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抱着明窈的手臂摇了摇。
明窈不想拘着孩子们的天性,想了想,最后只好点了点鹤鸣的额头应了下来,叮嘱鹤鸣不能心急,要和小马熟悉起来才能跑马。
鹤鸣顿时兴高采烈了起来,拉着寿奴的手就要往外走,看着仔细将养才养成今日这般模样的小小少年,明窈还是担心地唤住了寿奴。
“寿奴,若是不舒服了,便与身边的人说,阿娘在观猎台等你。”
寿奴看着阿娘担心的样子,抿抿唇说好。
孩子们像是来报恩的一般,一个比一个懂事,可明窈望着一对双生子,还是忍不住惦念寿奴的身子,谢熠见她心事重重地,便将她抱在怀里哄道:“寿奴安安稳稳地长到了今日,总不能永远都不撒手,更何况金乌和鹤鸣都能策马扬鞭,只有他一个人看着,对寿奴而言,心里难免会不好受。”
说起来,他们这个年岁都已经不年轻了,就连最大的孩子也已经十三岁,但谢熠待她还像是哄小姑娘一般,他将她抱在自己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她的唇,散去她对孩子们的注意。
“别……”
担心孩子们折返回来看见他们这副模样,明窈下意识就想躲,但她越躲,谢熠越不放开她。最后你追我赶了一会儿,明窈实在败下阵来,喘着气道:“外头的人都在等着你呢,难不成这样的场合,陛下是要姗姗来迟吗?”
“帝后恩爱和睦,难道不好吗?”
说是这么说,青天白日的,又是在行宫,谢熠没打算做什么,他抬手珍爱地捏捏明窈佩了耳珰的耳垂,“一会儿我给你猎几只白狐回来,到时候让尚衣局裁件大氅。”
“好。”
明窈见他兴致高,便温温柔柔地应了下来。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玄色暗纹的锦袍,外头罩了件软甲,勒紧了手中鎏了金的缰绳以后,骏马直接扬开蹄尖奔了出去。
他已经许多年不曾带兵打仗,甚至鬓角也在不知不觉中染了几缕银白色,但纵马疾驰的身姿依旧没有半分凝滞。明窈坐在观猎台上,见谢熠的衣摆在秋风里猎猎飞扬,眉眼间睥睨山河的意气,丝毫未减当年。
年岁不再,但风华依旧。他在她心中,永远是最好的样子。
谢聿昭站在明窈的身边,剑眉星目的,举手投足之间既矜贵端正,又有和谢熠相像的锐利精明,见明窈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一直黏在阿爹的身上,谢聿昭幽幽地凑了过去,小声问道:“阿娘,我阿爹年轻时,就是这么把你骗到手的吗?”
小金乌长大了,的确按着世人对太子的期许一样出类拔萃,却也到了有点狗憎人嫌的年纪,明窈收回目光,好笑地看着谢聿昭:“又从哪儿听来的这些浑话?”
“谁敢讲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旧事?”
谢聿昭随手拿了个果子,笑着压低声音道:“先前我好奇,便去问舅舅,舅舅和旁人的说辞都一样,无非就是你和阿爹结识于乱世,彼此倾慕,结为夫妻。我是不信,阿爹私下里患得患失又粘人得厉害,保不齐是将你骗来的。”
若是真将年轻时候的事讲与孩子们听,谢熠在他们心中的英明怕是要打点折扣,明窈撑着一张温婉的脸坚定地道:“你阿爹是英雄,自然受人仰慕,阿娘也不能例外。你这话若是被你阿爹听见了,小心他要罚你。”
“阿娘不说,阿爹怎么会知道?”
见谢聿昭慢条斯理地将果子吃完,明窈拿过一张干净的帕子递给他,疑惑地问道:“怎么不一起去狩猎?”
“不急。寿奴和鹤鸣都想骑马,我便守他们一会儿,就算是让一个时辰,场上的人也不一定有我猎的多。”
和他阿爹一样,张扬意气又慧黠得厉害。
说到寿奴和鹤鸣,谢聿昭不自觉地蹙了蹙眉,叮嘱明窈道:“这里风大,天又冷,我去看着他们就是。阿娘,春日里你受了寒,断断续续一个月才见好,这回在骊山,千万得仔细些。”
*
知道寿奴经不起剧烈的颠簸,鹤鸣拉着他赶到跑马场时,将两匹马中驯养得格外温顺的那匹小白驹留给了寿奴。
离了观猎台,谢聿昭到了骑马场内,身姿挺拔地像是青竹一般,目光始终停在寿奴和鹤鸣的身边,随时准备伸手护着不稳的寿奴和鹤鸣。
阿娘生弟妹的时候不容易,他和阿爹站在蓬莱殿外,只能听见阿娘的声音是隐忍又痛苦的,不好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递出来,那时候阿爹和他都以为,他们要永远失去阿娘了。
好在最后寿奴和鹤鸣平平安安地降生到人世,阿娘也还在他们的身边。
叔父叶飞云送来的两匹良驹都是专门驯来给寿奴和鹤鸣的,走步慢悠悠的,小白驹和小花驹的马蹄始终轻轻地蹭着骑马场的草皮,时不时低着头啃两口地上的浅草,没什么躁动。寿奴身子单薄,谢聿昭见他双手紧紧地攥着缰绳,身旁的鹤鸣骑着小花驹绕着他来回兜圈儿,脆生生的笑声飘在风里。
“阿兄!阿兄!”鹤鸣同抱臂站在骑马场边的谢聿昭招了招手,“你瞧,我是不是骑得很好?”
山中风势越来越大,拍在大齐织金的旌旗上时,发出猎猎的声响,悬挂旌旗的桅杆甚至在噼里啪啦地虚空乱撞着,谢聿昭笑着应了一声,心中到底担心小马心性不定,寿奴和鹤鸣没有驯服小马的能力,想了想,还是扬了声喊道:“寿奴,鹤鸣,回来吧,阿兄带你们去找阿娘。”
弟妹虽都有些不尽兴,但总归还是听谢聿昭的话,鹤鸣离得近,谢聿昭将她牵下马后,见远处寿奴骑着的小马驹被一旁旌旗的声响震得耳尖一竖,原本安稳垂着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四只马蹄也有些不安地刨动着脚下的草屑。
暗道一声不好,谢聿昭忙抬手招了人从四周围上前护住寿奴,只见寿奴被小白驹忽然的晃动惊得指尖一松,险些脱手了马鞍。
寿奴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吓得屏住了呼吸,脸色也瞬间发白。
狂风不停,卷着枯叶往众人身上扑,也糊在了小白驹的眼前,遮得它看不清前方,谢聿昭见小白驹瞬间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长嘶,前蹄直接高高地扬了起来,连带着寿奴小小的身子也跟着摇摇欲坠的。
驯马师直接上前攥住了笼头安抚惊了的小白驹,鹤鸣见寿奴喘得急了,连忙担忧地低喊了一声“寿奴!”
谢聿昭来不及多想,直接冲上最前伸出手臂环住马鞍上的寿奴,谁知小马驹的后蹄直接蓄了力向外一扬,直直地踹向了后头的众人。
一行人抱的抱拦的拦,谢聿昭怕寿奴从马上摔下去,又只顾着护他,胸腹到底还是挨了马蹄子一下。
谢聿昭顿时闷哼了一声,到底只有十三岁,身子还是精瘦的,被马蹄结结实实地这么蹬了一下,谢聿昭只觉得腰腹得淤青大片,好在没有吐血,应当是伤得不重。
太子殿下和二殿下摔在骑马场里,除了骑马场的人,禁军和周遭值守的其他宫人瞬间大乱,全都围涌了上来,将他们一圈又一圈地围在了正中,谢聿昭正要开口让人通传时莫要惊了皇后娘娘,谁知道一个宫人连滚带爬地便朝着观猎台跑了过去,只怕是要大惊小怪一番。
转过头来,寿奴的一张小脸惨白的厉害,喘得像是风箱,一看就是吓坏了,鹤鸣蹲在他们的身边,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直接从寿奴贴身的小荷包里取了药丸出来塞进了他的口中。
往日里谢聿昭没见寿奴哭过几次,此时弟弟一双漆黑的瞳孔里盈着泪,担忧又愧疚地看着他,谢聿昭看着也心疼,忍着胸腹上的疼拍了拍寿奴的肩膀,强扯出一个笑道:“阿兄没事。”
*
“混账!骑马场的人是怎么当差的!十几个人护不住两个孩子?”
“混账!”
“拖出去,全都给朕按宫规处置!”
阿爹震怒的声音从飞霜殿里传了出来,又撞在廊下的玉阶雕花上,是往日里鲜少有过的样子。
寿奴垂着单薄的肩一直站在飞霜殿外。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许久,想起刚才阿娘赶到骑马场时眼底的痛惜和惊惧,寿奴的自责更重了。
他平庸,孱弱,一无是处。
翻遍了自己全身,寿奴好像找不到一点儿自己能拿得出手的优点。他没有阿兄的胆识气魄,也没有鹤鸣的机灵讨喜,就算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都会拖累阿兄。
阿兄尊贵,耀眼,强大,是阿爹阿娘的骄傲,却为了他受了伤。
阿兄永远都在护着他,包容他,除却担心阿爹阿娘对自己失望,寿奴最怕的,还是阿兄出事。
殿内的斥责声渐渐停歇了下来。
阿爹神色沉郁地扶着阿娘一起走出了飞霜殿,寿奴见阿娘的眼尾泛着红,与阿爹见到站在廊下的自己时,齐齐顿住了脚步。
阿娘见他固执地站在这里,当即便挣脱了阿爹的搀扶,直接走到自己面前将自己抱在怀里,焦灼与怜惜地问道:“怎么一直站在这里吹风?夜风这么凉,受寒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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