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罢早膳,她沿着园中小径消食踱步。晨光正明,廊下几丛紫薇开得极盛,碎红攒簇,微风掠过,簌簌落了几瓣在青石板上。
一片紫薇瓣才堪堪落在她指尖,还未来得及拈起,廊下便传来一阵急而碎的脚步声。
周嬷嬷快步行来,在跟前福了一福:“公主,文昭侯世子登门,说是来寻驸马的,可驸马此刻不在府上。世子又说,既来了,想求见公主一面。您看,见是不见?”
萧兰因闻言微觉诧异。
这位文昭侯世子顾行止,昭京里但凡长了耳朵的,大抵都听过他的名号。
倒也不全因那桩传得沸沸扬扬的龙阳之好,虽说此事确为京中贵妇们的茶余饭后添了无数谈资,但顾行止本人,实打实是京中儿郎里头一等一拔尖的人物。
年少即以才名动京华,一篇策论传遍国子监,文能提笔定乾坤,武能上马挽强弓。未及弱冠金榜题名,当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昔年父皇本有意点他入翰林做侍读学士,那可是按储相来培养的坦途,他倒好,转头自己求去了礼部。
六部以吏、户为先,礼部居其后。然礼部掌礼仪典制、贡举邦交,为天下文教之宗,素享清贵之名。世人谓之清水衙门,殊不知此间最挑人,无深厚学养、端方品性者,断难服众。他偏偏择了此路,其心思实难揣测。
从前萧兰因听闻此人履历时,心底浮起的亦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番印象,光是顾行止这个名字,便透着一股端方自持的意味,让人不自觉要高看一眼。
可自打从婆母口中听闻,这位世子爷与裴砚幼时一道被丢进京郊大营历练过,萧兰因便不信什么谦谦君子的鬼话了。
在大营里滚过一遭的少年郎,哪能是什么安分角色?面上再怎么端方如玉,骨子里怕也是混世魔王的底色,只不过掩得深罢了。
这个时辰,裴砚自然是已在户部衙门里坐着了。依着顾行止跟裴砚那掰都掰不开的情分,断不至于连裴砚当值时辰都摸不清。他大清早跑这一趟,似有意为之。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刚成亲时,公主说:“你不许进我房间。”“臣遵旨。”驸马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了。后来,公主说:“你去书房睡。”驸马站在门口不走:“臣睡脚踏也行。不碰您。就在旁边……臣保证。”公主心软放他进来,结果半夜发现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搂在他怀里。
第13章
人既已到了前厅,她身为主人,避而不见说不过去。
萧兰因收回思绪,理了理衣襟,抬步迈进了前院正厅。
厅中那人正负手赏壁上的字画,闻得脚步声,旋过身来。萧兰因抬眸一看,心中暗暗哦了一声。
传言果然不虚,顾行止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只不过那俊美与裴砚的温润端方截然不同,他眉目间锋芒毕现,面部线条如刀裁斧削,渊渟岳峙的身形往那儿一立,满厅的光华都似聚拢了过去,俊美之中透着一股张扬的锐气。
见公主进来,顾行止迅速敛了那身闲散气度,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萧兰因在上首坐了,抬手示意他落座。顾行止依言在下首坐了,寒暄数句后,回身从旁侧小几上提起一只食盒,双手奉上:“途经甜冰居顺手买的糕点饮品,拿来给公主尝个鲜。”
萧兰因示意沉绿接过,不免莞尔道:“顾世子也好这些甜腻腻的吃食?”
顾行止大大方方一摆手:“是舍妹痴迷,隔三差五嘱咐我下值顺路捎回去。有一回我公务缠身给忘了,她竟跟我红了脸,足足三日没搭理我。”
萧兰因自然晓得他口中的舍妹顾行云。那小姑娘她在宴席上见过几回,性子跳脱烂漫,说话直来直去,颇合她的脾胃。细想起来,倒有一阵子没见了,顺口问了一句:“令妹近来可好?”
顾行止闻言,竟认真答了起来:“她啊……打从知道裴砚被圣上钦点为驸马那日起,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成日闷在屋里不出门。前些日子我去看她,人趴在榻上翻话本子,见我进去了,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萧兰因眉梢微微一动,顾行止似是猛然回过神来,轻咳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再放下时已换了一副恭谨神色:
“臣今日登门,其实是为围猎一事。从前臣与驸马还有几个旧交,隔段日子便往京郊跑一趟马、射几回箭。眼下就要入秋,正是围猎的好时候。臣盘算着日子,大约定在半月后,不过,驸马如今到底是成了婚的人,不比从前孑然一身说走就走,臣总得先来探探公主的口风。”
萧兰因只淡然一笑:“顾世子这话见外了。驸马虽成了婚,本宫又不是那等拘着人不放出门的人。他要去哪儿、见什么人、做什么事,原不必事事问过本宫。你若想邀他同去,只管亲自与他说便是,本宫断不会从中拦阻。”
顾行止闻言,几乎掩饰不住那股如释重负,紧接着又趁热打铁:“那么主呢?左右就要入秋了,秋高气爽,郊外风光正宜人,公主若是得闲,不妨也一同去散散心?”
萧兰因想了想,近来确实无事,在府里闷得久了,出去跑一趟马透透气,倒也不错。便点头应了。
顾行止大喜过望,登时眉眼俱扬,滔滔不绝地说起围猎的安排来。
哪日启程,走哪条道,在山中何处扎营,沿途能猎些什么野味,哪片山头的枫叶红得最早……直说得眉飞色舞,与方才初见时那副恭谨拘束的模样判若两人。
萧兰因听得颇有兴味,时不时接上一两句,两人你来我往,竟聊得十分投契。
直到日头渐高,光影从阶前移到了厅中,顾行止才恍然惊觉时候不早,起身告辞。
临行前又拱了拱手,眉眼间藏不住几分少年气的雀跃:“那便说定了。半月后,臣再来叨扰。”
萧兰因目送他大步流星地出了大门,脑海里忽地蹦出婆母说的那些,只觉那混世魔王形容得倒是贴切,不由弯了弯唇角。
沉绿在旁边瞧着,见公主笑得比在驸马跟前还自在几分,一时没忍住,脱口道:“公主跟顾世子倒真是投缘,早先要选了顾世子做驸马就好了。”
话说出口才觉失言,正要请罪,却见萧兰因非但没恼,反而顺着她的话笑了一声:
“可不是么。当初皇嫂也拿了画像来给我瞧,偏我那会儿半点兴致也无,若是多看一眼,没准儿真选了他,倒省心了。”
话音落地,笑意却渐渐淡了下去。顾行止刚才那番话又不合时宜地翻涌上来。
他那位妹妹待裴砚的心思,早已是摊在明面上的事了。那裴砚呢?他看着那样鲜活娇俏的姑娘,可是也觉得更合他的心意?
她并非不懂顾行止的用意,可心口就是憋着一团闷气,怎么也顺不下去。
那厢顾行止才出公主府大门,身旁长随忍不住凑了上来,压着嗓子问:“世子,您方才怎么在公主跟前提起姑娘的心事儿?侯爷那头的态度,您不是早就跟姑娘交过底了么?”
顾行止只弯了弯唇角,没接话茬。
长随见状不敢多言,利索地打起车帘。顾行止踩着脚踏迈入车厢,马车随即辘辘启动,径往户部衙门去了。
及至户部,裴砚正伏案批核一沓账册,朱笔悬腕,落得又快又稳。
顾行止进门唤了一声。裴砚连眼皮都未抬,只“嗯”了声算作回应,笔尖分毫未停。
顾行止也不见外,自己拖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抖开袍摆架起腿,闲闲开口:
“我记得你刚入户部那会儿是个小主事,凡事亲力亲为也说得过去。如今都破格擢升侍郎了,怎么还是什么都自己闷头干?底下那些人,你养来吃白饭的?再这么熬下去,没等做到尚书,自己少说先累脱层皮。”
裴砚笔尖微顿,抬眼淡瞥他一下,复又低头,笔走龙蛇:“我知你说得在理。”
顾行止听出他话里有话,挑了挑眉:“知道归知道,做归做?”
裴砚没接这茬,手下行云流水翻过一页,另起一行重新落笔:“说吧,何事。”
顾行止靠向椅背,也不卖关子,将行猎的安排简略说了一遍。
“日子定在半月后,还是老地方,还是那几个人。”
裴砚听完,手下未停,只淡淡回了句:“近来太忙,去不了。”
顾行止“哦”了一声,也不恼,干脆利落地起身。行至门边时脚步微顿,他背对着裴砚似是欲言又止,终是没说什么,抬脚跨过了门槛。
自始至终,裴砚的头未再抬起过。朱笔在账册上游走,批注、核数、落印,一桩接一桩,周而复始。
户部衙门里人来人往,书吏捧着公文进进出出。窗外的日头自东挪向西,一寸寸移过案头的镇纸与笔架。
直到散值的云板声响透整座衙署,裴砚才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末页几笔尾账理讫,方缓缓起身,披上外袍回府。
入了公主府,他照旧先拐回自己那座小院,不紧不慢地换了身常服。褪去官袍的端方拘束,周身的气度却未见松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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