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真君执三尖两刃刀,白色细犬伏在膝侧,左右环绕梅山六兄弟,臂上落鹰,狂风大作,吹动腰间玉带长弓。
他抬步迈下层云,陡然变作身高万丈,向花果山踩来。
巨大的金靴当头而落,花果山群猴慌不择路,吓得疯狂逃窜。
祁知急速追上群猴,喝道:“不要乱跑,躲到水帘洞里!”
她抽出山药棍,棍身两端玉石折射光华,猛地插进泥土中,运转提前布下的护山阵。
四面八方亮起微光,金芒升腾而起,将整个花果山笼罩。
祁知松了一口气。
在阵法即将成型前,她和悟空离开花果山,唤云悬停在半空,对峙诸神。
紫冠上雉鸡翎随风起伏,孙悟空松了松黄金甲,轻笑道:“法天象地么,我老孙也会。”
他拧身施出神通,云履踏过山河,提金箍棒高声道:“来者通名!”
真君沉声道:“我乃灌口二郎,今奉命擒拿反贼。”
孙悟空扬脸,拉长声音道:“噢,我听说云华仙子曾与左金童杨天佑生下一子,就是你吗?我与你家无甚怨仇,打杀了你实在可惜,郎君快些回去换四大天王来吧。”
真君闻言,不怒反笑,轻轻抬手一挥。
云上的梅山六兄弟同时动了,有张弓搭箭者,有撒放草头神者,齐齐攻向花果山护山结界。
悟空欲回身相救,被二郎真君提刀架住,山大的刀刃挥动,花果山尽数笼罩在森森寒影之下。
祁知拔一撮猴毛,化作无数小猴子,挡住箭雨,迎战草头神。
她轻身向后掠去,谁料下一瞬,哮天犬凌空扑来,森然犬齿撕碎幻影,即至眼前。
祁知措手不及,被笼罩在流涎三尺的血盆大口中,霎时汗毛倒竖,浑身僵硬。
她脑中空白,耳畔响起了嗡鸣。
天边应龙巨大的龙翼之下,盘着一条细细小小的白龙。
白龙见状,猛然飞向下界,被应龙合拢爪子,困在笼中。
“祖母!”
应龙开口,龙吟浑厚浩荡:“你就是为了他们?”
小白龙撞不出去,将自己卷成了一团乱麻。
应龙沉默片刻,振起龙翼道:“宽心,祖母来助他们一臂之力。”
她龙须如玉线飞舞,浓云随着龙吟鼓胀,坠下雨珠,砸在祁知的脑袋上。
祁知惊恐的瞳眸中,倒映出天地间落下的一滴雨。
风过雨来,天助她也。
哮天犬的身影瞬间朦胧,雨雾弥漫花果山,慢半步的梅山兄弟同样消失无踪,唯有银甲蓝袍的小猴清晰如故。
大雨倾盆,如银河倒泄。
东海怒涛翻涌,撞在崖壁上,群山低泣。
祁知绒毛随风飘动,抬手控制住万千雨线,将入侵者锁在暴雨囚牢里。哮天犬和梅山六兄弟面前一片茫茫,寸步难行。
祁知翘起嘴角。
没想到吧!她也是很强的!
天际雷声轰鸣,孙悟空和二郎神同时注意到下方战局。
悟空抽身乘筋斗云而来,握住她伸出的手,将她拉到身边。
二郎神挥出三尖两刃刀,解开梅山兄弟和哮天的桎梏,众人一跃而出,团团围住悟空和祁知。
诸天神佛俯首,托塔李天王、木吒太子、哪吒太子和四大天王逐一现身。
祁知嘴角的笑意冷了下来。
不能露怯,不能露怯。
她紧紧靠着悟空的后背,屏气凝神,心脏剧烈跳动。
毛毛手按着胸口,控制住发软的双腿,竖起耳朵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动静。
明明知道这场讨伐的结果,还是想为命运争得一个变数。
压山探海的天兵天将后,是重叠绵延的神云,她听见神云中传来温和的女声:“二郎神已将两个猴儿围困,只尚未擒拿,贫僧可助他一臂之力。”
苍老而威严的声音问:“菩萨怎么助他?”
“我将玉净瓶丢出去,打他们一下。”
“你这瓷瓶,打碎了岂不可惜?我有金刚琢,水火不侵,可套万物,定能将其制服。”
祁知猛然抬眸,攥紧山药棍,盯住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两个神仙不讲武德!
她得防着点,别让猴哥被偷袭了。
祁知转了转山药棍,朝那个方向探去,小狗云飘近,却见观音菩萨手持玉净瓶,太上老君负手而立,皆望着她。
菩萨温声道:“她确然能听见。”
祁知瞳孔一缩。
她?
指的是谁?
她止住势头,呆怔地反应着。
菩萨详明道:“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六耳猕猴,果真是你。”
这句话伴着雷声,石破天惊般划过她的灵魂。祁知骇然失色,心脏几乎都停摆。
她是六耳猕猴?
怎么会是六耳猕猴?
她到底是谁?
祁知心乱间,哮天犬从斜刺里杀出,直奔她的脖颈。
“小妹!”
悟空执棒血战之际,分神抢出一步来救她,当即被三尖两刃刀划破后心。
祁知慌乱避过哮天犬的牙齿,身子一歪从云头坠落。
天地倒悬,雨扑在眉睫,风云淹没周身,无法呼吸。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什么神仙,什么长生,什么花果山,什么淮水。
应该都是做梦吧。
应龙松开心急如焚的小白龙,庞大身形消失在原处,顷刻出现在祁知身下。
祁知被一股强大危险的气息锁定,随风飘落在龙神的脊背上,便失去意识,与庞然大物一同消失不见。
悟空慢了一步,只捞到满手空茫的风。
他顿住,如同被术法定身。
梅山六兄弟与哮天犬一拥而上,施法使捆仙绳将他绑缚,提刀穿透他的琵琶骨。
世间万物隐于雾中看不真切,祁知已然没有声息。
悟空半跪在云端,雷电在他眼前炸响,胸膛剧烈起伏,那双瞳眸缩小到泛着鬼气,遍布血丝的眼白,刀锋般剐向诸天。
*
玉帝于灵霄宝殿听闻奏报,大喜,命将妖猴孙悟空押去斩妖台,不忘问道:“怎么逃脱了一只猴头?”
二郎真君躬身朝礼,不语。
玉帝摆摆手:“罢了,不必追究。二郎此番立功,赏赐金花百朵、御酒百瓶,并明珠锦绣、仙丹异宝。”
他垂眸笑道:“你还有什么要求的吗?”
二郎真君却道:“陛下,玉龙三太子火烧殿上明珠,罪在不赦,但他尚且年幼,又是西海龙王亲自抚养长大,恳请陛下留他一命。”
玉帝闻言沉思,小白龙犯的是死罪,但如今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让他将功折罪也未尝不可。
佛祖已然遣金蝉子下界轮回,传经东土,劝化众生,只缺几个神通广大的妖仙护持。为此,观音大士与他打过商量。
两只猴头本是他们中意的人选,安排其看守蟠桃园,果不其然犯了错误,捉拿他们是师出有名。虽然过程比他预料的要波折些,但好在安稳平息了。
孙悟空在斩妖台上必然不会死,玉帝也不要他死。
只是走个过场,将他和小白龙一起交给观音大士,教他们感激涕零,从此死心塌地护佑取经人,便彻底了结,功德圆满。
玉帝颔首应了二郎真君的请求,便听闻来报,说无论是刀削斧凿,雷劈火烤,都不能伤那孙悟空分毫。
他放心下来,刚要开口,太上老君上前奏道:“不如让老道将那猴领走,在八卦炉中煅烧,将他偷吃的仙丹重新炼出来,他自然化为灰烬。”
玉帝:“这……”
别真给烧死了啊。
他迟疑片刻。那猴头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应当不会有事,同意道:“好罢。”
太上老君将猴头领走,丢进八卦炉里,文火慢炖,武火爆炒,七七四十九日后,火候正好,开炉取猴。
悟空本躲在八卦炉中的巽风位,此处有风无火,只是烟把眼睛熏得赤红,不住流泪。
他乍见光明,猛然跳出去,踹倒八卦炉,将连日来的愤怒诉诸武力,撤出金箍棒杀得人仰马翻,直杀到通明殿里灵霄殿外,与值守的王灵官斗做一团。
悟空瞋目问道:“我妹妹呢!你们把她弄到哪去了!”
王灵官哪里知晓!
他节节败退,又有三十六名雷部神将被调遣而来,围攻悟空,却丝毫不能近身。
悟空施展三头六臂,使出六根金箍棒,滴溜溜风车一般旋转,杀上灵霄宝殿。
“快说我妹妹在哪!”
玉帝惊惶失色,在仙侍簇拥之中,对上悟空赤红的火眼金睛,不由步步后退。
这猴子杀红眼了!
悟空一脚踢翻香炉,袅袅青烟散尽,抬棍敲碎匾额,几步跳到桌案上,怒视群神。
二郎真君已带着众弟兄回灌江口,哪吒抱臂冷冷在后方觑着。
太白金星上前来试图按住悟空手臂,他收了金箍棒躲开,免得误伤她。
“我只问那一句话!”
李天王喊着休得放肆,托塔而来,然而他那塔只为哪吒而生,对他人来说如同石头。悟空一棒扫去,将他宝塔打落在地。李天王就忙着捡塔去了。
悟空的怒火无法平息,愈演愈烈,他使出法天象地,金箍棒恢复定海神珍铁模样,势要将九重天捅个窟窿。
玉帝呼吸急促,为着灵山传经之事,生出多少波折!
他避开猴子锋芒,愤懑地传召。
“快去西方请如来佛祖!”
第23章
雨水倒灌,无法呼吸,耳畔只有流水声,面前是扭曲的光怪陆离。
祁知似乎回到了初生那一刻。
她破水而出,被从天而降的巨大龙爪踩在脚下,浑身铁索缠绕,不忿和怒火灼灼燃烧。
挣脱枷锁,用尽百年。彼时龟山已沧海桑田,一行人擦肩而过,为首的行者与她极其相似。
他可以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求取真经,她为什么不行?
她扮作他的样子,拿起同样的兵器,被强烈的不甘裹挟着,走上一条不归之路。
金箍棒当头落下那一刻,祁知猛然从睡梦中惊醒。
好可怕。
还好那不是她,她不会走那样的路。
眼前一片黑暗混沌,祁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摸索着起身,迈出几步,有水滴落在手背上,周围的寒气几乎要浸透绒毛。
蓦地,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有人掀开一道天光出现。
祁知眯了眯眼睛。
光亮中那人身着锦袍,箍着臂钏,容颜如玉,正是小白龙。
祁知连忙迎上去道:“小白!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儿?”
小白龙的发冠有点歪,脸上似乎也沾了黑灰,握住她的胳膊往外走,解释道:“这是龟山,我祖母应龙将你藏在这里的,本来打算待风波过去再说,不过看玉帝没有追究的意思,我们这就离开吧。”
祁知问:“我猴哥呢?”
小白龙静了静,皱起脸道:“悟空大闹天宫,玉帝请如来佛祖相助,将他压在五行山下了。”
祁知脚步一顿。
走出龟山内部,日光倾斜而下,天际流云卷舒,一切风平浪静。
祁知深呼吸几次,下定决心道:“我去救他!”
她不会让悟空孤零零被压五百年的!
小白龙瞪大眼眸问:“你能全身而退吗?”
祁知仰着猴头道:“不能又怎么样?大不了把我们镇在一起,也好有个伴!”
小白龙不知道为什么,笑出了声。
好好好,他们都有灰暗的未来。
他温声道:“我要去鹰愁涧了,如果你没事的话,可以到那里看我。”
祁知意外道:“你怎么还是要去鹰愁涧?你惹祸了吗?应该没有啊!”
小白龙高深莫测道:“不用管。”
他松开祁知的胳膊,倒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踏上祥云,回眸随意道:“别了,知知,后会有期。”
祁知不明就里,还是歪着头挥挥手:“后会有期!”
她目送了小白龙,也唤云去五行山。
忽然一声犬吠响起,吓得她从头到脚汗毛倒竖,抽出棍子就往身后挥去。
哮天犬凑近之前,没想到她这么大反应,一时躲避不及,差点被当场拍扁。
二郎真君杨戬挡在哮天犬身前,三尖两刃刀架住长棍,逼得祁知后退几步。
他收刀在身后,轻笑道:“火气不小。”
祁知看见他俩,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尤其哮天犬的大嘴,给她留一辈子阴影。
她话不多说,提起山药棍再度攻向二郎真君。
杨戬闪身避过,转瞬过了几十招,他抬腿踩住山药棍,横刀在她颈间。
“跟我回灌江口。”
灌江口?
祁知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我没说过要去。”
“你不去也得去。”
她气笑了,咻地变成一匹马,嘚嘚嘚扭头就跑。
哮天犬飞速贴着地追上,祁知回身尥蹶子踹它。
臭狗离她远点啊啊啊!
祁知一对二,胳膊拧不过大腿,变化了几个回合,不情不愿地被杨戬铐走。
哮天犬小腿一蹬,站起来变成一个男孩,黑衣落下掩住全身,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这下你不怕我了吧?”
祁知扭头:“呵呵。”
哮天摊着手道:“战场上就是那样的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你是一点亏不吃呀!”
哮天围着她转圈:“而且我不是没咬到你吗?”
“咬死了我也不用再跟你算账了!”
祁知油盐不进,哮天委屈地垂下脑袋。
她咆哮:“你有什么好委屈的!你过来让我咬一口!”
祁知张大嘴巴,嘎吱嘎吱地撕扯空气,哮天不甘示弱,给她展示自己森森的牙齿。眼看又要掐起来,杨戬挤进中间将她们分开。
“别闹了。”
祁知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你也不是好人,绑我干什么!是不是怕我把我哥救出来!”
杨戬:“你有那个本事吗?”
祁知一噎,反应过来后猛猛踹他们的影子。
欺猴太甚欺猴太甚!
*
五行山。
悟空趴在顽石下,将脑袋埋在胳膊里,口中呜呜哼着小曲儿。他耳朵上别着小花,金甲早已在八卦炉中焚毁,绒毛不见光泽,灰突突结了块。
“大圣。”
悟空抬起脸。
西海龙王敖闰来看他了,提着满篮沾染露水的新鲜果子。
他高兴地招招手:“龙王,西海龙王!”
敖闰将果子递给他,拂过衣摆坐在大石头上。
悟空拿起一根香蕉,三两下剥了皮塞到口中问:“小妹醒了吗,她怎么样?”
“悟知没事,她要来救你,被二郎拦住,带回灌江口了。”
悟空忙点头:“好好好,别让她来!”
他不想让祁知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他想让祁知心目中的猴哥,永远是初见时那样无拘无束的美猴王。
悟空咽净香蕉,目光投向山间的萧萧落叶,往昔一幕幕划过眼眸,大闹天宫,逃不出佛祖的五指山。他知晓今日结果是咎由自取,可他不觉得自己错了。
不论重来几次,他都会这样做。
悟空拱手叹道:“龙王,还好有你们替我看顾小妹和花果山,否则我的孩儿们绝无可能幸免,多谢,多谢!只是我老孙估计要一辈子困在这山下了!”
敖闰摇头道:“不会的,肯定能出去的。悟空,你想不想悟知?不相见也可以,趁她睡着了,抱来给你看一眼。”
悟空眨巴眨巴眼睛,毛手在地上揪小草,犹豫片刻道:“看完更舍不得,罢了,罢了。灌江口衣食无忧,我也放心,只要她平平安安的就好!”
*
祁知在灌江口,看杨戬每天忙忙碌碌,处理求子娶亲治病的文书。
她找机会偷溜,却被结界拦住。
怎么别人都出入无阻啊?
祁知气势汹汹找杨戬讨要说法,他沉在案牍中头也不抬:“对,专门给你设的结界。”
这是非法拘禁!
祁知气沉丹田,打算大闹一场,质问道:“为什么你可以劈山救母,我却不能救我猴哥?”
杨戬一怔。
那日大闹天宫后,他受悟空所托,替他看顾妹妹和花果山。
杨戬知道泼猴不好管,于是理所应当唱起了黑脸。
可是少女高束马尾,毛绒绒的脸上是昂然锐气,有种野蛮而目空一切的态度,活脱脱那猴子亲生的妹妹。
让他觉得,也该让这孩子自己做决定。
杨戬无声笑起来:“如果你能过我这关,任凭你去推翻五行山。”
祁知记住了这句话。
她日日在灌河边,勤加修炼。七十二般变化她已然熟练,和猴哥杨戬差的是法天象地大神通。
祁知调取灌河之水,浪涛从天上来,隔着结界与她对望。
梅山六兄弟和哮天犬来来回回,眼睁睁瞧着那怒涛逐渐形成一个青躯白首,金目雪牙的巨猿。
祁知闭目盘腿,漂浮于空中。
施展法天象地,会变成青面獠牙的凶神。而她目前只能调动水猿,却不会让自己现出法象。
云朵卷舒开合,银汉浩瀚无垠,人间枯木覆雪又逢春。
悟空在山下接着飘零花瓣,小蝴蝶翩然绕着他打转,落在他头顶的青苔上。
小白龙伏在鹰愁涧底,乌鸦在上空盘旋,淤泥漫过身躯,再蔓生出一片不染的荷花。
金蝉子的转世修行大道,浸润在无边佛法之中,悄然打了个盹儿。
天蓬元帅转世为无名猪妖,做了福陵山云栈洞的上门女婿。
流沙河里青黑的妖魔,正等着第一世取经人经过。
红尘滚滚落定,祁知终于睁开双眼,现出身高万丈,颈逾百尺的凶相。
江水汇聚成的巨猿在眼前散去,她举棍击碎那道结界,垂眸向梅山六兄弟和哮天犬颔首,迈步向五行山而去。
杨戬从庙宇中追出来,清俊面容上现出复杂神色。
他不知道任由这孩子这么做,是对还是错。
五行山立于万千山壑间,狂风裹挟黄叶芦花。祁知身躯庞大,脚步声也沉重,落地时连崖壁都振动。
山匣间毛茸茸的轮廓,猛然仰起了脑袋。
“小妹!”
悟空的声音响起,彷佛能将天捅个窟窿。
他挣扎着支起脖颈,隐隐猜到了小妹想做什么。他该阻止她,阻止她飞蛾扑火,惹怒诸天神佛。可他又忍不住期待。
悟空的眉睫颤抖。
巨大的神明遥遥赶赴而来,救他于野火焚烧,雷轰电闪。
监压孙悟空的土地和五方揭谛见状,纷纷显露身形,喝道:“慢着!”
祁知狠狠垂下头才能看清下方景象,渺小的神仙们向她出手,她悍然无视,缓缓举起山药棍。一棍敲在五行山巅,敲散了瑞霭祥云,敲碎了贴着六字真言封贴的巨石。
封贴随风飘落,巨石崩塌滚落。
没有六字真言封贴,五行山压不住齐天大圣。
悟空周身一轻,眸中光泽流转,望着高大的妹妹一点点缩回原来的样子。
此刻万物已息。
神猴的大笑声和冀州之下的龙吟响彻周天,世间一切变成色彩斑斓的墨画,红枫、残荷、冷霜、秋菊、落霞、孤鹜、归鸿化为泡影,祁知陷入了震耳欲聋的失明中。
直至绚烂光芒消散,她如同一团云,落在悟空的身边。
第24章
祁知晕晕乎乎踩在碎石上,还没等站稳,就被悟空捏着腋窝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圈。
婆娑树影在眼前旋转,绒毛随风起伏,裙摆像牵牛花一样散开。
她魂儿都要被甩飞了,懵懵地笑起来,啪啪拍着悟空的肩膀道:“猴哥快放我下来!”
悟空听话放下祁知,嘿嘿笑着蹭蹭她的脑瓜:“好小妹!多亏你啦!”
杨戬和敖闰并肩走近,见状相视一笑。杨戬解开披风,丢给悟空。悟空这才发现自己衣不蔽体,羞惭地将自己裹了起来。
他被压住这些年没有打理,绒毛长长的,好像流浪汉,皮肤风干成岩石,颊边生了一片小小的野草莓花,眼尾泛着红,唯独瞳眸依旧亮得惊人。
祁知瞧着瞧着,忍不住瘪嘴。
猴哥受了好多苦!
好在顺利地推倒了五行山,若是天庭问责,她一定承担!
正思量间,半空中忽然现出金光,有神仙降临。
祁知紧张地上前,却被悟空拦在身后。
云雾缭乱之间,观世音菩萨与木吒行者现身。
菩萨周身彩带披帛环绕,玉环叮当脆响,天生含笑的面容此刻也有些沉凝,轻斥道:“两个猴儿,实在可恶。”
祁知想跟菩萨陈情,悟空先笑着参拜道:“见过南海普陀珞珈山救苦救难大慈大悲南无观世音菩萨!”
他这一长串出口,把木吒都逗得笑了。
菩萨不说话。
悟空扬脸,洒然摆手道:“菩萨,你就别板着脸了。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九重天若是想管,早就派出天兵天将来拿我们兄妹了!”
观世音菩萨绷着的面容有了变化,不由叹道:“你这猴头。”
真是唬不住他。
玉帝在大闹天宫之际,派人请如来佛祖,代表将这猴头的处置权全然交给了西天。而她作为佛祖指定的负责人,完全可以决定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悟空正色道:“希望菩萨指条明路,我等甘愿修行。”
祁知听了半天,意思好像是不用受惩罚,忙附和道:“甘愿修行!”
菩萨垂眸慈悲问:“你们可愿皈依佛门,护佑一位善信到灵山求取真经,传于东土,劝化众生?”
悟空瞅瞅祁知,祁知点点头。
“弟子愿意!”
菩萨笑道:“那跟我走罢。”
祁知应声,望向敖闰和杨戬,注意到他们相握的手,突然顿悟了些什么。她不好意思地挠挠脸蛋道:“真君,之前误会了你,多有得罪。”
杨戬失笑道:“无妨。”
两只猴儿满身的灰,敖闰上前替他们掸了掸,温声道:“去吧,菩萨还在等你们。”
祁知握住她的手,美滋滋在脸边贴贴:“好!再会啦龙王!”
他们与敖闰杨戬道别,巴巴地腾云跟上菩萨问:“菩萨,咱们这是去哪啊?”
木吒开口解释:“南海,珞珈山紫竹林。”
祁知疑惑:“我们不去寻取经人吗?”
菩萨只摇头道:“时机未到。”
祁知飘到菩萨身旁,踮起脚,小小声在她耳边问:“菩萨,是要等到金蝉子轮回十世后吗?”
观世音菩萨顺势摸摸她的脑门,将她搭在额前的碎绒毛捋上去:“金蝉子的事情,你不要过问。你们就安心在紫竹林随我修行。”
祁知似懂非懂地点头。
南海。
汪洋水连天,五色宝叠山。鹦鹉闲话,孔雀啼春。
他们来时,龙女正在莲池边给鱼念经,她听见动静,放下经文前来迎接。
观音殿中也走出个少年。面如傅粉,唇若涂朱,顶着两个小牛角。
祁知一见便惊道:“红孩儿!”
红孩儿正经道:“我如今随观音菩萨修行,称作善财童子了。”
祁知倒吸一口凉气。
不对劲吧。
她此刻才开始思虑这些因果。起因是她告知悟空,牛魔王等妖的真面目,经过是红孩儿跟着悟空来到花果山,又跟着亲娘回翠云山,结果是红孩儿一心向善,提前被菩萨收为弟子。
缺少了红孩儿这一环,哪里还够八十一难!
她又是六耳猕猴,绝不可能搞什么真假美猴王。
更不够了!
原著中菩萨曾说九九归真,少一难都不得完成。如今少了这么多,他们还能取到真经吗?
现在时机未到的原因是指标没凑够吧!
菩萨道:“龙女,你给悟空和悟知安排住宿之处。”
龙女称是。
她梳着环髻,身穿藕荷色天衣,以玉为骨,以月为魂,容貌与小白有七分相似。
龙女笑道:“我叫敖珠,是小白的亲姐姐,你们也可以叫我姐姐。”
祁知甜甜道:“珠姐姐。”
他们一行人来到潮音洞,洞门前铺着玳瑁色石板,洞内雕栏画栋。龙女在亭台楼阁之中,给他们安顿了住处。
两只猴忙不迭取水梳洗,尤其是悟空,仔细地把打结的绒毛搓开,用吹风鸡吹干,再抹上师父给的香香膏,又是精神抖擞一只长毛美猴。
祁知洗干净后,对着水面照了照。
她很久没有观察过自己了,耳朵里的两个小漩涡竟真的长了出来,乍一看如同六只耳一般。
唉。
她惆怅地躺倒。
恰好悟空来敲门,祁知将他放进来,双手合十诚恳道:“哥,答应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打我好吗?”
悟空:?
他一言难尽地望着她,半晌,曲起手指敲她脑瓜:“我就打你。”
“喂!”
相亲相爱的兄妹关系就这样破裂。
悟空自来熟地坐下,甩了甩满身的长毛道:“小妹,你帮我剪一剪吧,有点挡眼睛。”
祁知打量他一圈,扒拉扒拉他的刘海,忍不住笑了。
还挺摇滚的。
她从筐里取出一只小剪子,给悟空左剪剪右剪剪,理出一颗潦草但滴溜圆的脑袋瓜。
满地碎绒毛几乎将祁知淹没,她鼻子痒痒的。
“啊,阿嚏!”
一个喷嚏把所有绒毛都吹回悟空脸上。
悟空本来很满意,高兴地直晃尾巴。这一下满脸是毛,睁不开眼睛。
他胡撸胡撸,跃起身,坐在妆镜台上,问道:“小妹,你今天见到红孩儿怎么心神不宁的?”
祁知想到这里有点郁结:“说来话长。”
悟空谨慎地问:“你不会对他情窦初开了吧?”
祁知:“嗯???”
悟空神色有些严肃,语重心长:“小妹,他已经皈依佛门,你们是不会有结果的!”
祁知:“什么啊!!!”
第25章
东汉初年,光武帝刘秀派遣御弟前往西天求取真经。
御弟途径流沙河,遇一吃人妖魔。
卒。
——《取经纪实》
珞珈山紫竹林。
龙女一大早起来,就捧着经书在莲池边念诵。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室罗筏城祇桓精舍。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皆是无漏大阿罗汉,佛子住持,善超诸有,能于国土成就威仪……”
她念诵半晌,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竹林照在她脸上。
受不了了。
她猛地捞起池中的金鱼,摇晃道:“怎么还不成精!你怎么还不成精!”
金鱼睁着一对呆呆的豆豆眼,睿智地和龙女对视,吐出一个泡泡。
龙女抓狂:“啊!”
祁知一觉睡醒,出门觅食,看见此景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揉着眼睛问:“珠姐姐,你怎么在和鱼说话?”
龙女连忙放下晕晕的金鱼,若无其事道:“啊?没有啊,你看错了。”
龙女起身拉住祁知,在她毛毛手上揩了几下,湿淋淋的水珠顿时被吸走。
祁知愕然:“珠姐姐,你怎么拿我擦手啊!”
龙女:“不好意思,没想到你这么吸水。”
祁知:“……”
她蓦然想起来龙女和小白龙是亲姐弟,忍不住问道:“珠姐姐,小白为什么会被罚到鹰愁涧思过?”
龙女闻言,神神秘秘凑到她耳朵边道:“听说他冲冠一怒为红颜,把灵霄宝殿的明珠给烧了。”
“什么!”
祁知惊呼,然后迅速捂住嘴,压低声音问道:“为谁啊?”
问到点子上了,龙女也不知道。
她摇摇头:“我也是猜的,那天之后,老杨给我写了一寸来厚的信,告诉我不要像小白那么冲动,遇事要冷静。我说他真是多虑了,从小我就很稳重。”
是吗?
祁知回想起龙女握着鱼摇晃的场面,在心底发出质疑。
她好像知道为什么龙女会来南海修行了。
与原本的红孩儿是一个路子的吧!
观音殿后殿,红孩儿正在忙碌处理文书,孙悟空坐在他面前,一眨不眨地瞧着。
红孩儿失笑:“大圣,你看我干什么?”
悟空抱胸倚坐,目光审视:“没什么,没什么,贤侄,你且做你的事。”
红孩儿汗。
祁知走入殿中,见状忙跑过去扯悟空的胳膊:“哥你干嘛呢!”
“我就看看观音殿的文书。”
祁知信不了一点,拉起悟空推到门外,羞愤道:“我昨天不都跟你解释了吗!我没喜欢他!”
悟空一脸无辜,颊边的小花随风摇摆。
殿内红孩儿竖起耳朵,几乎要贴到两只小牛角上。
谁喜欢他?
他正想继续偷听,观世音菩萨与惠岸行者回来了,只好出去相迎。
龙女问:“菩萨,你和木吒师兄去哪里了?”
菩萨道:“我们去寻取经人了。”
红孩儿问:“寻到了吗?”
木吒严谨道:“一部分。”
龙女和红孩儿:?
菩萨对悟空和祁知招招手,她身上素罗袍滚着青色边角,杨柳与颈肩的碧玉珠翠相映生辉,望之便觉和煦春风拂面:“两个猴儿,过来,今日可有好好修行吗?”
悟空和祁知老老实实过去,挨在菩萨身边,仰头道:“有。”
其实没有。
菩萨伸出手摸摸悟空,他剪短了脑袋毛,越发显得颈间绒毛厚实,像没脖子一样。
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时是秋天,萧瑟肃杀,又在北方,身体按照最高规格来武装自己。如今来到南海,就有些夸张了。
菩萨道:“南海炎热,过几天应该就能换毛了。”
祁知拱过去道:“菩萨菩萨,也摸摸我。”
观世音菩萨笑着摸摸猴的脑袋,祁知感觉被摸过的地方,都像沾了杨枝甘露一样葳蕤生长,生机勃勃。
他们在紫竹林一住多年,目睹人间桑田沧海。春日菩萨带他们去采大捧的鲜花,夏日观莲池听雨声誊抄经文,秋季赏月拾桂做糕点,冬时踏雪供梅修行。更多的时候,他们聆听众生苦厄,随着菩萨救苦救难。
悟空是天地生成,人间喜仙,他的修行不在五行山下五百年,而在于渡世间众生芸芸。
*
隋朝末年,隋炀帝杨广派遣御弟前往西天求取真经。
御弟途径流沙河,遇一吃人妖魔。
卒。
——《取经纪实》
这日一早,观音菩萨便梳洗打扮,带着惠岸行者向长安去。
祁知和龙女一同在莲池边念经,听见动静立刻起身道:“菩萨,我也去!”
惠岸行者笑道:“你去干什么?”
祁知说去看看京圈清冷佛子长什么样。
观世音菩萨摇摇头,招手道:“悟空,你过来。”
悟空疾步飞到菩萨面前,巴巴等待吩咐。
菩萨指示道:“你且去那五行山遗迹,等候取经人,待他经过便拜他为师,昼夜保护。”
悟空愣住,回头看祁知,疑惑道:“菩萨,小妹不同我一起吗?”
菩萨慈眉善目,徐徐道:“待渡过六耳之祸后,悟知再踏上取经路。”
悟空不知道六耳之祸是什么,祁知却明白,是那真假美猴王一难。
为何要避祸?
难道她只要此刻加入取经队伍,就会陷入被剧情杀的命运吗?
祁知不懂其中深意,但她愿意听菩萨的。
“弟子遵命。”
悟空立在原地,茫然地甩了甩尾巴。
祁知上前捏捏他的脸蛋,手毛和脸毛碰在一起,扎扎的。
“哥,我回去照看花果山,以免有谁对花果山不利。”
悟空冷笑:“谁敢?”
祁知竖起手指晃了晃:“一山不容二虎,一行不容二猴,总之你我王不见王。”
悟空:是王不见王还是避我锋芒。
他满怀不称意,可似乎菩萨和妹妹都心意已决,心照不宣,只能沉默片刻道:“可我此行山高水远,也许几十年不能再见。”
祁知垂下眼睫,抬手在左耳拔三根聪明毛,右耳揪三根犟种毛,扭成一股道:“哥,你想我的话就对它说话,我能听见。”
小毛绳随风而起,轻轻落进悟空的鬓角。
祁知拍拍他的肩膀:“你安心行路,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我,我不是小孩儿了!”
悟空挥举起双手,大鹏展翅道:“就算你长得比天还大,在我这也是小孩儿。”
菩萨和木吒都笑了起来。
悟空和他们依依道别,掣出金箍棒,也没唤筋斗云,就那么大摇大摆踏上了餐风饮露、卧月眠霜的行者之路。
祁知目送他远去,忽然回过头问道:“菩萨,可不可以别给他戴紧箍儿咒?”
菩萨垂眸笑道:“有你在,他已无需紧箍儿咒。”
第26章
没了救他脱离苦海之恩,没了念紧箍咒的手段,十世轮回的金蝉子,还能降伏野性难驯的孙悟空吗?
这是诸天神佛都在好奇的问题。
悟空刚离开南海,就察觉到了四面八方窥探。
他啧了一声。
好烦,好想把他们都揪出来揍一顿。
但是转念想到自家小妹可能也在其中,正用宝镜屏偷偷摸摸地看他,又觉得可爱。
悟空挺了挺腰板,大大方方上路。将金箍棒往地上一插,大马金刀地坐在五行山遗迹,等候取经人到来。
与此同时,金蝉子的转世江流儿开启了患难的一生。
他生父被贼人害死,生母被贼人强占,甫一出世就面临杀身之祸。生母迫于无奈将他抛到江中,听天由命。
江流儿漂到金山寺,由法明和尚收养。
“等一下!”
祁知听惠岸讲述到这里,忍不住打断问:“法明和法海什么关系?”
惠岸行者惊奇道:“你怎么知道还有一个法海和尚?”
祁知骄傲一仰头,露出自己迎风招展的六只软耳:“也不看看我是谁!”
惠岸行者捏捏她的耳朵,弹弹的,继续道:“总之,法明和法海将江流儿抚养到十八岁,就让他剃度出家,取了法名叫玄奘。”
“玄奘这年寻回了自己的生母,杀死了贼人,为自己的生父报了仇。没想到他生父没死,一家三口团聚,皆大欢喜。”
“他如今是远近闻名的得道高僧,前些日子菩萨化作一个癞头和尚,将锦襕袈裟和九环锡杖经唐王之手送给了他。”
他们说着,来到长安街边。
祁知如今身量高挑不少,肚子也没有那么圆了,但脸蛋上绒毛未褪,颈间还围着圈儿毛茸围脖,身后翘着长尾巴,活脱脱一只小猴子妖精。
她怕自己吓到人,索性变成小不点猴儿,蹲在惠岸行者肩上。
祁知低下小脑袋问:“我们来这里干嘛呀?”
惠岸行者把她拿在手里,捧到胸前。祁知连忙扒住他的衣襟,像小猴挂在妈妈身上一样。
木吒幸福微笑道:“我们看玄奘法师游街示众。”
祁知:“嗯?他犯事了?”
木吒:“没有,他长得太好看了,唐王给全城百姓都展示一下。”
祁知:“……”
太高调了吧!
街上百姓簇拥围观,无论是行商坐贾还是文人墨客,见那玄奘法师步步而来,都惊叹不已。
玄奘法师生得文雅秀美,凛然有威仪,穿着菩萨所赠的锦襕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犹如佛子临凡。
他身后两队仪仗,另有文武百官相从,浩浩荡荡出宫门过长街,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然而玄奘法师垂着眼眸,脸上无半点笑意。
祁知因为变小了,所以只能细细的唧唧叫:“他看起来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啊?”
木吒点点她的小脑袋瓜:“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唐王如此器重,给他架在那里,他便是不愿去西天,也得去西天。”
祁知觉得这句话一语双关。
直到玄奘法师的背影远去,木吒转身退出人群。
祁知问:“我们这就走吗?”
木吒答:“对呀,趁他求取真经之前,来给你看一眼清冷佛子。”
祁知咧开嘴,发出了非常反派的细细笑声:“桀桀桀,木吒哥你真好。”
*
悟空还不知道他妹忙着看美人游街。
他起初坐得倍儿端正,渐渐等烦了,支起一条腿,掏了掏耳朵。
和尚怎么还不来!
他挠挠脑袋,嗖一下蹲在山石上,又咻地跳下去,耍了一套金箍棒。
棍棒过去,树倒鸟惊飞。
悟空捡了几个果子吃,仰躺着睡了一天,睡醒去找东西海龙王闲聊,又听了几个新八卦。
听闻那骊山老母座下有两个女弟子,年长那位修行千年,道行甚高,正在历劫飞升之际,却终难成仙。
再回来时,落叶纷纷,遥遥响起一个猎户的声音:“长老,前方就是我大唐和鞑靼的分界了,我便送你到这里。”
那年轻长老开口,再三道谢。
悟空一听便急得喊:“师父!师父!”
他飞快奔过去,吓得那长老和猎户刘伯钦一跳。
“师父,我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受菩萨指点,来与你做徒弟,保你取经去也!”
那长老正是陈玄奘。他出发时,唐王送别,给他指国号为姓,以真经为名,故从此称作唐三藏。
唐三藏满心欢喜,笑道:“好,好。”
悟空又礼貌对刘伯钦道谢:“有劳大哥送我师父!”
刘伯钦连声道不敢当。
悟空轻盈跃过去收拾行李,谁料他一靠近,白马战战兢兢,竟软了蹄子,不能再站起。
因为悟空曾教养天马,所以凡马见他害怕。
唐三藏无奈,白马不能上路,只好送给刘伯钦。刘伯钦牵着马儿回家去,两相分别,唐三藏目送他离开,一回头,猴头儿消失了。
他茫然唤道:“悟空,悟空!”
猴头乍然出现:“我在这呢师父。”
唐三藏松了一口气,提杖穿过五行山碎石堆向前走,边走边打量悟空形容,笑道:“徒弟,我看你模样,像个小头陀,我再给你起个混名,叫做‘行者’,你觉得好吗?”
悟空闻言,忽然想起刚入三星仙洞时,祖师也是这样为他取名,然后笑着问他可好。
师父,他又有一个师父了。
悟空回身,扶着唐三藏前行,应道:“好!好!”
师徒两人踏上路途。竹敲残月落,鸡唱晓云生。一日,路旁跳出六个山匪,提着刀枪剑戟,大喝要他们留下钱财。
唐三藏冷汗涔涔,悟空却笑道:“师父不要怕,他们是来给咱们送衣裳盘缠的。”
唐三藏弱弱地问:“悟空,你是不是有点耳背?他们教咱们留下钱财,你怎么反问他们要盘缠?”
孙悟空想说他耳朵才不背。
“师父,你且看着吧。”
唐三藏连忙拦着他:“悟空啊,他们六条大汉,你一只小猴子,别与他们争执,免得伤了性命。”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唐三藏也看出来了,他这个徒弟胆子大得很,而且不能撒手,一撒手就跑没影子了。
悟空不管他,上去客客气气与六贼施礼问:“列位为何阻我去路?”
六贼道:“我等是这里的山大王,声名远播,量你不知,我说与你听。我叫眼看喜,他叫耳听怒,他是鼻嗅爱,他乃舌尝思,他为意见欲,他唤作身本忧。”
悟空听见这一串,只叉腰笑道:“原来是六个毛贼!你们不识,我是你们的主人!”
六贼闻言,上前乱嚷乱叫,噼里啪啦抄家伙往悟空头上砍,砍了半天毫发无损。
“嘿这小和尚头真硬啊!”
悟空只笑道:“还将就吧。你们打累了,该轮到我了。”
他从耳朵里拔出绣花针大小的金箍棒,六贼一看,嘀嘀咕咕道:“这和尚是郎中变的吧,要给咱们针灸嘞。”
下一瞬那绣花针便涨成了碗口粗细的铁棍,六贼见状屁滚尿流地逃开,被悟空一人一棍,打得先行一步上了西天。
悟空笑呵呵一回身,正对上唐三藏涌现怒意的脸。
“悟空,你怎么把他们都打死了,出家人要有慈悲心肠,他们纵使有罪,拿到公堂上论断,怎么可以肆意行凶?”
悟空听着他絮絮叨叨一大段,有些想发飙,又忍住了,神游天外地琢磨。
那金蝉子,知道他会变成这样吗?
面容分明一样,却全然不见当年的灵气。十世轮回彻底磨去他的棱角,成为再也不会轻慢大道的大善人。
悟空说:“师父,我不打死他们,他们就会打死你。”
唐三藏却道:“我宁死不会行凶,就是他们打死我,也只伤我一条性命,你却害死六条性命,无论如何说不过去。你如今皈依佛门,若还像五百年前那样行事,绝无可能取得真经!”
孙悟空按捺怒意,将金箍棒收回耳朵里:“既然如此,我回去就是!”
他转身遁走,撇下长老一个人。
可恶的老和尚,真是聒噪啰嗦,他长这么大,谁敢这样念过他?
他竟然要保这样的人!
这就回去见小妹,一起回花果山逍遥自在,何苦受人辖制!
悟空疾步行至中途,忽又停住步伐。
他从鬓间取出那股毛绳,捏在手心。
也许小妹正在期待他成一番事业。如果他刚起步就半途而废,她会失望吗?
手中的小毛绳颜色浅浅,一看就想到她的几只尖耳朵。悟空想对她说几句话,试试她能不能听见,又怕她担心,问他发生了什么。
他该怎么回答呢?
悟空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毛绳,将它藏进耳鬓,下定决心回去寻那老和尚。
可他未发觉,一阵风来,将毛绳卷起,卷进了萧萧落叶之中。
祁知已自长安回到紫竹林,打算过几天再收拾行囊回花果山。
这日珞珈山落叶纷飞,祁知独自清扫落叶时,突然听见一阵细微的怪响。她动了动耳朵,回眸厉声问:“谁!”
竹影斑驳间,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祁知几乎疑心自己眼花了。
猴哥?
第27章
祁知抬腿追上去时,那影子已无影无踪。
她奇怪地挠挠头,应该是看错了吧。
恰好观音菩萨外出归来,周身香风缭绕,彩色雾气氤氲,径直落在她面前,招手唤道:“悟知。”
祁知闻声,踩着脆脆的叶片跳过去问:“菩萨,怎么了?”
观音菩萨笑道:“悟空他们师徒往哈密国去了,你也去罢。”
祁知先是思考了一下,哈密国,一定有很多哈密瓜吧,然后才反应过来:“真的吗!菩萨,我可以去找他们吗?”
菩萨含笑点头:“嗯。”
她谨慎问:“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吧?”
菩萨轻声道:“不会。”
祁知欢呼一声,扑上去环住菩萨的脖颈,刚想向上拱一拱,蹭蹭菩萨的脸蛋,忽又停住。
这样会不会冒犯到菩萨啊?
她仰头,漆黑的眼眸忽闪忽闪,睫毛像小羽毛撩过菩萨的下巴。
菩萨不由莞尔,轻轻俯身,与她贴了贴额头。
“记得不要调皮捣蛋,扰乱行程。”
祁知美滋滋弯起眼眸:“知道!”
她松开菩萨,敞开怀抱去抱惠岸行者,惠岸行者却后退一步,笑盈盈合掌一礼。
祁知指责:“木吒哥,见外!”
她学着他合掌,微微一躬身。
轮到红孩儿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扭扭捏捏的,脸红得像身上的赤色衫子。
祁知一挥手:“下次见红孩儿!有机会请你吃草!”
龙女已经不用给鱼念经了,精神状态优美了很多。
姐俩儿在一起腻歪了好一阵,龙女道:“小白的鹰愁涧离哈密国很近呢,你到那里可以看看他。”
祁知确实好久没见到小白了,还有点想念他那张臭臭的脸。
她离了南海紫竹林,一路走走停停,吃吃玩玩,数月才到西番哈密国界。
遥遥望见一座庄院,院外一匹白马安静吃草。
白马垂着长颈子,皮毛泛着珍珠似的光泽,鬃毛柔软如丝绸,挡住了半边眼眸,睫毛也白得近乎透明,看起来非常忧郁。
祁知拿不准这是凡马还是龙马,凑到他耳边问道:“小白,小白,是你吗?”
小马抖了抖耳朵,转过脸去,依旧吃草。
什么情况,这不像那条龙变的啊。
祁知左右看了看,摸摸小马的嘴筒子,嘴巴中间的位置软乎乎毛茸茸,还喷着热气。
好乖啊。
她自打离了天宫就没有骑过马,此刻蠢蠢欲动,按着小马的背,小心谨慎地翻上去。
祁知动作很慢,一点点地悬在空中,观察小马反应。
它两只耳朵向后撇着,动也不动。
应该不是烈马。
祁知放心下来,一屁股坐上去,还没坐稳当,小白马原形毕露,猛然一个腾跃,尥蹶子把他俩发射出去。祁知被颠飞起来,灵魂和神情一起模糊成一团。
啊啊啊啊啊!
这是小白那条死龙啊啊啊啊!
祁知从天而降,啪叽坐在地上,屁股差点摔成四瓣。
小白砰地一声变回人形,那股忧郁劲儿荡然无存,捂着肚子笑得不能自已:“哈哈哈哈哈!”
“敖小白——”
她呲牙咧嘴,抽出棍子挥过去:“你给我站住!”
小白扭头跑,祁知在后面追,追进那座庄院,撞翻了正在偷吃葡萄干的悟空。
葡萄干飞起来掉在脑瓜上,小猴小龙倒成一团。
悟空刚要哈气,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小妹!”
祁知一下子忘了屁股疼,眉开眼笑道:“哥!”
兄妹重逢,分外亲切,悟空一把将祁知抱起来转了几圈。两个毛猴嘿嘿笑,小龙躲在后面偷偷吃味。
祁知刚踩实地面,立马问悟空:“哥,那臭和尚有没有给你气受!”
悟空和小白一起猛猛点头。
祁知意料之中,震声道:“我就知道!猴哥,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要强了,你的强来了!”
悟空听不懂:“啊?”
唐三藏听见动静,从屋里踱步出来。
他色若春花,身材颀长,见到她时愣了愣。大概是想怎么又来一只猴儿?以后有的头疼了。
祁知不为所动,严肃声明道:“我告诉你臭和尚,你别想欺负我猴哥,不许动不动就赶他走,不然我饶不了你!”
祁知说完,疑惑地歪了歪头:“臭和尚,你笑什么?”
她回眸看悟空和小白:“你俩怎么也在笑?”
*
师徒四人坐在庭阶上,咔嚓咔嚓啃哈密瓜。
祁知脸上沾了汁液,瞪大眼睛问:“什么?你说你是在试探我猴哥?”
唐三藏颔首:“对啊,什么‘宁死不会行凶’,都是我瞎说的。当日刘贼害死我父,强占我母,是我亲手剜去他心肝,丢入江中喂鱼。”
祁知:“???”
唐三藏继续道:“那六个贼人要害我们,悟空只是将他们打死,手段已经很仁慈了。我故意说那些啰嗦话语,他仍未走,回来保我,这才是真正的心猿归正,六贼无踪。”
祁知微微后仰,一时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
这还是她知道的唐三藏吗?
是沙僧那里出问题了,还是法海那里出问题了?
算了不重要。
他们吃净了瓜,悟空起身把人家的晾衣绳扯了下来,给小白龙当缰绳用。
这里原是一处庙宇,用以四时供奉,庙里的老者见到悟空搞破坏,笑道:“你从哪里偷的马,怎么连鞍辔缰绳都没有?”
悟空道:“你这老头子怎么说话的,我怎么会偷马?”
唐三藏重又装起斯文,赔礼道歉:“老先生勿怪,我徒儿实在顽皮,我们确实没有偷马。”
他拉过来小白,展示给老者看:“这是玉龙三太子,他受菩萨指点,与我们做脚力去西天取经,奈何初来乍到,还没备好鞍辔。”
小白闷闷嗯了一声。
那老者笑道:“我刚刚开玩笑的,你徒弟实在认真。说来,我这里倒有鞍辔,明日取来送与高僧。”
悟空听进去了,第二天起来就道:“那老头许我们的东西,我得问他要,不能放过他。”
祁知躺在大通铺上赖床,闻言笑醒了。猴哥心里揣不住事儿,莫不是惦记了一晚上。
老者果真捧来了全副马具,名贵木材雕刻而成的鞍桥,上面镶嵌宝珠,马鞍下面的垫子柔软,以绸缎制成,马鞍两侧垂着璎珞,还有一根香藤柄的马鞭。
小白龙不情不愿地变回白马,背上鞍辔,如同给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祁知:“小白你看起来好忧郁。”
“废话,你变成马你也忧郁。”
唐三藏俯身拍拍他:“徒弟啊,变成马就不要再口吐人言了。”
小白愤怒:“咴儿——咴儿——”
师徒四人再一回身,那老者和社祠通通不见了。
竟是山神土地,受菩萨指引前来送宝贝的。
他们收拾着,继续西行。
悟空换上了祁知给他带的新衣裳,带着嵌金花帽,一身光艳艳的锦布直裰,扎着虎皮裙,神采飞扬地打头阵。
祁知走着走着就嫌累,把那大和尚赶下去,自己骑会儿白马,边骑,边给小白的鬃毛编成辫子。
小白最后满脑袋麻花辫,耳朵上俩蝴蝶结,看起来异常精神。
晚间,他们生火做饭,各自歇息,轮流守夜。
悟空要守前半夜,被祁知否决。
“为什么?”
祁知说:“到了后半夜,你肯定不会叫醒我的,所以我先值守,你放心睡吧。”
悟空轻笑,十分欣慰。妹长大了,知道心疼他了。
祁知也很高兴,能帮到猴哥就很高兴,像是喝了一大瓶冰可乐。
她坐在溪边,和小马一起,把脸沁进去喝水,喝着喝着忽然扬起湿湿的小脸,用气音吼道。
“我要喝可乐!”
小白龙:“可乐是什么啊!”
赶了两个月的路,冬去春来,山林色泽青翠,草木长出新芽。
祁知跃到树梢上,放眼望去,有一座座亭台楼阁,浮屠高塔。
她们来到了观音院。
第28章
观音院三重山门,清幽安宁。
祁知跳下树梢,回想这段情节。
原著中,金池长老见到锦襕袈裟起了贪念,命人夜半在唐僧师徒的禅房外放火,却被悟空以风助火势,烧尽了寺院的房屋。
黑风山的熊罴怪见到火光,前来救火,又顺手牵羊盗走了锦襕袈裟。悟空打上门去,只战个平手,最终请来观音菩萨才将其降伏,取回锦襕袈裟。
祁知捏住了自己的毛绒下巴,陷入思考。
思考着思考着,感觉到有股拉扯感。一回头,发现是白龙马在吃她的头冠上垂下来的穗子。
穗子是悟空给她打的,用花蔓绕着葡萄干和小圆枣,坠了一长串,猴儿饿了也能吃,没想到便宜了这厮。
“哎呀!”
祁知忙扶着头冠,跑得远远的。
还好这匹马没吃多少,她拿起自己脖子上的草莓樱桃璎珞,咬一口压压惊。
观音禅院内走出一个僧人,他听唐三藏说完来历,引他们入内。
祁知瞬间忘了小马吃她零食的事,牵着它蹦蹦跳跳往里走。
她们在外面看景,唐三藏在殿内朝拜菩萨金像,悟空在旁边敲钟。
钟声不歇,惊动了院内大小僧人,为首的是个珠光宝气的老僧,头顶帽子都镶着猫眼石。
祁知凑近几步,有点想扣下来给猴哥玩。
这老僧就是金池长老,他活了二百多岁了,见多识广,没有对两个猴子精发表看法,听闻他们从东土大唐而来,还拿出羊脂玉盘和珐琅镶金的茶盅请他们喝茶。
祁知和悟空牛饮几口,把茶叶也嚼吧嚼吧咽了,咽下去满口回甘。
这茶真不错,祁知想端出去给小马也喝一口。
广智僧人在旁边叫住她:“哎哎哎,这么好的器具,怎么能给马用呢!”
他忙挡在祁知面前,将茶盅取回来。话音落下,外面响起小白龙愤怒的嘶鸣。
他堂堂玉龙三太子,什么好的没用过,破茶盅怎么用不得啦!
不稀罕!
祁知和悟空对视一眼,忍不住偷笑。
金池长老则矜持道:“广智,不得无礼,高僧自天朝上国而来,这般器物自然等闲视之。不知,高僧可曾带来什么宝物,让我等开开眼界?”
唐三藏肯定说没有没有,啥也没有。
悟空不管那许多,直直问:“师父,咱们不是有锦襕袈裟吗?”
金池长老和广智他们闻言,哼笑道:“袈裟么。”
猴儿光着脑瓜凑过去问:“你们笑什么?”
广智道:“我师祖做了两百多年和尚,可是攒了足有七八百件袈裟,俱是宝贝!”
金池长老有心卖弄,便叫将袈裟抬出来给他们看。
悟空只笑道:“收起来吧,收起来吧。”
他要取出锦襕袈裟,唐三藏按住他道:“悟空,不可与人斗富。”
悟空不由分说把包袱解开:“师父放心,放心!有事我老孙担着!”
他将袈裟取出来抖开,顿时光艳满室。观音菩萨送的锦襕袈裟是冰蚕抽丝,天仙织就,水火不侵,世间难见的至宝。
金池长老当即迷了眼睛,不愿撒手,想带回去细细观看。
悟空自恃本事,所以不怕显露宝物,更不惧让他们拿走。
一群愚昧的僧人罢了,纵然起了贪念又能如何?
他不顾唐僧劝阻,将袈裟给他们拿回去看个够。
唐三藏无奈摇头,不过也并不十分担心,毕竟他自己也略懂一些拳脚。
待用过斋饭,师徒几个便各自休息。
夜半,祁知偷偷爬下藤床,离开禅房,藏到白龙马身旁的阴影里。
白马轻轻顶了她一下:“你不睡觉,出来干什么?”
祁知捂住他嘴筒子:“嘘,别说话。”
不多时,众僧呼啦啦涌出,搬着木柴,将他们这间禅房团团围住。
白马一惊。
“他们这是在?”
祁知扒着马脖子,用气音道:“很明显啦,在放火。”
她刚说完,那些僧人将木柴摆好,一簇烛火燃起,熊熊火焰燎上了禅房的墙壁,众僧四散而去。
金池长老正在窗边,探头向外瞧一会儿火势,再回头瞧一会儿亮闪闪的袈裟,嘴角咧开了花。
忽然他被一股大力推倒,抬眼惊见小猴妖精飞跃到了窗子上,对他笑着道:“老头儿,你可真是心狠。”
祁知抬手掐诀,施展控水之术,满山寺的缸里、溪中之水从天而降,扑灭了烈火。
她劈手抢过袈裟,一把攥住老头的衣领,转笑为怒,威吓道:“竟敢起这等杀人夺宝的心思,我看你这两百多年是白白修行了,不如趁早解脱吧!”
金池长老吓得两股战战,不住地倒退,求饶道:“我知错了再不敢了,求求仙姑高抬贵手,饶我一命吧!”
祁知凶道:“明天你就滚出观音禅院,不要在这里让菩萨蒙羞!”
金池长老大松一口气,连忙道:“是是是!这就滚,这就滚!”
祁知冷哼一声,抱着袈裟,摸回禅房。悟空正坐在门口等她,开口道:“小妹,你倒是心善,若是我,定然助一助火,将他们烧个干净。”
祁知将锦襕袈裟塞进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啪地倒在藤床上,咕哝道:“烧干净确实痛快,但是袈裟落在外面,恐怕夜长梦多,便宜了别人。”
悟空怔然片刻,待回过头时,小妹已经呼吸均匀,沉沉睡着了。
翌日,唐三藏起床发现门口一堆湿淋淋的焦柴,金池长老和广智不见踪影,领头的陌生和尚拭着泪拜道:“老爷,金池长老昨日圆寂了,贫僧来送诸位西行。”
祁知失声问:“什么?”
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她也没伤他呀。
悟空挑了挑眉,没有多过问。
老僧有贪念,难道小僧就没有吗?
师徒几个收拾行囊,重新上路,祁知还在挠着下巴思考,突然又被白龙马咬住穗子不放。
她忍不了了,回身锤他:“你给我撒嘴啊!”
白龙马猛地窜出去,把唐三藏吓了一跳,身躯后仰:“慢点啊啊啊——”
如此又行五六天路,经过一个村庄,悟空前去探路,一时看起了山水。
有个蓝袄少年路过,被悟空顺手扯住,自来熟问道:“你上哪去?”
蓝袄少年:“你谁啊!”
他噌噌往后挣,无论如何也挣不开铁钳似的毛手,气得乱跳。
祁知赶上来问:“小哥,请问这是什么地方啊?”
他涨红了脸道:“这里是乌斯藏国的高老庄,我是高太公家的下人,家里遇了妖精,高太公命我出来寻访法师除妖。”
祁知喔了一声。
这下可以堂堂正正喊猪八戒了。
他们一行人到了高老庄,听那高太公说个明白。原来是三年前,高太公给小女儿招赘,招来一个模样精致又无父无母的汉子,高太公满意拍板道就他了。
那汉子装模作样半刻钟,荣华富贵一辈子。没过多久就露出肥头大耳的猪相,还特别能吃,连饭前点心都得上百个烧饼。
他把左邻右舍都吓得不能安生,又把高小姐关在后院,不让高太公相见。
高太公实在担心女儿,于是请法师来驱退那汉子。
悟空二话不说,当夜就和祁知把后院的锁凿开,放出了虚弱的高小姐。
两只猴在暗室摸索片刻,窃窃私语:“我待会儿变作高小姐的模样,会一会那怪。”
“哥,我也想变!”
“你莫变,你隐身在门口拦着他。”
“也好!”
月上中天之时,狂风大作,那怪果然现出身形,黑脸短毛,圆头圆脑,身穿青蓝色衣裳,系着花手巾。
祁知堵在门口,乍一见吓了一跳,忙转个身让他进去。
猪八戒没发觉,走入房中一把搂住悟空,就要亲嘴儿。
悟空暗笑,一把将他踹得跌坐在地上。
猪八戒委屈道:“姐姐,你怎么不高兴?是我回来晚了吗?”
悟空眨巴眼睛,娇滴滴道:“我小日子来了,有些不自在,你睡你的罢。”
祁知在门外笑得仰倒,好个猴哥,怎么连这都知道?
猪八戒依了,哼哼唧唧起身,自己脱衣裳。
悟空眼眸一转,倏然叹了一声。
猪八戒道:“姐姐,怎么了?”
悟空挠挠脸颊,脸上没毛还有些不适应,这才道:“我父亲嫌你貌丑,请了法师要来降你呢。”
猪八戒傻呵呵道:“姐姐,你不嫌我就好,我要俊也简单,明日变个模样就是了。怕什么法师!姐姐你不知道我的本事,就算你老爹请了九天荡魔祖师来,我也不惧。”
悟空捂嘴笑了两声:“他请的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呢!”
猪八戒本来已经舒舒服服躺下,闻言缓缓坐起身,沉默片刻道:“姐姐,那我还是走吧。”
第29章
猪八戒说完,就套上衣裳往外跑。
那弼马温的本事可不是开玩笑的,当年他惹出祸来,带累了他们几个,合该找他说道说道,但又怕挨一顿胖揍,在高小姐那里失了面子。
他还是自己撤吧。
“姐姐,咱们夫妻做不成了,莫念我,莫念我。”
悟空一手扯住絮絮叨叨的老猪,抹把脸,现出原相道:“哪里走!你看看我是那个?”
猪八戒一听这动静就起了满身鸡皮疙瘩,慌慌张张回眸一看,不是那死猴子又是谁!
他大喊一声,撕破了衣服乘风而去,又被门口祁知横着棍子拦下:“你跑不了啦!”
猪八戒撞在山药棍上,往后弹了弹,一时悲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骂道:“你们两个诳上的弼马温!”
祁知真的被一起骂了!
她刚想帮这对未来师兄弟解释清楚,闻言气得竖起尾巴,想揍这个猪头。
悟空挡在她面前喝道:“泼怪!你是什么来历,如实道来,饶你性命!”
猪八戒梗着脖子,大手一挥,当场诗兴大发,吟长诗一首。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讲起,讲到他儿时贪闲爱懒,遇到师父指点他成仙,再讲到如何修炼,如何飞升,玉帝如何器重,得封水神天蓬元帅何等威风……
直到醉酒闯入广寒宫,不讲了。
丢了个大脸,还差点被锤成劲道猪肉丸,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悟空和祁知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老猪还是个大文豪。
猪八戒趁两只猴儿发懵,化作狂风逃向福陵山云栈洞。
祁知他们如梦初醒,踩着云追上去,只见洞门紧闭,悄无声息。
悟空一顿金箍棒把洞门打得粉碎,气得猪八戒取了九齿钉耙跑出来骂:“好你个弼马温,我哪里惹你了!你回去学学律法,打破大门闯进别人家,可是死罪!”
祁知指指点点道:“你强占别人家女儿,你还有理了!人家高小姐不愿意,为什么要把她锁起来?你就算是天蓬元帅,这种行径我也不服你!”
“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啊!”
猪八戒抡起九齿钉耙,被悟空轻松架住。
悟空道:“天蓬,拿个犁地种菜的农具就来打我老孙?”
“你说什么!”
猪八戒当场停战,后退两步,又吟长诗一首,吹嘘那九齿钉耙天上有地下无。
悟空和祁知再次被硬控。
猪八戒摇头晃脑地念到尾声:“……诸般兵刃且休题,惟有吾当钯最切。何怕你铜头铁脑一身钢,钯到魂消神气泄!”
悟空皱着眉,老老实实听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把猴头伸过去道:“来,你钯一下试试。”
猪八戒真就照头打去,用尽全身力气,擦出火花一尺来高,悟空毫发无损。
他大骇,吓得丢了那太初混沌天地至宝九齿钉耙,连连道:“好头,好头。”
悟空撑着金箍棒道:“量你也不知道,当年老孙被众神刀砍斧剁,雷劈火烤,不曾伤到分毫。又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中炼出了火眼金睛和铜头铁臂。不信你再打几下,看看我疼不疼?”
猪八戒呆呆道:“猴子,我记得你们家住花果山水帘洞,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祁知才解释道:“你不知道了吧,我哥现在是唐三藏的大徒弟,保他去西天拜佛求经,路过此地,特来收你!”
猪八戒闻言,立即憨憨道:“哥啊,妹啊,这不是巧了吗,我受观音菩萨指点,在此地等候取经人,好跟随他求取真经,将功折罪。”
悟空问:“真的吗?”
猪八戒点头:“真的真的。”
悟空略一扬下巴:“那你把这洞府烧了。小妹,你给他那个农具收起来,再给他绑上。”
祁知毫不犹豫:“哎。”
猪八戒纠正:“那是九齿钉耙!”
他放火烧了老家,顺从地被小猴绑缚住。
悟空拉着他的大耳朵,祁知用钉耙的柄儿戳他后背,嘻嘻哈哈回了高老庄。
回去之后对唐三藏与高太公备陈前事,皆大欢喜。
行过拜师礼后,唐三藏拉着两个猴儿,给八戒介绍道:“这是你大师兄,这是你小师姐。”
祁知忙踮了踮脚:“哎,我还没认你做师父呢!”
唐三藏笑弯了眼眸:“可是我认你做徒弟呀。”
祁知纠结着,没有说话。
八戒抬起猪头,甜甜地喊哥姐。
她当即捂住眼睛。
唐三藏颔首道:“徒弟,我给你取个法名。”
猪八戒道:“师父,菩萨已为我起了法名,叫做猪悟能。菩萨还教我断了五荤三厌,持斋把素,师父,我已见了你,能开斋了吗?”
祁知听得一头雾水,小声问:“哥五荤三厌是什么?”
悟空探头答:“五荤是葱蒜韭菜等五种辛臭蔬菜,三厌指雁、狗和乌龟。”
唐三藏那边道:“不可,你既已戒了五荤三厌,我再为你起个别名,唤为八戒。”
猪八戒欢喜应了。
高太公给他们置办宴席,猪八戒惦记着高小姐,问了几次,也未得见。
师徒们上路之前,高太公拿出金银财帛奉上,唐三藏严词拒绝。
悟空拿了一把碎金碎银,给昨日引他们来的蓝衣家仆作为谢礼。
猪八戒则领了新衣裳新鞋子,装扮得当,变作英武汉子,对高太公等家人道:“丈人啊,你还好好照顾我高小姐,恐怕我将来取不成经,还得回来给你做女婿呢!”
悟空拿钉耙柄儿打他:“呆子,不要胡说!”
这日启程,猪八戒挑着行李,祁知牵马,悟空在前方乘云探路,一路上得了乌巢禅师传经,又遇到黄风怪阻挡。
祁知提前去小须弥山请灵吉菩萨来收伏,免去了悟空伤眼之苦。顺利过了八百黄风岭,便到了水势宽阔的流沙河。
唐三藏正在观摩岸边的石碑,忽然一只妖魔破水而出。
那妖魔红发蓝脸,带着一串骷髅头项链,手执一根宝杖,上来就要抢唐三藏。
吓得祁知扛起唐长老就跑。
唐三藏虽然高大,但比她的山药棍要轻得多,只是袈裟劈头盖脸地垂下来,把小猴儿掩住,找不到东南西北,没头苍蝇似的乱转。
唐长老伏在小徒弟肩上,笑得没了力气。
白龙马帮忙咬住袈裟,提起一角,给她露出脸蛋。
悟空和八戒则上前合击那妖怪。
那妖怪再大的本事遇到他二人也是枉然,很快便败下阵来,被按倒在地。
八戒问道:“你是什么妖精!说清楚来历!”
那妖怪细细讲来,竟是被贬于此处的卷帘大将。
八戒傻呵呵道:“卷帘大将?我是天蓬元帅啊!我也被贬下界,只是错投了猪胎,变成如今模样。”
卷帘大将本已经束手就擒了,一听到这猪头是天蓬元帅,又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起来要跟他拼命。
“都是你害我!”
祁知刚已经放下唐三藏,一看他们又打起来了,忙抱起唐长老嗖嗖往后退。
悟空在旁边嘿嘿笑,看起了热闹。
猪八戒被打得憋闷,回头对悟空道:“哥啊,你还笑!都是你起的祸头子!”
三兄弟为着蟠桃盛会上的旧事,混乱打成一团,满地黄沙飞舞,法宝铮铮作响。
祁知扬声喊:“别打了!别打了!”
唐长老娇弱地倚在她怀里,直念阿弥陀佛。
白龙马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感觉他们取经队伍的未来一眼望到头。
最终还是观音菩萨降临,每人训斥了一顿,才算消停。
菩萨拿出一只红葫芦,与卷帘大将颈项间的九个骷髅头做成法船,让他们渡河。
到达彼岸后,菩萨收回葫芦,那九个骷髅头也随风消散了。
众人拜别菩萨,唐三藏理了理衣裳站好,卷帘大将上前拜师:“师父,弟子蒙菩萨教化,以河为姓,法名叫做悟净。”
唐三藏应道:“好。悟空,取戒刀来,为悟净落发。”
悟空乖乖过来给他剃头,边剃边问:“沙师弟,那九个骷髅头是什么来历,竟能浮在水面上做舟?”
祁知忙跳起来捂住唐三藏的耳朵。
唐长老:?
沙悟净道:“哥哥,我在这里饥饿难耐,以行人为食,也吃过几个取经人,吃完的人头都丢到水里,但只有取经人的头骨能浮起来,我觉得稀罕,所以穿在一起玩。”
唐长老:……
他得离这个徒弟远点。
取经小组终于满编了,而且还多了一个游手好闲的编外人员。祁知又把大和尚赶下马,自己在马背上摊成一条,昏昏欲睡。
八戒挑担挑得疲惫,忍不住有些眼馋,顾左右而言他:“这匹马可真肥啊!”
白龙马一路都在转着耳朵偷听他们说话,闻言猛然打了个响鼻。
你才肥呢!
谁有你肥!
悟空笑着解释道:“他不是凡马,是西海玉龙三太子,奉菩萨之命,为师父取经,做个脚力。”
沙僧探头,好奇问:“哥哥,真是龙吗?”
“是龙。”
八戒仰头问:“哥啊,他是龙怎么走得这么慢啊?”
孙悟空坏笑道:“你要他快走,却也不难。”
白龙马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一扭头,孙悟空正举起金箍棒要打他。吓得他用尽全身力气,一路火花带闪电地飞奔出去。
把祁知颠得掉了个个儿,从横趴变成竖坐,还迷迷糊糊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连人带马转眼就消失在视野里。
唐三藏斥道:“悟空,胡闹。”
悟空不好意思地缩缩脖子,忙追上去看他小妹有没有跌跤。
但见一簇树荫间,有座庄院。祁知坐在马上,呆呆地看着庄院上空。
悟空纳罕,也移上目光。
那半空中祥云笼罩,大片瑞霭氤氲,只有数位佛仙降临,才能有此景。
两只猴对视一眼,萌萌眨巴眼睛。
唐长老携着两个徒弟后赶来,累得气喘吁吁。悟净问:“姐姐没有摔到吧?”
“没事的沙师弟!”祁知反应过来,从马背跳到悟空的背上,摇晃他的脖颈:“打你打你!你还敢不敢了!”
悟空讪笑:“不敢了,不敢了。都怪八戒,要看马快跑。”
八戒目移:“得,怪我了。”
他们想到院内借宿一晚,又不敢擅自打扰,各自找地方坐下,等了许久,才传来脚步声。
“什么人,擅自在我寡妇门口停留?”
第30章
悟空闻声,连忙上前喊女菩萨,解释清楚他们的来历。
那妇人的容貌自雕梁画栋中显现出来,她梳着盘龙髻,满头珠翠,不施粉黛,温声笑语:“长老们请进。”
他们各自牵马挑担,眼观鼻鼻观心,唯有八戒左顾右盼地偷看。
妇人迎他们进厅房,着人看茶,盈盈问道:“长老,你们出家人赶路,怎么还带着女孩?”
唐三藏扶着桌案道了句阿弥陀佛:“老菩萨,这是我的弟子。”
妇人笑道:“想来不是正式弟子罢,没有经过剃度受戒,怎么能算皈依佛门呢?”
她说完,对着丫鬟招了招手。
那丫鬟会意,请祁知随她去内室。
祁知应声:“哎。”
悟空喔了一声,目光追着她们,脑袋瓜像向日葵一样起伏。
祁知对他露出一个很懂的表情。
接下来他们要说一些不方便她听的内容了!
她好奇归好奇,还是跟随丫鬟的指引,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泡完擦干水分,换上准备好的蓝印花半臂。里衫的袖子挽了起来,露出毛烘烘的胳膊。
踱步到庭院中,月色正好,花香阵阵。她坐在台阶上,把自己团成一团,抱着尾巴理毛。
揪着小毛结,舒服得要睡着了。
面前忽而响起了笃笃的脚步声,一个漂亮公子惊破困意,遥遥向她走来。
观其形容,真是心较金蝉多一窍,俏若白龙胜三分。既如菩提祖师仙姿佚貌,又如二郎真君不怒自威。
祁知撩过一眼就不敢再看。
坏了,这是冲她来的!
漂亮公子先开口了:“小猴儿,你是同那些长老们一起的吗?”
祁知心脏砰砰直跳,忙给自己一嘴巴,心里默念:“这是菩萨,这是菩萨。”
她冷静多了:“嗯。”
那公子施施然坐在她身边,笑问:“取经之路,可辛苦吗?”
祁知一说起这个就不困了:“苦啊!鞋子磨破好几双,被风吹得浑身打结,时常吃不饱饭,忍饥挨饿,别看我胖胖的,其实都是毛呀!有的时候喝不上水,猴哥只能倒点水掸在我脸上,我不能没有水!”
公子摇摇头,似乎有些无奈:“好能说嘴的猴儿。”
祁知委屈:“我哪里能说嘴了,这还是我赶路太累,懒得说话呢。”
“你若是不懒得说话,岂不要吵死我?”
那公子含笑嗔怪一句,便抬手缓缓道。
“既然如此辛苦,不如留下来。我家有家资万贯,良田千顷,牛马成群,猪羊无数,东南西北共有六七十处庄院草场,一生吃著不尽。你若择我为婿,享受荣华富贵,不比奔波十万八千里路途要强吗?”
祁知默默张圆了嘴巴。
怪不得八戒动心,她若是不知前因,也要狠狠动摇了。
根本说不出任何拒绝菩萨的话!
祁知不自觉地揪着尾巴毛,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不就是荡一晚上秋千吗?
值了!
她撒开尾巴,仰着毛脸,水灵灵应声:“好!我愿意!”
那公子分明在笑,却忽然眉眼微沉,抬手猛敲她的脑瓜。
“哎呦!”
祁知捂头,满眼泪花花问:“干嘛打我?”
那公子深吸一口气,牵起嘴角莞尔道:“你生得可爱,我见了欢喜,忍不住想欺负。”
祁知目瞪口呆。
好菩萨,这话也说得出口!
那公子忽然问:“既然这样辛苦,怎么不回家去?”
祁知已修成长生仙道,而且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她完全可以待到王朝更替,彻底回到属于她的地方去。
何必自苦?
祁知只是眨巴眼睛,坚定道:“我不回。”
那公子展颜笑起来,恰似云销雨霁,一树春风动杨枝。
翌日,祁知睁开眼睛,竟躺在荒郊野外。众人皆在,唯独少了八戒。
唐三藏这才知道,是骊山老母与观音菩萨、文殊菩萨、普贤菩萨、灵吉菩萨化作这一家四口,来试探他们的禅心。
八戒一心要留在这里做女婿,穿上了菩萨们的珍珠衫,所以被吊在外面,打了一宿的秋千。
祁知劫后余生,趁着猴哥他们去寻八戒,独自到河边洗漱,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没留意白龙马走了过来,用圆圆钝钝的大嘴巴含住小猴头,嗦得津津有味。
祁知顶着乱七八糟的发型,沉默良久,脑海中划过菩萨的那句话。
“你生得可爱,我见了欢喜,忍不住想欺负。”
她用不太聪明的小脑瓜琢磨了一会儿,提出了石破天惊的疑问。
“你是不是喜欢我!”
白龙马一惊,四蹄腾空,猛然飞奔起来,落荒而逃。
*
过了四圣试禅心这一关,师徒几人行路多日,遇见一座高山,其景致前所未见,真是蓬莱阆风之苑,圣僧仙辈之乡。
唐三藏喜悦道:“此山如此好景,想必相距雷音不远了。”
悟空摆手道:“早着呢,早着呢!还没到十分之一呢!”
唐三藏蹙眉问:“悟空,那要何时方能抵达?”
悟空笑道:“师父,你血肉凡胎,走几辈子也难到得。但只要你见性志诚,念念回首处,即是灵山。”
祁知赞叹不已。
她哥的悟性就是高!
众人闻言,欢欢喜喜在山中游玩。一座道观挡住去路,山门的石碑上写着“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
祁知的小雷达滴滴作响,她跳到大石头上,呼唤所有人:“开会!”
唐三藏道声阿弥陀佛,悟空停止看风景,八戒放下行李,沙僧牵着别别扭扭的白龙马,众人围成一圈。
她清了清嗓子,一番激烈的慷慨陈词后问:“都听明白了吗?”
祁知环视众人,提问唐僧道:“师父你先说。”
唐僧双手合十,垂眸道:“如果有童子送来人参果,不要惊慌失措,要领受好意。”
祁知满意点头,又提问八戒:“二师弟你呢?”
八戒咬着手指道:“不要嘴馋贪吃,要细嚼慢咽,不可以说‘吃得太快了没尝出味来哥哥再给我打一个吧!’”
悟空忍着笑,抢答道:“我要心平气和,不要一时冲动打翻人家的人参果树。”
“不错不错。”
沙僧问道:“姐姐我呢?”
祁知大手一挥:“你跟小白龙负责吃就好!”
她将一行人安排妥当,气吞山河迈向五庄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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