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中的关窍,周秉正是摸爬滚打十多年才悟透的。他坐在今日这个位子上,实打实地熬了十余载寒暑,苦也吃过,冷板凳也坐过,才算堪堪立住脚跟。
反观裴砚,他圣眷正浓,年纪轻轻破格提拔至侍郎高位,那是旁人羡慕不来的造化。但周秉正心里跟明镜似的,再往上走,光靠君恩不够,总得让那些老资历的同僚觉得你德才配位,方能服众。
见裴砚如今肯主动迈出这一步,他自是欣慰不已。
他正欲趁势提点两句,抬眼却见裴砚已转身离去了。
周秉正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无奈重拾朱笔。然笔尖甫一落下,他却骤然顿住。
方才裴大人提及的……可是礼部?
他眉头紧锁,去礼部作甚?礼部掌管祭祀典仪、藩属朝贡,与户部素无瓜葛,裴大人平白去礼部走动,毫无道理。莫非是他听岔了,其实是吏部?吏部掌官员考选,若裴砚意在更上一层楼,多与吏部往来才合乎常理。
念及此处,周秉正搁笔沉思,莫非是尚书大人要调任了?倘若户部尚书位置空出来,多少猛虎在侧,裴大人若提前得了风声,那往吏部跑就说得通了……
可他并未听闻什么风声啊。官场自有考满之制,三年一考,九年考满,但凡考核合格,不论升降,总归是要动一动的。眼下尚书大人上任不过三载,不至于升这么快,又没犯什么大错,也不至于突然贬谪。
他越想越觉蹊跷,眉头拧成了川字,暗自嘀咕:“要不……待会儿去尚书大人那边探探口风?”
裴砚步出户部衙门,当即就往公主府里赶。
进到前院,远远听见前厅传来说笑声。
隔着半卷的竹帘,看见萧兰因侧着脸,正含笑听顾行止说着什么,是他许久未见过的松弛。
他没当场进去,直到顾行止告辞,在前院回廊里截住了顾行止。
顾行止看见他,一脸坦荡,主动打招呼:“驸马,巧啊。”
“不巧。”裴砚走近两步,目光直压下去,“你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探望公主罢了。”顾行止笑得无害,“驸马公务繁忙,我替您陪公主说说话,不好么?”
裴砚下颌线绷得更紧:“不劳你费心。往后,公主府的门,你少登。”
顾行止听了这话,却笑了起来,“裴砚,我承认,我就是蓄意接近公主。但你说不让我上门,”他收了笑,看着裴砚的眼睛,“你说了算么?”
裴砚道:“我只望你有自知之明。”说完,手掌一摊,朝大门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行止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低声道:“你指的那些,我都不在乎。”
说完便扬长而去。
裴砚独自站在回廊里,慢慢攥紧了拳。
回正房,萧兰因见他进门并不意外,却也没搭理他。
裴砚先开口:“顾行止接近公主,有别的图谋,公主往后不要见他的好。”
萧兰因这才抬眼,看他面色沉沉,不觉好笑:“公主府由我做主,我要见谁,还由不得你置喙。”
裴砚知道自己不该多嘴,但他一看顾行止看萧兰因的眼神就知道他存的什么心思,一想到这,胸口就压了块石头似的,喘不过气。
见他离去,萧兰因火气也上头,他无非是怕她背着他偷人,自尊心作祟。
怒道:“沉绿,你去聆风阁走一趟,让谢云舒给我往京城各处茶馆递个话,就说琼华公主有意寻一面首。”
沉绿听了,如何不知这不过是公主跟驸马置气说的气话。
她是再懂主子心思不过的,起先就本就无意这桩婚事,因那所谓批命跟热毒才不得不嫁,好在驸马是个合心意的,可公主对姻缘憧憬本就旁人高,偏驸马实在做得不到位,这里头兴许有客观因素,确实公务繁忙,可归根结底,还是交流不到位,才生了这般嫌隙,驸马总归是有些错处的。
真去传了,是火上浇油,两口子本就别扭,这一闹,还不知猴年马月还能和好。
可不去传,说到底,她一个做奴婢的,主子发了话,她只有听着的份,哪有替主子做主的道理?
公主说要选面首,她便得张罗,公主说要见哪位郎君,她便得去请。至于这话是真心还是赌气,轮不到她来分辨,也轮不到她来拦。
无奈,只能往聆风阁去传了话。
本还指望这位谢大姑娘拦一拦,谁知这位就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得了信,立刻照办。
第二日,京中就传遍了,琼华公主放出话来,要在京中寻觅面首。
“听闻公主说了,不拘门第,不拘才学,只要模样周正、知情识趣便好。还说……”茶楼里,说书人压着嗓门,“那方面的功夫,也不能差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三天之内传遍京城。
起初还有人观望,觉得是公主一时气话。可第四日,萧兰因当真乘着马车招摇过市,珠帘半卷,一张芙蓉面若隐若现,沿街的郎君们看得眼都直了。
当天下午,就有人往公主府递了名帖。到了第五日,府门外排起了长队,有世家公子,有寒门才子,甚至还有几个武将家的子弟,个个锦衣华服,手持折扇或诗文,堵在门口自荐。
周嬷嬷抱着一摞名帖跑进正院时,腿都是软的:“公、公主……这已经是第三十七位了……门口还有十几位等着呢……”
萧兰因歪在榻上,随手翻着那些名帖,嘴角噙着一丝笑:“急什么,让他们等着。”
沉绿、拂枝相视一眼,皆是苦不堪言。
这些帖子公主根本一个没看,全交给她们设法去回绝了。
这些世家公子们,有些还真挑不出啥错来,沉绿跟着周嬷嬷去前院,正为难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沉绿探头一看,只见裴砚大步流星地穿过前院,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径直朝府门外那一排花枝招展的郎君们走去。
她心头一跳,驸马总算来了。
府门外,裴砚站定,目光冷冷扫过那些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一个接一个。
众人被他看得发毛,笑声渐歇,折扇也收了。
“诸位,”裴砚开口,“公主府的门槛高,怕硌了各位的脚。请回吧。”
有人不服气,梗着脖子道:“裴大人,公主亲自放的话,要选面首,我等慕名而来,您凭什么赶人?”
裴砚看了他一眼,“凭我是驸马。”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们若觉得有哪样本事比得过我,尽管来试一试。”
这话一落,众人面面相觑。论文采、武功,乃至于相貌,他们又哪一个是这位的对手?
再赖着不走,就真是不识趣了。不多时,府门外便散了个干净。
沉绿缩在门后,悄悄叹了口气,早这样不就好了么?
她折回正房回禀了萧兰因,萧兰因神色依旧冷淡,但沉绿看来,自家主子没准儿已经在心里偷乐了。
晚上裴砚回来,萧兰因还是没搭理他,侧卧着睡。
忽热火热的感觉从身后贴上来,将她搂进怀里:“公主,面首,谓美男子,来自荐的那些个实在称不上所谓美男子,臣便做主将他们赶走了。公主若当真有意寻面首,臣自荐可否?”
萧兰因没好气道:“整日连你个人影子就见不到,你做哪门子面首?”
裴砚不说话了,这几日他确实一心顾着衙门的事,想着腾出几日来休沐陪同她去西山行猎,顾行止明摆着居心不良,他总不能放任不管。
萧兰因见他又没了下文,也懒得搭理,兀自睡下。
次日裴砚如往常那般去了衙门,
沉绿候了半响,也没见主子喊她伺候起身,大着胆子进了内室,撩开床帐,这一看大惊失色。
只见帐内,萧兰因满面潮红、蜷缩难安,可不就是那热毒发作的模样。
沉绿脑中轰然一响,几乎是带着哭腔扯着嗓子喊:“快去请驸马!去请方御医!”
喊完,她转头扑到榻边,拿帕子替萧兰因擦汗,掌心触及那皮肤的刹那,只觉烫得惊人,急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又喊了其他几个丫鬟来,一番忙乱,为萧兰因擦身的擦身,取冰块为屋子降温的降温。
萧兰因这次发作却比往日来得更烈,任几个丫鬟怎么唤,神志昏蒙,毫无回应,气息还越来越急。
一时间沉绿心口跟割了道口子似的,方御医交代过,这热毒若不拔除,性命有虞,大约就是主子几日不与驸马行房,热毒才发作格外汹涌,眼下驸马还在衙门,主子还不知能不能等到他回来,如何不心如刀绞?
作者有话说:
接档文求收藏~谢听澜重生了。她无怨无恨,甚至没有不甘。因为她心里清楚,前世她死得不冤。她这个人,骨子里就厌烦争来抢去那一套。可萧景行不同。他胸中装的是九州四海,眼里燃的是燎原野火。先帝膝下诸子,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他既要从中杀出重围,就只能把规矩、情分、良心,一样样碾碎了去铺路。而侧室沈令仪,恰恰就是那个能助他碾碎一切的人。她不择手段,他心狠手辣,两人凑在一处,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谢听澜冷眼旁观那些年,不得不认,萧景行终能踏上那个位置,沈令仪当居半功。于是萧景行登基之后,二话不说赐了自己一杯鸩酒,转头立沈令仪为后。谢听澜端起那杯酒时,甚至感到解脱。萧景行年少时对她的那点爱慕,早教他的勃勃野心磨灭得一干二净,她也在看清其真面目后,断了情丝。情分早无,两看生厌,与其活着做那任人构陷的活靶子,倒不如一杯鸩酒下肚,落得个干净利落。只是她万万没料到,自己竟还能再睁一次眼。萧景行这个人,她这辈子不想再沾染半分,是以这次她选了萧景桓。大婚之夜,红烛高烧。萧景桓挑开盖头,定定望入她的眼,温声道:“听澜,我知道你嫁我是有缘故的。但我多谢你,愿意选我。”谢听澜微怔,眼眶忽地便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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