。


    怎么会说出那么刻薄又恶毒的话来?陈蘅之真是个好人,居然没有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不对,她为什么不扇她呢?


    盛江南合上电脑,望着天花板重重地叹了口气,指尖在桌面上不耐烦地敲了几下,终究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


    短信列表里面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她点进去,光标在输入框内一闪一闪。


    「那天晚上,我说话太恶毒了。对不起哦。」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怎么看怎么觉得阴阳怪气,全部删掉。换成了新的一句:「对不起,我那天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实在很抱歉。」


    打完之后,她自己先是无奈地笑了下,觉得这句话简直就是废话。指尖一顿,又把字一个个地删掉。


    对话框重新恢复成了一片空白。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沉默了几秒,起身离开会议室。


    武粤东方的走廊灯光依旧昏暗,封闭楼层安静得过分,只剩下中央空调持续运转的细微嗡鸣声。


    盛江南回到自己的套房,看着一室内昏暗,盯着落地窗前自己的倒影看了好一会,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衣柜里面拿起了一件浅色家居服。


    这是那晚陈蘅之砸在她脸上的那件家居服。


    她的衬衫遗留在了陈蘅之的套房,而陈蘅之的家居服却被她穿了回来。当时回到房间时,衣襟还皱成一团,这几天忙里偷闲被她随手丢到了酒店的干洗袋里,此刻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就是褶皱也熨烫得平整。


    她拎着这件衣服站在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脚步却硬生生地顿住了。


    那天才说了那样过分的话,今天就要再次上门吗?


    会不会显得自己很有病?


    但是总不好一直让陈蘅之的衣服在自己这里吧?


    只是去还一件衣服而已,没有别的想法,她只是想要把陈蘅之的衣服还给她而已。


    她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


    打开房门,盛江南再次熟门熟路地闪身出现在了25楼。走廊的地毯很厚,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她站在那扇熟悉的套房门前,没有敲门,反而抬手按下门铃,在听到里面的动静后,又莫名其妙地后退半步。


    门开得很快。


    陈蘅之显然还没有结束工作,她的衬衫外面罩了一件薄开衫,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眉眼依旧清冷。在打开房门时,眼底的冷意还没有来得及收起,但注意到眼前人是盛江南的时候,她的神情明显一愣,似是没想到盛江南会突然过来。


    盛江南把手里的干洗袋抬了抬,声音不算温柔,也谈不上客气:“上次拿错的衣服。”


    陈蘅之低头看了一眼,属于她的家居服被熨烫干净拿在盛江南的手上。她抬眼,似笑非笑:“盛总不会觉得我的衣服也是脏的吗?”


    这显然还在为上次盛江南说的话而在阴阳怪气,要是之前,盛江南或许还能梗着脖子狡辩几句,可这一次,她只是沉默了两秒,最终垂下头,低声:“我洗干净了。”


    这话成功地挑起了陈蘅之的怒火,她一把拽过盛江南的胳膊,手扣在她的后脑,将她拽进室内的同时,将她按在了门板上。


    “盛江南,你想死吗?”陈蘅之垂首,轻咬着她的下唇,冷声。


    感受着对方的气息,与细微的疼痛传来的快/感,盛江南深吸一口气,仰头靠在门板上,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陈蘅之。”盛江南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声音有些暧昧得发哑,“你先松开我。”


    “怎么?又让你爽到了吗?”陈蘅之轻哼一声,稍稍离开了盛江南的唇瓣,却没有彻底离开,反而用舌尖轻轻地舔舐自己刚刚咬过的地方,“还是说,敢说我脏的盛总,居然害怕了?”


    盛江南有些受不住这样的折磨,她轻轻咬着自己的上唇,避开了陈蘅之那双盛着浓稠欲/望的眼睛,视线落在对方肩头的发丝上,低声:“我没有说你脏。”


    “哦?”陈蘅之的笑意不达眼底,“那你那天是什么意思?人身攻击?还是觉得自己在陈述事实?”


    盛江南敢确定,自己要是没有回答好这个问题,她会被陈蘅之咬死的。她沉默了一会,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终于抬眸迎上了对方的眼睛,低声:“我那天状态不太好。”


    陈蘅之眉梢一动,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所以呢?你状态不好,就敢来羞辱我?盛江南,是我太纵容你了,让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对吗?”


    “我没有觉得你脏!是你自己那么想的。”没有经过斟酌的话就这样冒了出来,盛江南闭着眼睛,朗声道。


    话一说出口,不要说盛江南愣了一下,就是陈蘅之自己都有点没有反应过来。


    盛江南还是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大声讲话。


    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她能清楚地看到盛江南眼底一瞬间的错愕。


    “我当时……”盛江南顿了顿,重新组织了下语言,“我当时确实有些话说得过分了。当时怒气上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是我的错。我没有觉得你脏,从来没有过。我就是…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陈蘅之盯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盛江南的指尖在身侧揪紧,她极少在任何人面前去袒露自己内心的想法,哪怕那个人是陈蘅之。现在被她压在门板上,进是陈蘅之,退无可退。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我就是不能接受你利用我,也不能接受你像之前一样带着别人的痕迹来找我!”


    她抬了抬眼,很快又垂下去:“我说话确实难听了,对不起。但我依旧保留我的想法,我希望我们在接触的前后两个礼拜内,你我都是唯一的。”


    玄关昏黄的灯光从两个人的头顶打下来,将眼睫的阴影拉得很长。陈蘅之看着别扭又倔强的盛江南,静了片刻。


    她想要解释说自己没有别的床/伴,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可一想到过往那些痕迹的来由,她又只觉得头大,最终只能沉默下来。


    “所以,你今天是来道歉的吗?”陈蘅之问。


    盛江南抿着唇,没有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在陈蘅之越发危险的目光中,轻轻地点了下头。


    室内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过了好几秒,陈蘅之才慢慢松开扣着她后脑的手,指尖在她的发尾停了一瞬,随即收回,退开半步。


    压迫感消散,门板的凉意袭来。


    盛江南下意识地上前了半步。


    “我接受你的道歉。”陈蘅之看着她,语气依旧淡淡的,“但是再有下次,你该清楚惹恼我会有什么下场的。”


    盛江南低低地应了一声。她当然知道惹恼陈大小姐有什么下场,律所那两位就是背后说了两句陈大小姐就被换下去了,何况她这种当着陈大小姐面犯浑呢。


    想了想,她手指轻轻地勾了勾对方的尾指,轻道:“那大小姐对我的提议怎么看?”


    “不怎么看。”陈蘅之语气冷淡,却没有甩开盛江南的手。


    “陈蘅之,我只是不想让你身上带着别人的痕迹,这很困难吗?”盛江南被她这样的态度再度惹出了脾气,她逼近了她,冷声反问。


    陈蘅之挑眉,没有言语。


    “我们如果是平等的,你不该拒绝我的啊。”盛江南面色带了几分困惑,似是真的不能理解为何陈蘅之不愿意接受她的提议。


    陈蘅之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虽然比不上过往那般温柔,却比之前好上了许多,她摇摇头,开口:“你有的时候真的蠢得可爱。”


    盛江南被骂得噎在原地,想反驳,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只能瞪着眼前的陈蘅之。


    陈蘅之不为所动,依旧站在原地。


    见她如此,盛江南也来了脾气,索性退后一步,打算离开:“算了,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


    她刚转身,陈蘅之就叫住了她。


    “怎么?”盛江南回头,神情克制着自己的不耐烦。


    陈蘅之靠在玄关的柜子上,目光从她的眼睛滑落到她的唇边,说道:“下次不要用还衣服这么蹩脚的借口,还有,以后来找我前给我发个讯息,我很忙。”


    盛江南背对着她站着,半晌没有说话,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打开了房门。快步走在走廊,等到了楼梯间,才悄悄地松了口气。


    ·


    “下周就是估值会了吧?”第二轮封闭终于临近尾声,高强度的工作让团队里的人都快没了人形。克洛伊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整个人没什么骨头似地靠在盛江南的办公桌边,眼底是一圈淡淡的青。


    盛江南无力地点头,也拿起自己的咖啡喝了口。


    中午时分,封闭会议提前宣告结束。下午是各团队消化底稿和跟进疑点的时间,森特维尤这边简短地开了个小组会,盛江南利落地分配完剩下的问题。


    “行了,今天先到这。”江南合上电脑,和众人打了声招呼,独自返回房间。


    不知道是连日来疯狂的工作终于阶段性结束,还是中央空调排出的冷气太过刺骨,盛江南一上午都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


    不仅脑袋在痛,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痛,就像是被大货车碾过后又拼在一起,带着让人难以忍受的酸胀。


    她强撑着回到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指尖因为疼痛而有些发抖,她明明记得就在这里的,可是不管怎么翻,她却只找到了一瓶安眠药。


    无力地靠坐在床边,她感到喉咙干涩,拿过床头的杯子,她将大半杯冰水饮下,冰冷的液体让她的脑袋有短暂的清明,但很快就变得更加昏沉。


    在这意识不清的间歇,她脑子里鬼使神差地浮现出了陈蘅之套房内的强效止痛药。


    没来由的,她拿出手机,给那个陌生的号码发去了消息。


    屏幕的冷光晃在她的眼睛上,她感到难受眯着眼,视线也因此变得模糊,指尖更是因为无力而变得笨拙。直到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她才看清对话框内的字。


    「直筒腰你那里是不是还要」


    晃了晃脑袋,没有变得清醒,反而惹上了眩晕感。她指尖颤抖着撤回了这句奇怪的话。扯了扯嘴角,想要再发,却又觉得没有必要,随手把手机扔在了一侧。


    她挣扎着去冲了个澡。热水淋在身上时,皮肤竟生出一种被针扎的错觉。她甚至没有力气去穿那件沉重的浴袍,只凭着最后的本能,将自己重重地摔进床上。


    她烧得厉害,额头像是被人按在火上烤,意识也一阵阵向下沉。身体极度疲惫,思绪却不肯安静,像是脱了缰的野马,在脑子里面横冲直闯。


    恍惚间,她还在心里细细盘算着盛江西的年纪。今年应该二十五岁了吧?二十五岁,应该能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车了,有了车,小西大概就不会总是盯着江致韫那台银色跑车流口水了。


    记忆忽然像电影胶片一样,被火光映出了暖色。


    那年她刚拿到LSR的录取通知,盛家满是喜气。W市燥热的春夜,庭院大门缓缓滑开,江致韫开着那辆崭新的银色跑车,带着引擎的轰鸣声恣意闯入。


    盛江西还穿着校服,注意到这台漂亮的车子,背着书包就往车头跑。


    车上的江致韫下来,她手上捏着刚拿到的驾照,非常得意地对着盛江南和盛江西说:“姐姐拿到驾照了~看看我爸爸给我买的车,好不好看?”


    盛江南对车什么的没有研究,她随意地打量了一番,抬眸看向江致韫,淡问:“你不是在A国读大学吗?在国内买车做什么?买了也是放在车库里,好浪费。”


    “姐,你不懂,这多好看啊!”才12岁的盛江西瞥了眼盛江南,人都快贴在了江致韫的新车上,她看向江致韫,眼睛里面慢慢都星星,“表姐,你带我出去兜一圈吧!求求你~”


    江致韫看了眼无所谓的盛江南,又瞥了瞥远处正在忙的姨妈,笑着点头:“好,姐姐带你出去。阿南,你要不要一起?”


    盛江南看了眼窄小的双人座,摆摆手:“免了,我还是在院子里面晒会夕阳吧,你们记得早点回来,今晚有烧烤。”


    得到姐姐的允准,盛江西兴奋地将书包随意往椅子上一扔,蹦蹦跳跳地进了跑车的副驾驶。


    听着车子的轰鸣声,看着江致韫和盛江西恣意的笑容,盛江南摇了摇头。


    “想不想要?爸爸妈妈给你也买一辆?”结束会议的江春萍走过来,发现女儿正盯着外甥女的跑车看,出声询问。


    盛江南摇头,她回首看向妈妈,说道:“不要。家里有司机,而且我还没有成年,考不了驾照。”


    江春萍笑了又笑,就在这时候爸爸和盛江东回来,见到他们,江春萍朗声:“诶,你们讲讲小南这个性格到底是随了谁啊?刚刚阿韫开了新车过来玩,我说给她买一辆,她都不要的。”


    想到刚成年就找爸妈要别墅的盛江东,以及才12岁就很喜欢线条感极好的跑车的盛江西,盛江南的确像个异类。


    盛江南神情有些无辜,她耸了下肩膀,想了想,说道:“小西如果以后想要车,我觉得得到她25岁。”


    “为什么啊?”江春萍望着她,柔声问。


    “江东18岁买了车以后就撞到桥墩,肋骨骨折了;23岁的时候又撞了公交车,左腿骨折。我觉得他车技这么烂就是太早买车,脑子还没有发育好就开始开车的缘故。”盛江南一本正经地诋毁她哥哥。


    盛江东闻言不干,也顾不得爸爸妈妈都还在,越过泳池就要过来掐盛江南的嘴。盛江南见状哪里能坐以待毙,一边跑一边大叫:“妈!听我的,不能那么早让江西买车!”


    江春萍和盛怀古对视一笑,终是朗声答应。


    算算时间,今年盛江西就25岁了,也是时候让妈妈给她买辆车子了。


    什么车会比较好呢?现在的小西还喜欢线条感极强的跑车吗?这么多年品味应该是有变化的吧?怎么也喜欢一个四座的车好不好呢?


    哦,车。她还有钱买车吗?想到上次给山岚疗养院缴费还是在项目一开始,下个月就要再次缴费了。她想了想银行卡内的余额,又算了算陈蘅之打给她的保密费用,凌乱的数字混杂在眼前。


    让她有瞬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猛地,她忽然生出一声冷汗。盛江南忽然意识到,她没有家了。


    在她18岁生日的前夕,在她在LSR念书的第一年结束。


    她没有家了。


    父亲、哥哥、妹妹,那些熟悉的身影在意识的深处变得越来越模糊。她哭着、喊着、拼了命想要朝那些身影跑去,双腿却重得像是灌了铅。每往前一步,都会有一只无形的微凉的手,死死地扼住她的腰身,将她困在原地。


    为什么要拦着她?那是她的家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爱过她、保护过她、不像陈蘅之那个骗子,不像那个把她当成棋子的陈蘅之……


    病房、葬礼、陈蘅之温柔的笑、死人脸冷漠的诋毁……这些影像在眼前交替旋转,最后统统坍塌成一片漆黑的深海。


    作为一个江浙人,盛江南却畏水。她对这片水域天然带着恐惧,可海浪还是带着冷意,一寸寸地没过她的脚踝、腰际,最后抵在了她的口鼻。她像个溺水者一样张大嘴巴,想要大声呼救,想要逃离,却只能任由这片海一点点地将她淹没。


    就在她即将被那片深海彻底吞噬时,耳边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唤。


    “盛江南…”熟悉的声音响在了她的耳边。


    紧接着,一抹真实的凉意覆上了她滚烫的额头。


    那只手很凉、很软,像是山间初融的雪,又像是质地精良的绸缎,带着一种熟悉的、略显清冷的雪松味。强行地将盛江南从混沌的意识深海拉了出来。


    盛江南颤抖着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


    她看到了张满是担忧的面容,那双冷淡孤傲的眉眼,此刻因为忧虑而染上了几分温度。


    她的发丝垂落在她的脸颊,微凉的指尖正心疼地摩挲着她的鬓角。这是盛江南许多年未曾再见到过的,近乎缱绻的温柔。


    盛江南深深地看着面前的人,视线追随着对方细微的动作。她吃力地抬起沉重的手,指尖堪堪触碰到对方细嫩的发丝。


    真实的触感传来,盛江南淡淡一笑。


    是真的。


    这不是梦。


    她的声音破碎而依恋,轻叫着对方:“蘅之…”


    第49章 脆弱的牛马2.0


    49.


    春天的气息令太阳都变得耀眼起来,阳光斜斜地落进2504的落地窗内,将深色的地毯晕出一层温暖的光环。


    陈蘅之半倚在椅背上,手里还拿着一根签字笔。她今天没有穿西装,只是穿了件剪裁松弛的蓝色针织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与一直戴着的百达翡丽不锈钢手表。


    光线从侧面打在她的脸上,衬得她的轮廓更加清冷,眉宇间也压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怠。领口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仔细看去,仍能看出一抹淡得快要消失的印记。


    那是不久前,盛江南啃出来的。


    她的身上出现这样的印记实在是不该,可她却没有刻意遮掩,而是任由人们看着,哪怕流露出震惊的目光也视而不见。


    “HCBC的Elizabeth希望能够在今晚6时与您共进晚餐。”林柚站在她的身侧,低头翻着iPad上的行程,“对方说就她和您两个人。”


    “就我们两个?”陈蘅之抬眸瞥了眼林柚,又随手将桌上还没有处理完的文件拿过来翻开,淡问。


    “是的。”林柚又看了一眼邮件确认。


    陈蘅之沉吟片刻,指尖在纸页上轻点,最终点头应允。


    新增了晚上的饭局,原本已经很满的行程被压得更紧。陈蘅之戴上眼镜,将笔记本电脑拉得更近,整个人向前倾了些,说:“午饭不吃了,把和颐通信的材料全部转给我。”


    这一下午,她基本没有再抬头。


    和欧洲连续两个电话会议,她一边听着齐简臻就和颐通信的条款提出的补充意见,一边用另一只手在平板上记下问题点,时不时地用笔轻敲下桌面。注意力完全都在手头的工作上,等到会议结束时,时间已经来到了15:42.


    关掉电脑,房间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调的送风声。她抬手按了下自己的太阳穴,感受着那股胀痛,缓了片刻,眉头才稍稍舒展开一点。


    “医疗那边的进程怎么样?”她没抬眼,问。


    几近下午4点,左崇也来到了2504,及时地汇报进度。听到询问,她回应:“第二轮封闭中午时已经结束,按照目前的进度,不会影响后续排期。”


    “嗯。”陈蘅之淡淡应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左崇默了默,知道对方想听什么,继续道:“盛总午后没有出现,据克洛伊讲,她回房间休息了。”


    休息?


    陈蘅之按压太阳穴的指尖微微一顿。在她的认知里,盛江南是个即便流感鼻塞到只能用嘴巴呼吸也会守在岗位的神经病。现在竟然会休息?这让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点情绪快得像水纹,一闪即逝。她低头翻了一页文件,再抬眼时,表情已恢复一贯的冷静:“知道了。你们按原计划推进,有变动随时报我。”


    左崇与林柚对视,两人离开2504.


    出门前,林柚轻轻拉了拉左崇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盯着点盛总的状况。”


    左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抱着文件下楼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蘅之起身去更衣间换衣服,蓝色针织衫换成一件线条流畅的浅色衬衫,外面搭了件同色系的西装。她站在镜前重新补好妆,抬手把耳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表情淡淡。


    “走吧。”她对林柚说了一句。


    就在即将走出旋转门的那一刻,陈蘅之的步履忽地慢了下来。


    那一抹深蓝色的身影在大堂明亮的灯光下格外扎眼,易展这个本该远在巴西利亚出差的人,此刻竟神迹般地出现在了港城。


    易展正笑着,看上去十分放松。她身边的女人偏过头和她说了句什么,她听完,忍不住弯了弯眼睛,笑意比照片里的要鲜活许多,连眼角那一点细纹都显出来了。


    而站在她对面的,是路嘉欣。


    被压榨的路律师甚少会露出如此亲昵自然的神态,她手环在易展的腰侧,说话时眉眼舒展,嘴角带着柔软的笑意。


    陈蘅之眯了下眼。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几天前的画面,在001门口的斜坡上,易展和盛江南站在一起,气氛克制而微妙;再对照眼前这个几乎要半靠在路嘉欣怀里的姿态,她微微歪了下头,眼底溢出一丝冰冷的玩味。


    她侧头瞥了眼林柚。林柚心领神会地垂下眼帘,表示会立刻核查。


    陈蘅之的存在感太强,强到原本正沉浸在温存里的易展猛地僵住。当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时,易展脸上的笑意像被瞬间冻住,眼睛睁大,显出一瞬明显的慌乱。


    陈蘅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紧不慢地朝她们走去。


    路嘉欣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陈蘅之,虽然有些不明就里,但还是维持着职业素养点头:“陈总,下午好。”


    “你好。”陈蘅之淡淡地回应着,脸上的笑容很淡,她的目光状似不经意般,轻轻地滑到易展脸上,轻问,“路总,不和我介绍一下吗?”


    易展被看得背脊一僵,搭在路嘉欣腰上的动作也收了收,指尖不易察觉地蜷紧。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却感觉自己后颈有一层细密的冷汗在往外冒。


    没想到一向对人保持距离的前甲方负责人,会主动对自己的私事产生兴趣,路嘉欣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神色自然,手臂环得更紧了一点,开口:“陈总,这是我的太太,易展,目前在博威道会计事务所。”


    “这样啊。”陈蘅之笑意更浅,却依旧得体,“博威道……或许你会认识徐容致吗?”


    易展的笑几乎瞬间敛起,喉头哽了下。她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接:“徐总是我们事务所的合伙人。”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呢,易小姐?”她忽然换了一个语气,带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连眼角的弧度都配合着柔和下来,“不久前,在001附近,我好像看到过你。”


    路嘉欣听到这话,也有些纳闷地看向身边的妻子。


    易展不自在地舔了下干涩的嘴唇,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强撑着回道:“陈总说笑了,我……我们应当没见过才是。”


    “这样吗?那或许我认错人了吧?”陈蘅之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她甚至没有再给易展一个多余的眼神,在路嘉欣疑虑的目光中,优雅地转身离开。


    擦肩而过的瞬间,易展几乎能够再次感觉到对方不动声色的上位者的压迫。她抿了下唇,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脚步。


    陈蘅之走出几步,才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回头,看向仍觉得莫名的路嘉欣,说道:“路总,等项目告一段落的时候,让陈菽之请客带大家去001喝酒吧。”


    “好,谢谢陈总。”路嘉欣淡笑着答应。


    陈蘅之不再多言,向外走去。走出酒店大门,她抬脚准备上车,口袋里的手机“叮”地震了一下。


    她一边下台阶,一边单手掏出手机解锁,视线在屏幕上一扫。


    【Ginger】:直筒腰你那里是不是还要


    直筒腰?还要?要什么?


    盛江南只给这个号码发过一条短信,是那晚要来2501,而今天却发了这样一条。


    她站在原地,默默等了片刻。下一秒,盛江南撤回。


    这很不对劲。盛江南是非常标准的投行人,她发的东西每次都会经过几次确认。而且,她怎么会主动给她发消息呢。


    陈蘅之的眉心慢慢皱起,指尖悬在屏幕上,又收回来。她抬眼看向林柚:“直筒腰和止痛药的输入……内地人是不是很容易输错?”


    两个在弯省成长的人对内地的拼音并不熟悉,比起和内地人接触多年的陈蘅之,林柚一脸莫名。然而不等她回答,陈蘅之已经把手机收起。


    联想着盛江南下午一直在房间内休息,“直筒腰”三个字在脑子里一转,就自然变成了“止痛药”。


    止痛药,你那里是不是还要?


    盛江南不痛经,也没有偏头痛,她为什么会突然问止痛药?她在不舒服吗?


    “帮我向Elizabeth表达歉意。”陈蘅之语速很快,“我回去一趟。”


    “陈总?”林柚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为了盛江南一条意义不明的消息就放Elizabeth的鸽子,这完全不是陈蘅之会做的事,“约定的时间快到了,现在取消……”


    话说到一半,就对上陈蘅之的眼神。


    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压着一层明显的焦躁,像水面下的暗涌,随时会翻上来。林柚张了张嘴,终究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只能点头:“好。”


    “和她讲实话就好,她应当不会让你难做的。”陈蘅之交代了一句,转身回了武粤东方,“结束后你就休息,不用找我。”


    大堂里刚才那对身影已经不见了,她走进电梯,刷了卡,25层的按钮亮了起来,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她的指尖停在按钮上,短暂离开又再次按下,最终还是选择上楼。


    电梯缓缓上行的过程中,她拨通了左崇的电话。


    “你现在在哪?”她开门见山。


    “在23楼会议室。”左崇立刻回,“怎么了,陈总?”


    “下来。”她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一眼电梯内的楼层数字,“去要一张盛江南的房卡。”


    “好的。”左崇没多问,“我马上去前台。”


    陈蘅之已经从和颐医疗项目撤出。作为前甲方代表,她不能堂而皇之去敲盛江南的房门。规矩在这种时候显得无比讨厌,却又不能不顾。


    电梯门在25楼开合一次,她站在楼梯口阴影里。没一会儿,左崇几乎是小跑冲进来,呼吸微乱,手里紧捏着一张房卡。


    “陈总。”她把房卡和帽子递过去,压低声音,“我刚刚给盛总打电话,不通。克洛伊那边也说,从中午以后就没再收到她的任何回复。”


    “知道了。”陈蘅之接过房卡,指尖轻轻敲了敲卡片边缘。转身走下楼梯,到了23楼,她戴上棒球帽,压低檐沿,遮住大半张脸。


    走廊地毯掩盖了她的脚步声,一个房号一个房号过去,直到在盛江南的房间门口停下。快速地刷卡,陈蘅之进入了盛江南的房间。


    盛江南的套房和她那间武粤套房不一样,面积小了许多,也没有那么多精致的摆设。走进去的瞬间,空调冷气、浓郁咖啡味与盛江南身上熟悉的味道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客厅书桌上的电脑亮着,招股书草稿摊在桌面上,便利贴贴得到处都是。咖啡杯没来得及收,杯壁上挂着一层浅浅的咖啡渍。


    她没多看这凌乱的一幕,绕过客厅,推开卧室门。


    映入眼帘的画面,让她心口骤然一紧。


    夕阳的余晖透过薄纱映了进来,将室内照出一圈橘色的光晕。盛江南整个人趴在床上,被子在她的身下,脊背一层薄汗,在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陈蘅之心头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跪在床边,一把把人从床上捞起来。


    手臂刚一触到肌肤,她就感觉到了情况有多不对。


    盛江南的肌肤滚烫,她的体温低,寻常时摸盛江南也觉得她热热的,可那时候的她没有现在这么烫。


    她眉心微蹙,将盛江南搂在怀里,掏出手机给左崇打电话:“Sybil发烧了,你安排下。”


    怀里的盛江南显然不舒服。


    她眉头紧紧地皱着,眼角满是湿意,仔细看去还能够看到泪痕,她的表情是一种罕见的痛苦,好似想要逃避什么。她迷迷糊糊地摇头,像是想要从什么看不见的梦魇中挣脱出来。


    眼看她在自己怀里动起来,陈蘅之立刻收紧手臂,掌心扣住她肩膀,防止她下滑。她的掌心微凉,指尖沿着盛江南脸颊轻轻抚过去,声音低得像贴着耳朵在讲话:“盛江南……醒一醒。”


    盛江南并没有立刻睁眼。她的睫毛轻微颤动,眼皮像被什么压着,在梦魇与现实之间晃来晃去。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听不出说了什么,却透着痛苦。


    陈蘅之盯着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在扩散。18岁的时候,盛江南在目睹她父兄死亡后,很长一段时间都睡不好,回塔桥后,那样的气候里,她几次生病发烧,都是现在这样,身体滚烫,神智不清,怎么叫都叫不醒。


    她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她的额边,一只手搭上她滚烫的额头,掌心被热得发胀,再度低声:“江南,醒醒。”


    许是她的呼唤有用,也许是她的手掌太凉,盛江南终于从梦里睁开眼。


    那双平日里清亮得几乎能映出人影的黝黑色瞳孔此刻被高烧熏得有些浑浊,她的眼神晃了晃,像是花了好大力气才意识到此刻是现实。


    她茫然扫过室内,目光一点点落到抱着她的人身上。


    她眨了一下眼。


    视线落在陈蘅之的脸上。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看着陈蘅之了,用着这种明显的、带着眷恋的目光,直视着陈蘅之。


    陈蘅之与她对视,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卡了一下。她抬手,指尖从她乱成一团的发丝间穿过去,顺着发尾一路抚到她的鬓角,把几缕黏在额头上的汗湿碎发轻轻拨开。


    “看清楚没有?”她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平常一样淡定,“我是陈蘅之。”


    盛江南一瞬不瞬地盯着陈蘅之,好似下一秒她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陈蘅之没有躲,甚至微微俯下身,缩短两人之间本就不多的距离,让她可以更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呼吸、自己的体温,让她确信,她的确在这里。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自己的发尾被什么轻轻勾住。


    那是盛江南的手,她手指虚虚地抬起来,抓住了她一缕垂下来的长发。


    “蘅之…”她的声音轻柔而破碎,与过往的一切重叠在了一起。


    她不再是前几天那个面目可憎、精致利己的Sybil 盛,她短暂地回到了那个属于她的、可爱、动人、聪颖又能干的盛江南。


    “我在。”陈蘅之自己都没察觉,她的声音已经不自觉的软了几分。她把人从自己怀里稍稍托起,让盛江南半靠在自己胸//前,腾出一只手轻轻垫在她后颈,稳住她晃荡的脑袋,“要去医院吗?你现在烧得很厉害。”


    盛江南头疼得嗡嗡作响,听见“医院”两个字,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虚弱地摇了摇头。


    陈蘅之垂眸看着她,最终只说:“好。我帮你安排。”


    盛江南想问陈蘅之要干什么,可她的嗓子很痛,痛到完全不想说话。她沉默了片刻,陈蘅之便已经将她用被子包裹好,自己则是起身去了衣柜处。


    “穿得宽松些,好吗?”陈蘅之打开衣柜,看到满满一柜子的西装与衬衫,她眉头一挑,而后就注意到在角落里面,被单独放置的自己的衣服。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抽出一套家居服搭在手臂上,又从旁边的翻了条薄外套,回身问:“这套,可以吗?”


    盛江南点了点头。她本想撑着床沿起身,自己去找内/裤,却看见陈蘅之动作自然地拉开放置内/衣裤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条干净的,顺手搭在臂弯里。


    “内/衣就不穿了。”陈蘅之走回床边,低声说。


    不同于认知中的沉静又矜贵的陈总,眼下的陈蘅之多了几分温柔,她好像盛江南记忆深处的那个,体贴又面面俱到的蘅之。


    盛江南目光追随着她,任由她为自己穿好T恤和薄衫,直到陈蘅之半跪在床边,准备替她穿裤子时,她昏昏沉沉的理智才总算回笼了一点,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声音很轻:“我自己来。”


    陈蘅之的指尖微微一紧,想说什么,门铃却响起。


    她只好先站起身,走过去开门。


    左崇站在玄关,视线十分规矩地没有向内看,只压低声音道:“车已经安排好了,是回半山,还是直接去医院?”


    “回半山,我自己开车。”陈蘅之淡道,“你盯着点乙方这帮人,别让Sybil被她们自己人抓到把柄。”


    左崇应声。


    盛江南很快整理好了自己,宽松的 T 恤、家居裤,外面罩着一件浅色外套,看上去和往常没太大区别。要不是那张脸烫得不正常的酡红,她甚至可以硬撑着去参加下一场会议。


    陈蘅之看着她这副乖乖站在客厅的样子,唇角忍不住轻轻一弯。她很快把那点弧度收回去,戴好帽子,压低檐沿:“我在楼下安排了车。”


    “车?”盛江南这才反应过来,她摇了摇头,咳了两声,目光在门口垂着眼睛的左崇和身侧不容置疑的陈蘅之之间来回,勉力道,“不用麻烦你了,我让人外送退烧药上来就好。”


    “我人已经在这里了,你应该不想我在你这里停留太久吧?万一撞上克洛伊,或者是JPM的人,那是不是不太好?”陈蘅之眼神微冷,语气却依旧温柔。


    盛江南又咳了两声,她头昏脑涨,实在不想在这种状态下和陈蘅之争论,只能微微歪着头,有些无奈地看她一眼:“不是什么大病,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明天还有很多行程。”


    陈蘅之看着她,目光里浮上一层无奈:“项目少了谁都能继续,让丽诺先接手你的活。至少休息2天。”


    “陈总,我今晚吃了药就会好的。”盛江南坚持着。


    陈蘅之不愿同她再说,只是淡淡地瞥眼左崇。左崇见状,将编辑好的邮件发送出去,在看到丽诺的回复后,抬眸说道:“盛总,丽诺总那边已经同步进程,她嘱咐您休息1.5个工作日。”


    丽诺都开口了,盛江南没法再坚持。她仍不愿与陈蘅之走,刚想说二十五楼大家也会上去。


    陈蘅之却像看穿她的念头,先一步解释:“不去25楼。我们去外面。至少得让医生上门看一下。”


    盛江南想了想,终究是点了头。


    “谢谢陈总。”


    陈蘅之被这称呼噎了一下。她没纠正,也没表现出任何不悦,只低头拉了拉帽檐,把脸遮得更严。下一秒,她不由分说牵住盛江南的手,带着人往外走。


    埃尔法被林柚用了,现在停在楼下的是盛江南之前见过的那辆宾利。看着这辆车,她不由地就想到了陈蘅之与那两个女人笑着说话的画面,她偏开脸,不看陈蘅之


    陈蘅之没有注意到她这一瞬间的躲闪,只抬手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她自己则绕到驾驶座坐好,手指在中控屏上快速输入地址:“等会儿会有人把你的电脑和平板送过去。”


    “谢谢陈总。”盛江南靠在座椅上,轻道。


    陈蘅之偏头看她一眼,唇动了动,似乎想纠正那称呼,或想说点别的,可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发动车子。


    导航显示地址:半山波老道11号。


    第50章 脆弱的牛马3.0


    50.


    车子从武粤东方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中寰玻璃幕墙的灯光一点点亮起来,街道也随之被点亮,遥遥地看起像是走在一条发光的河流之中。


    盛江南对车没有什么研究,或者说原本的她对车子房子都兴致缺缺。可此刻坐在这辆与她记忆里陈蘅之喜欢的车子类型截然不同的宾利里,她还是忍不住偏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人。


    驾驶的位置略微放倒了一些,安全带从肩头斜斜地压下去,衬得陈蘅之本就单薄的身形更加瘦削。浅色西装中和了些她身上的压迫感,她面无表情地并线,睫毛在路灯光下投出一片淡淡阴影,漂亮得让人不敢多看,却又偏偏移不开眼。


    陈蘅之察觉到盛江南的目光,没有回头,只是伸手调低空调,顺手把出风口偏开,避开直吹副驾。接着,她从后座单手抽出自己的浅灰色薄毯,扔到盛江南腿上。


    “盖上。”她说。


    车流再次流动。陈蘅之扫了眼左侧:“吃晚饭了吗?”


    盛江南嗓子很痛,无力摇头。想到她开车看不到,她才哑声补了一句:“还没有。”


    陈蘅之没再应声,眉心却微不可察地压了一下。霓虹在窗外乱晃,晃得盛江南下意识闭了闭眼。下一秒,天窗遮阳板被她关上,港城浮夸的灯光被隔绝在外,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夜色从挡风玻璃一点点向后退去,金钟的楼群被甩在身后,车子驶入一段隧道,又拐上了斜坡,远离了市区后街道才开始变得安静,只剩下偶尔一两台小巴从旁边呼啸而过。


    盛江南靠在座椅上,视线从窗外略微晃动的细碎灯光略过,眼看着山腰的路灯一点点地靠近自己,素来被说是富豪居所的楼宇逐渐展现在自己的眼前,而那片窗内都有着温馨的灯火。


    她努力睁了睁眼睛,想要看清一点,却很快撑不住,再次慢慢闭上。


    突然的感冒让她的鼻息粗重,呼吸间都带着明显的火。高烧更是让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人丢进了热水中,又被捞起来晾在冷风里。


    车内的空调温度不低,这让她出了不少的汗,薄汗很快布满了后背,又被薄衫黏住,这种生理性的不洁感让她的洁癖发作,整个人透出了几分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去扯自己的领口,可手刚落在上面,方向盘那侧就伸过来一只手,将她的手握住,放回毯子上。


    “马上到了。”陈蘅之冷声。


    她的掌心依旧微凉,指节同样带着熟悉的柔韧。盛江南垂眸看着那只手,半晌才低声问:“这是你的车吗?”


    陈蘅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短暂一愣。导航提示进入私家车道,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却没有松开盛江南,余光扫过副驾的神情,淡淡开口:“算是。”


    算是是什么意思?


    陈蘅之没和病人计较,补了一句:“家里买的。”


    家里,陈家。盛江南昏昏沉沉的脑子捕捉到关键词,她再度看向身侧的陈蘅之,猛然地才意识到,眼前人可是陈家的大小姐。


    那可是陈家啊,堪比内地景家存在的陈家。


    那个视凡人为草芥,视金钱如数字,那个曾在她最落魄、最无望时,用最体面的措辞、最刻薄的姿态,将她的自尊彻底碾碎在泥泞里的,陈家。


    盛江南缓缓闭上眼睛,没有再看陈蘅之。


    陈蘅之只以为她累了,也没有再说什么。宾利安静地滑在夜色里的坡道上,远处半山的灯火零零落落。她单手握着方向盘,余光却始终落在副驾驶,盛江南的呼吸不太平稳,有些快。


    “要不要喝点水?”她声音压得很低。


    盛江南本想说不用,可嗓子确实十分难受,她犹豫了一下,点头。


    车子已驶入住宅范围,陈蘅之将车在路边停下,拧开杯架里保温杯的盖子,递过去。


    盛江南接过,动作有点迟缓。


    “亲都亲了,做都做了,还嫌弃我?”陈蘅之侧眼瞥她一眼,语气不算好,带着点冷冷的讽刺。说完,她再度踩下油门,车身往前一窜。


    盛江南还是维持着刚握杯子的姿势,一副不给解释就不喝的样子。


    陈蘅之握着方向盘,目光仍在前方,声音却带了些无奈:“杯子是我的。车也是我的。这个位置除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随即把那半句吞回去,只说:“没人坐过。”


    “骗人。”盛江南忍不住轻轻抿了一口温水,滚烫的嗓子被润了一下,舒服许多,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骗你什么?”陈蘅之挑了下眉,反问得轻描淡写。


    不喝水还好,喝过水后,头晕更加明显了。感受着车子起步,盛江南头靠在座椅上,只感觉眼前的灯光被拉成了白线,耳边的声音也像隔着一层棉花,模糊不清,惹人生厌。


    她忍不住往座椅里埋得更深,侧过头,试图躲开从前挡玻璃投射过来的灯光。


    就在这时,她的后颈一凉。


    一只手从座椅后方伸过来,掌心准确地按在她后颈上,凉意从皮肤一路渗进,将她烧灼的皮肤降了些温度。


    是陈蘅之。


    盛江南本能想躲,肩膀刚动了一下,就被那只手轻轻按住。陈蘅之眼睛没离开前方,只是低声道:“我的手凉,你会舒服一点。”


    “这样不小心驾驶,在港城会被罚钱扣分的。”盛江南哑着嗓子反驳。


    陈蘅之忍不住瞥了她一眼,很快又把视线收回路面:“我应该还蛮擅长单手开车的。这一点,你清楚的,不是吗?”


    在过去那些漫长得要命的岁月里,陈蘅之总不安分,尤其喜欢在高速公路上开得飞快的时候,空一只手出来胡闹,要么去握她的手,要么在她膝盖上轻轻画圈。有的时候盛江南都会觉得,这是陈蘅之保持注意力的一种方式。


    可那时她们是那样的关系,如今开车的时候还要拉着她的手算是怎么回事呢?盛江南想要问,可她觉得自己的头脑并不清醒,说什么都像是在撒娇,她只好沉默,任由那只凉手按在后颈上,肉一点点松下来,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


    波老道的路灯一盏盏略过车顶,山坡不宽,路边是老树与石墙,枝叶在风里摇晃,影子落在挡风玻璃上。


    正式进入半山,车流骤然稀少,周遭只剩下了发动机低低的轰鸣与轮胎压过地面的声响。


    前方亮起大门的轮廓,两侧嵌着简洁的英文和门牌号,石墙上爬满被精心修剪的常绿植物。安保人员认出车牌,远远地按下开关,厚重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车子驶入,外面的世界彻底被隔绝在墙外。


    “到了。”陈蘅之收回自己的手,轻声道。


    盛江南听见,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努力从混沌里浮上来。她伸手去解安全带,指尖打滑了两下,才把扣子按开。


    刻板印象中的豪华庄园展现在自己的面前,盛江南望着门廊暖黄色的灯光,愣了愣神。


    这里……像她以前的家。


    陈蘅之已经下车,绕到副驾,俯身探进车内。夜风带着潮湿的凉意随她一起涌进来。她目光直落在盛江南脸上,近得过分:“能自己下来吗?”


    盛江南感觉到自己浑身绵软无力,但是她没办法堂而皇之地告诉陈蘅之自己不可以,她皱了皱眉,回道:“可以的。”


    “谁是骗子?”陈蘅之淡淡地发出一声冷笑,夜风带着微凉的潮气,伴随着她俯下身的动作,一起涌了过来。


    她一手伸到盛江南的膝后,一手绕到她背后肩胛骨的下方。


    “等下!”盛江南反应过来她要把自己抱起来,下意识想躲,嗓子又哑又低,“我能自己走。”


    “我想抱你,不可以吗?”陈蘅之瞥了她一眼,神情流出几分傲气来。下一秒,盛江南被她从座位上抱起。


    熟悉的雪松味混着一点汽油味与温柔的夜风,从她的颈侧绕过来。盛江南被突然的失重感惊到,下意识地抱紧陈蘅之的脖颈。


    “瘦了很多。”陈蘅之低声说了句,一脚踹在车门上,将车门关上,自己则是抱着盛江南,迈上了玄关的台阶。


    感应灯伴随着人影一点点亮起来,门厅的地面被灯光照得明亮,就是墙上的挂画在光里都呈现出柔和的色泽。


    自动门无声滑开,恒温的室内远比外面要舒适。


    “大小姐,您回来了。”老妇人的身影从侧门出来。她显然早早收到消息准备着,却没想到大小姐竟从正门进来,更没想到怀里还抱着人。


    盛江南听到老妇人的声音,感觉有点耳熟。但是她和陈蘅之现在的姿势,实在不太方便见人,只能偷偷地睁开眼,看向那边。


    陈蘅之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小动作,她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出奇地柔软:“林阿嫲,这是江南。她发烧了。”


    “江南”这个称呼很是熟稔,陈蘅之自己也没料到会这样自然地叫出口。


    林阿嫲?听到这个称呼,盛江南抬起头来,看向站在不远处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脸上流露出几分惊喜。


    林阿嫲走近,望着她熟悉的眉眼,温和道:“盛小姐,好久不见。”


    盛江南柔柔一笑,乖巧地回道:“好久不见,阿嫲。”


    陈蘅之将她缓缓放到客厅的沙发上,扶好靠垫,低声:“你和阿嫲先聊。我去叫医生。”


    陈蘅之走到一侧打电话。盛江南靠在沙发里,脑子发烫。


    不到五分钟,家里的家庭医生就提着医箱匆匆上门。量体温、听心率、看喉咙,一切都很专业,也很迅速。


    高烧、扁桃体发炎,加上严重疲劳。


    盛江南礼貌地想起身道谢,还没起到一半,肩上就被按回去。


    陈蘅之站起身,简单和医生确认了几句用药注意事项,送人出去。等她再回到沙发旁,手上已经多了一小袋分好次数的药盒。


    “想吃什么?”她问。


    盛江南靠着靠垫,眼皮沉得厉害,嗓子火辣,吞咽都疼。她其实没胃口,但也太清楚陈蘅之的性格,她不会允许自己不吃东西的,只能哑声道:“不用麻烦……随便。”


    “随便是什么?”陈蘅之淡淡反问,语气里带着嘲弄,“盛总就这样点餐吗?”


    盛江南被“盛总”两个字刺了一下,抬眼看她,下意识地反驳:“在陈总面前,我有权利决定自己想吃什么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