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兰因自是更倾向于后者,就算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照看着,那些懂礼数的人家想必也不敢怠慢了她。


    只不过这丫头眼下应下相看大抵只想着应付了事,未必真转过了念头来,头几次相看也不必拘泥于哪一类,先叫她多接触接触,没准儿见着这些人觉得不错哪天改了心意,届时再仔细定夺人选也不迟。


    想罢这些,她抬眸吩咐:“去把沈嬷嬷请来。”


    沉绿应声而去。不过须臾,便领着一位年过半百的嬷嬷入了屋。


    那嬷嬷身着一袭深青色团花绸褂,银丝严整地梳在脑后,虽鬓边已染霜雪,腰背却挺得笔直。原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大丫鬟,后来蒙太后恩典特意安排在公主府统管内务。


    府中上下管事嬷嬷众多,萧兰因最信得过的,也唯独是她。


    “公主唤老奴前来,是有何吩咐?”沈嬷嬷行至近前,恭敬候命。


    萧兰因直言道:“嬷嬷知道的,沉绿在我身边服侍多年,她年纪也不小了,我寻思着替她寻门好亲事。府里那些管事侍卫的底细,嬷嬷比我清楚,且替我留心挑几个家世清白、品性端正的,先给沉绿相看相看。此事暂且不必声张,你心里有数就好。”


    沈嬷嬷心下通透,点头道:“公主放心。前院管事与侍卫中确有几个相貌端正的后生,老奴平日里也有留意。待老奴查明底细,再行回禀。”


    萧兰因点了点头,又道:“底细务必查清,家世品性、嗜好习惯,皆不可含糊。不能让沉绿受了委屈。”


    沈嬷嬷慈笑道:“沉绿也算老奴看顾长大的,怎舍得委屈她?公主宽心,老奴定会替她挑一门顶好的亲事。”


    萧兰因神色舒缓,道:“那便辛苦嬷嬷了。”


    沈嬷嬷屈膝一礼,含笑退了出去。


    她办事向来稳健,公主既把话托付到了这个份上,这事万万出不得披露。


    再来,沉绿这丫头这些年行事周全,可谓是大丫鬟里头难得的有心人,哪怕是太后,也是赞不绝口,太后若还在京城,也定是要做主赏她个体面的。


    就算没有公主的嘱咐,她也当尽力。


    再退一步说,这丫头便不是个有心人,到底也是公主跟前的一等大丫鬟,这亲事要是出岔子,伤的是公主的脸面,回头太后娘娘怪罪下来,她也难辞其咎。


    不敢马虎,得令后先踱步到了厨房,趁着这会子厨房还清闲,同两个婆子闲话了几句家常,似随意地提了一嘴:“你们院里那个管采买的后生,今年多大了?家中可曾议亲?”


    厨房那两个婆子也是成了精的人物,一听这话头就猜到沈嬷嬷是在替谁留心,忙赔着笑脸说还没呢,回头让他来给嬷嬷请安。


    沈嬷嬷点点头,转身又去了针线房。针线房的徐嬷嬷平日最爱跟人牵线搭桥,府中那些个后生是什么情况,她可谓是头一份的清楚。


    沈嬷嬷同她聊了几句府里秋衣的事,临走时不经意般问起:“外院那个管账的年轻人,叫什么来着?我记得半年前你给他说过一门亲事,可说成了?”


    徐嬷嬷连忙回话,“那人姓刘,亲事没说成,女方挑剔他家里只有个寡母,怕难相处,这小伙子长相周正,做事仔细,左邻右坊的风评也佳,真是个极好的夫婿人选,也不晓得如今的姑娘家怎么就这般挑剔,只有个寡母如何了,人家辛辛苦苦把人拉扯大,碍得她什么事了。”


    沈嬷嬷听完,只“嗯”了一声,抬脚走了。


    从针线房出来,又踱步去了外院,寻到管车马的邓嬷嬷,她平日里跟外院侍卫打交道多,沈嬷嬷先是一板一眼地交代了驸马当差的出行事宜,话锋一转,问道:


    “侍卫里头那个姓周的年轻人,我上回瞧着倒是精神,家是哪儿的?可曾婚配?”


    邓嬷嬷连忙将她知道的说了一通,沈嬷嬷听完,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又记了一笔。


    如此这般,借着各处巡查的由头,将府里几个合适的后生都过了一遍筛子。


    虽未挑明,但这府里皆是眼观六路的人精,不过半日,沈嬷嬷给公主丫鬟选人的风声便传得七七八八了。


    少不得有人寻思着,公主身边那几个大丫鬟,各个都貌美如花,公主莫不是怕她们私底下勾搭上驸马,先早早将她们嫁出去,好有备无患。


    这些风声传来传去,就成了公主为了防驸马偷腥,迫切地要将几个大丫鬟嫁出去。


    府里头那些小厮听了,哪能不起心思,盘算着要能娶到公主跟前的丫鬟,少不得也能入了公主的眼,往后提拔差事,样样岂不都能优先?


    这些风言风语少不得也传到了书房外头,几个当差的小厮哪里还按捺得住,脑袋凑在一处,跟耗子咬耳朵似的嘀咕个没完。


    “我听说沈嬷嬷正给公主身边的大丫鬟挑人家呢,连外院侍卫都问了一圈。”


    “何止侍卫,我听说外院那个账房先生也在名单里头呢。人家可是正经文差,拿的月钱比咱多一倍,体面着呢。”


    “光体面有什么用?公主跟前的人,那眼界能低吗?能看上咱们这些粗人?”


    那年纪最小的小厮忍不住一脸憧憬:“若是能攀上这亲事,往后在府里,那还不得是横着走?”


    “得了吧你,”一个年长些的没好气地扬起手里的鸡毛掸子,在他脑门上崩了个脆响,“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也配?公主身边的人,能轮得到你?”


    正说得热闹,福安端着茶盘从回廊那头转过来。隐在门外偷听了片刻,这才进了书房。


    裴砚正靠在椅背上看书,福安踌躇了一下,还是开口:“爷,奴才方才进门,听那几个小厮凑在一处嘀咕……说是公主怕身边的大丫鬟勾搭您,正给她们挑人呢。”


    裴砚唇角微勾,慢条斯理地合上手中的画册,抬眼睨他:“怎么,你也想去凑个热闹?”


    福安吓得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奴才不敢!奴才就是跟爷汇报汇报府里的动向,绝不敢有什么别的念头!”


    心里更是忍不住嘀咕,那么主性情骄纵,身边的贴身丫鬟能是什么省油的灯?


    他一个小小长随,娶回来怕不是得日日当祖宗供着,更别提还得在公主眼皮底下被百般挑剔,何苦去受这个气。


    眼见天色渐晚,他眼珠子一转,连忙岔开话题:“爷,时辰不早了。今几个是不是还要去正房那边?”


    “不了。”裴砚正低头整理袖口,“你待会儿去正房传个话,就说我今夜还要往户部走一趟,不必等我。”


    福安略感纳闷:“爷,明日您便要回衙门点卯,怎么夜里还连轴转?”


    裴砚无奈地笑了笑:“江南夏粮刚入库,漕运那边汛期前最后一批粮船正急着赶路,工部催防汛银子的折子也递了好几本。右侍郎独自扛了几日,昨儿实在撑不住才来请了我去。这两日我们分工,他白日顶着,我晚上过去清理他积压的公文。”


    福安听罢,心知劝不住,只得点头应了声“是”。


    裴砚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福安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家这位爷实在是劳碌命,既要忙活户部的差事,回来还得要应付那位娇气的公主。


    送走裴砚后,他脚下一转,并未往正房去。


    他在心里掂量了一番,觉得去传话多半是自讨没趣,以那位公主的性子,若是真想见爷,早就像那日般派人直接来提人了,哪用得着等这边通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萧兰因斜倚在窗下的软榻上,捏着卷话本子,只那一页纸被她捻了许久也不见翻过。


    沉绿已经进来劝了两遭,主子嘴上应着“安置”,身子却像钉在榻上,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往门口飘。


    她哪能不知道公主在等什么,也跟着瞅了眼,外头夜色浓稠,廊下的灯笼只能撑出一小团昏黄的光晕,照着空荡荡的庭院,别说是人,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要不奴婢派人去书房问问?”她忍不住提议。


    萧兰因冷声道:“不许去。本宫今日倒要看看,他裴砚,到底还将不将本宫放在眼里。”


    沉绿没辙,也不好多劝,只得先行退下。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端了盏热茶进来,轻声劝道:“殿下,夜深露重,要不您先歇着?驸马爷若是过来,奴婢定第一时间给您通传。”


    萧兰因恼恼地把书往榻上一掷,嘴硬道:“谁等他了?我不过是睡不着,多看会儿闲书消遣罢了。”


    沉绿不敢接话,只能候在一旁。


    萧兰因也知自己这话站不住脚,羞恼之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扑面而来,身上的燥意总算减轻了几分。


    她望着院门口那条空荡荡的青石路,唇线抿得紧紧的,半晌才冷冷吐出一句:“安置吧。他若是来了,叫他去书房睡,别来扰我清梦。”


    说完,又在窗边立了片刻,才转身朝里间走去,临掀帘子时又扔下一句:“把外头的灯留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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