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宜年一口笃定他将自己抱回明理堂的事情不会有人知道,但清漪却不会全然信男人的话。
此外,亦是拿不准舒兰今日怎么转了性子,一副鹌鹑样儿,有心试探。
舒兰乍一听这话,身子僵了一下,面色有些讪讪。
她以为姑娘这是在讥讽她不用心当差,只顾着往外跑。
不免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清漪的脸色,见姑娘面上并无愠色,甚至眼神都没从书上移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微微亮了眼睛,想了想,语调略有些兴奋道:“倒是有一桩,姑娘可能还不知道呢。”
“嗯?”
“听闻明理堂的水芸姐姐当差出了差错,世子爷动了怒,罚了她一顿板子,身上的差事暂时也挪给旁人了。”
为人奴仆,哪怕被主子打骂受了伤,歇个两三日功夫缓过气儿来了也得去当差。
水芸本就是管事的大丫鬟,而明理堂眼下并无女眷,这差事更多的是作为主子亲信身份的体面,而非如山多的事务,不至于这么短的时日都候不得。
既是如此,却偏偏卸了差事,还弄得满府皆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水芸这是被主子厌恶了。
舒兰还记得,先时有一回,世子爷得了心腹下属的孝敬,转头给府里的女眷都送了些东西,来海棠春坞的便是水芸。
那时的水芸,一身衣裳都是京中最时兴的款式,头上戴的赤金簪子,成色比三房有些不得宠的小娘还要体面。
她端着那盒礼物,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姑娘客气地请她吃茶点果子,她还挑拣味道不成,拿着架子指点姑娘什么样的点心才是贵人愿意入口的。
那时的舒兰自然没什么护主的心思,见她这般仗着明理堂的威势拿大,也不过羡慕一阵。
如今想来,照姑娘的心思,那时看着柔柔笑着,口中谦逊道自己没什么见识,仿佛毫无芥蒂,心里哪里有不恨的?
而今有落井下石的机会,正好用来讨姑娘欢心。
清漪翻书页的手顿住。
她想起自己昨日在岑宜年面前给水芸上眼药的事情,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人人都说水芸是岑宜年跟前的红人,将来迟早是要收房的。
二房有方小娘这个前车之鉴在,清漪自然要多施加几分注意,故而昨日故意试探一句。可岑宜年城府颇深,一眼瞧出了她的心思,毫不留情地便将她请走了。
清漪当时还以为,他是铁了心要护着水芸,不想让她这个外人置喙。
为什么要忽然大动干戈地惩戒水芸呢?
是因他一向重规矩,见不得奴大欺主的事情,还是……也有她的几分缘故?
*
使尽手段接近岑宜年的想法很好,可现实并不会如清漪料想得那般容易。
武德侯军功赫赫,世子岑宜年从文后亦得天子垂青,岑家一向宾客盈门,拿着帖子在门上等候的人不知凡几,尤其是近来的时日,更是门庭若市,也就比几个宰辅人家人气逊些。
清漪人在海棠春坞,每逢岑宜年归府时候,只听得外院今日是刑部官员来访,隔日又是大理寺的下属来禀事,再过几日,又是几个穿朱紫官袍的官员坐着轿子进了明理堂,戚常在门口迎来送往,忙得脚不沾地。
往来皆是外客,明理堂的仆从把着一道道的门,连略靠近些都要被盘问。
清漪远远地瞧见过两回,见那阵仗便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靠近不得的。
她到底是个内宅女子,总不能在外客面前抛头露面,若真惹得岑宜年发作一场,她便是自取其辱了。
听闻水芸挨了罚,眼下正在养伤,放在先前她会觉得痛快,此刻却不免以其为鉴,不能步上后尘。
更让她束手无策的是,郡主娘娘前些日子陪着太后的仪驾去了京郊佛寺小住,说是要在寺中斋戒诵经半月。
郡主不在府中,明理堂连往内院来的次数都骤减了许多。
直到沈家宴会开席的那一日,清漪都没有再见过岑宜年。
*
近来京中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风波。
说不大,是因事主不过是个国子监博士的孙女,在遍地朱紫的京城里实在算不得什么人物。
说不小,是因那孙女悬梁自缢,幸得邻人撞见救下,如今虽捡回一条命,却也是进气多出气少,躺在榻上形销骨立。
她那满头白发的祖父孙博士,一辈子清贫低调、与人无争,此番却豁出一张老脸,写了状纸四处鸣冤,道是礼部沈尚书之子沈凌云轻薄了他的孙女。
此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茶楼酒肆里议论纷纷。
国子监博士在寒门学子眼中虽是清流人家,可对于京中这些簪缨贵胄来说,七八品的小官不过芝麻绿豆,不值一提。
舆论几乎是一边倒地偏向了沈家。
只因那位小沈大人在京中素有爱妻之名,成婚数载,从未纳妾,与夫人出双入对,琴瑟和鸣,不知羡煞多少闺阁女儿。
其妻室林氏更是在人前几度落泪,道是小沈大人不过是见她祖孙二人家世式微、孤苦无依,才发善心帮了一把,便被那位孙姑娘缠上了,非要进府做妾。
夫妇二人都不乐意,孙姑娘许是想不开了,这才闹出这等事来。
这话传出去,孙家便从苦主变成了笑话——一个想攀高枝想疯了的破落户,被拒了便寻死觅活,还要反诬人家清白,真是厚颜无耻。
流言纷纷里,沈尚书的寿辰如期而至。
沈府门前车马喧阗,往来宾客非富即贵。武德侯府作为沈家的通家之好,自然也位列上席。
沈府占地极广,前后五进,曲径回廊,雕梁画栋。
此番宴客,男宾在前院正厅开席,女眷则被引至后宅花厅。
花厅里暖香融融,各府女眷言笑晏晏。沈家的几位姑娘和夫人穿梭其间,殷勤待客,一派和乐升平之景。
期间,沈家二爷沈凌云现身,先是笑着给母亲问了安,旋即径直走到妻子林氏身侧,将手中的暖炉递给她,还嗔了一句:“手这样凉,也不知多穿些。”
满厅女眷许多都露出艳羡神情,只道是神仙眷侣,待沈凌云离开,不知是谁先提起了近来京中的那桩风波,花厅里便隐隐骚动起来。
“那孙家也真是不要脸面,小沈大人不过帮扶一把,便上赶着要以身相许。人家不肯,便要死要活,倒把脏水往恩人身上泼。”
说话的是三房的表姑娘钟眠琴。她坐在沈家三姑娘身边,语气里满是不忿。她与沈三娘是闺中密友,自然是向着沈家说话。
沈三姑娘生了一张圆圆的脸,眉眼甜美,此刻却也是一副愤愤然的模样:“妹妹说的是。我那二哥是什么人品,满京城谁不知道?他与二嫂成婚这些年,连个通房都不曾有过,外头那些腌臜话,不过是有心人编排出来坏我沈家名声的罢了。”
旁边几位官家夫人也跟着附和,一时间花厅里尽是对孙家的鄙薄之声,仿佛那孙博士祖孙二人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也有人默默听着,并不接话,只低头喝茶——这世上哪有全然干净的高门大户,只是沈家势大,没人愿意触这个霉头罢了。
商清漪坐在二夫人身侧,仿佛在认真听众人说话,余光却不动声色地穿过花厅的槅扇,落在远处前院的方向。
她对这些闲言碎语并无兴趣。
孙家也好,沈家也罢,谁攀附谁、谁诬赖谁,都与她无关。
她今日来沈府,只有一个目的——岑宜年。
固然知晓自己不该心急在外头寻机会,可又怕岑宜祯说的不假,用不了多少时日,岑宜年便会定下亲事……
她并不觉得攀高枝有什么不对,但前提是岑宜年是个未婚男子,似沈凌云这般已有妻室的,她是绝不会接近的。
虽不知孙家女真相如何,但世道如此,身为女子卷入其中,很容易陷入无可转圜的绝境。
只是,岑宜年是当朝大理寺少卿,今日这样的场合,他自然是在前院与那些官员们一处应酬。
眼见着人还未到齐,离开席尚早,不少人三三两两出了花厅到沈家的园子里赏花,清漪便也假托赏花之名,悄悄出了花厅。
沈府的花园极大,只比武德侯府略输一筹。清漪不动声色地往外院的方向走,两旁的花开得正盛,金丝缕缕,紫云团团,倒也是一派姹紫嫣红。
她却无心赏景,只一边走一边暗暗记着来时的路。她方向感极好,走过一遍的路便不会再忘,方才进府时便已留心观察过前院与后宅之间的路径。
过一道拐角时,却无意与一年轻妇人相撞,那人有些惊惶,低声道了不是便疾步离开,匆忙得都未曾看清她的容貌。眼前只隐约晃过一道光影,似是她鬓发上的金簪。
清漪未曾放在心上,只一门心思地往前厅去。
到了附近,她立在树后悄悄往里看,只见厅内男子们高谈阔论,满座朱紫,却独独不见那道清梧挺拔的身影。
她耐着性子又细细扫了一遍,仍旧没有瞧见。
廊下恰巧有仆妇经过,她只得装作迷了路,转身折返,心里却暗暗焦灼起来。
好在不多时,她眼睛一亮,拉住了一个小丫鬟。
低声道:“敢问您可是在前头服侍的?我是武德侯府的姑娘,我家长辈有事想交代世子爷一声,只是他似乎不在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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