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一只手撑在她身侧,俯下身来,高大的阴影将她整个笼罩住。


    两人之间只余一拳之距。萧兰因退无可退,心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抬手去推他,手指却不听使唤,只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你做什么……”


    裴砚垂眼看她,目光从她颤动的眼睫缓缓游移过去,眉、眼、鼻尖、耳根上那一点绯色,最后落在唇上,停了一息。


    而后低下头,在她唇上落了一个轻吻。


    一触即离。


    萧兰因脑中空白了一瞬。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收紧又松开,还在微微发颤。


    她恼羞成怒地低斥:“你大胆——”声音却软得没边儿,连她自己都听不出半分威严。


    “是臣冒犯了。”裴砚稍稍撤了撤身。起身去倒茶,拎壶一晃,不知何时空了,只得唤侍女进来换。


    沉绿捧着茶盘推门进来,一抬眼就见公主那张脸红扑扑的,跟三月桃花蘸了雨似的,眼波里漾着水光,又羞又软。


    心里登时有了数。这位主子素日嘴上说着再不理驸马,可梳妆时对镜发呆的次数,沉绿可都替她数着呢。


    她垂下眼,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嘴角弯了又弯,到底没忍住。


    萧兰因一看就知道这丫头在想什么,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裴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端过沉绿换的新茶,吹了吹热气,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书。眉眼舒展,气定神闲,活脱脱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


    萧兰因暗啐他一口,也只得按下脸上的热意,低头盯着书页,装出专心看书的模样。


    直待沉绿退下,门扉在身后阖拢,伴着咔哒一声微响。


    萧兰因方觉肩背微松,将那口憋了许久的气,长长舒了出来。


    谁知下一刻,裴砚搁下茶盏,侧过身来,一手揽住她腰,将人稳稳捞进了怀里。


    萧兰因腰一软,书册从膝头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她身子一僵,才要后撤,已被他箍个正着。


    掌心滚烫,隔着衣料严丝合缝地贴上来,那股灼意直熨进肌理,烫得她半边身子都软了。


    她抬手去推他手腕,推了两下没推动,反倒在他腕骨上磨了两圈。她一惊,忙缩回手,压着声道:“裴砚,你放肆!”


    裴砚垂眸,鼻尖堪堪擦过她耳廓,嗓音压得极低:“公主是君,臣自然听公主的。只是公主推了又推,倒叫臣分不清,公主是在拒臣,还是在留臣?”


    萧兰因暗自咬了咬后槽牙,偏过头去,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便会动摇。


    “谁留你了。”


    这话说出来,倒真像是小女儿受了委屈在赌气撒娇似的,萧兰因只觉耳根烧得厉害,索性将脸别得更开,声线勉强绷着:“……你先退开。”


    “是臣逾矩了。”


    裴砚语气端得四平八稳,可箍在她腰间那只手,始终没松。


    萧兰因绷着身子等了等,那只手纹丝不动。


    终是没忍住开口:“……裴砚。”


    “臣在。”裴砚答得坦然。


    萧兰因轻唾道:“你方才也认了逾矩,还不松手?”


    裴砚略一颔首,“臣认了。”


    萧兰因等他下文。


    他顿了一瞬,道:“臣认的是逾矩。可臣没说,这就松手。”


    萧兰因一口气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她实在没奈何,只能僵着背坐在他怀里,脖颈梗得笔直。


    裴砚也不催。他就那么揽着她,探过身去从矮几上捡起那本方才掉落的书册,翻到她看的那一页,将书页摆正了,递到她面前。


    “公主方才看到哪一行了?臣替公主接着念?”


    “不用。”她拒绝得又快又急。


    “那么主自己看。”


    那只手还箍在她腰上,掌心热意隔着衣料一阵一阵地透进来,烫得人发慌。


    萧兰因盯着他递来的书册,几乎是咬牙道:“你松手,我就能看。”


    裴砚听了非但未松,手臂反而微微收拢,将她不轻不重地往怀里带了带。他垂眸看她,唇角噙着一点笑意,语调却是一本正经的:“臣若松了手,公主怕是坐不稳。万一摔着碰着,臣可过意不去。”


    萧兰因被他这话噎得说不出字来。合着他当自己泥人儿呢,由他摆弄?她索性不接那书了,当真垂下眼去,盯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装出一副专心在读的模样。


    可满纸的字都成了虚影。裴砚温热的吐息就笼在她耳畔,匀匀的,一重,又一重,拂得她心神皆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时辰渐长,那根紧绷的弦不知何时松了下来。她浑然未觉自己已向后倚去,珠钗的凉尖若有若无地划过裴砚的下颌,而他,竟也由着她蹭,分毫未避。


    “公主方才恰好翻到这一页。”裴砚的声音忽然近了些,视线落定在书页边角一行批注上,“‘此论失之偏颇’,是公主批注的?”


    萧兰因侧目扫了一眼。那潦草字迹确是自己的,大约是上回读至此页时随意落笔。她只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裴砚垂眸凝着那行小字,良久,方温声开口:“前朝旧事,公主能有这般见地,臣从前倒是小觑了。”


    “太常礼议那桩旧案,朝中素来众口一词,都道是礼法之争。公主一句失之偏颇,倒是直截点到了根子上,哪里是礼法之争,分明是权柄之争。”


    萧兰因耳根热意又涌上来:“随手写的,别念了。”


    裴砚指腹摩挲着纸页边缘,勾唇道:“公主的字很好看。”


    萧兰因不接话。分明是随意涂的几笔,他倒也夸得出口。


    她不自在地侧了侧首,示意他翻过下一页。


    裴砚再没说什么,翻了一页,那只手仍搭在她腰间。过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认真陪她看那本前朝杂记。


    接下来一篇讲的是一段艳史,说的是前朝宣和帝昏庸无能,纵情声色,六宫粉黛上千人,仍不满足,见太子妃李氏姿容美艳,竟夺为已有。


    后帝病笃,太子难忍夺爱之恨,日侍汤药,药中微加不急之剂,帝病遂剧,旬日帝崩。太子即位,李氏封太妃,迁别宫。每夜,潜幸之。后太妃有娠,产子,复被召入后宫,册为皇后。


    那杂记记载宣和帝行事荒唐也就罢了,竟连同李氏也骂上了,批她妖□□国。


    萧兰因气不过,批了句“国乱否?”


    宣和帝之后,这位显德帝勤政爱民,李氏之子安仁帝执政期间亦是励精图治,足见李氏乃一代贤后,不过因贞洁有失,便被冠以乱国之罪。


    她还见过以这位李皇后为原型的话本子,描绘她如何迷狐媚惑主,仿佛那宣和帝原本夙夜在公,忧国忧民,生生被李氏引诱才沉湎美色,贪图享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当时看到真把萧兰因气坏了,得亏前朝延续了一百多年才覆灭,要真在李皇后那时覆灭,还不知道她要怎么被后世唾弃。


    裴砚见她咬牙切齿,不禁好笑:“在想什么?”


    萧兰因侧首,发现裴砚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被他看得脸上作烧,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出了神,当下哼了一声道:“就是觉得这杂记生趣归生趣,是非曲直,却由他信口雌黄。”


    裴砚笑道:“正史也好,杂记也罢,只要落笔的是人,免不了带上执笔之人的眼与心。既有所见,亦有所蔽,公主不必较真。”


    萧兰因闻言,不悦道:“你这话莫不是说本宫太过计较?”


    裴砚见她薄嗔,忙伸手握住她皓腕,温言道:“臣绝无此意。公主不惑于人言,不入流俗,这是为君者最难修的功夫。”


    萧兰因面色稍霁,却仍抿着唇。


    裴砚轻轻捏了捏她的葱指,低笑道:“怎么,真恼了?是臣失言,给公主赔个不是,可好?”


    萧兰因被他捏得发痒,横了他一眼,道:“谁稀罕你赔那不是?”


    裴砚见她肯理睬自己,瞬间眉眼舒展,顺势将她揽抱入怀,低语道:“那么主要什么?臣无有不依。”


    萧兰因面颊泛红,伸手推他,啐了一口:“没个正经。”


    裴砚收紧臂膀,俯首贴在她耳畔:“没正形?那臣便没正形给公主看。”


    语罢,竟含住她耳垂,轻轻一吮。


    萧兰因身子猛地一颤,羞恼交加,慌忙伸手抵住他胸口:“裴砚!”


    裴砚被她推开半寸,直勾勾地锁住她。


    萧兰因被他瞧得心尖乱颤,慌乱地偏过头,耳根连着脖颈,绯红一路蔓延下去。


    裴砚见她这般娇态,理智终是溃不成军。他长臂一伸,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径往内室去。


    萧兰因身形骤空,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他颈项,面若火烧,嗔道:“你、你做什么?”


    裴砚垂首,在她唇瓣上轻啄一口:“公主说呢?”说着已将她置于榻上,欺身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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