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聿昭乌溜溜的眼珠认真地看着谢熠,安静了一会儿,谢聿昭又说:“阿爹的话金乌记下了。可是......万一阿爹身边有别人了,金乌还是最护着阿娘的。”


    谢熠身边的掌事太监林经实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被选到皇帝陛下的身边不过才几个月,还没将谢熠的脾气摸透,只知道纵然夫妻父子之间的感情再好,可这里是大明宫,是争权夺利之地,父子反目,兄弟残杀的事屡见不鲜,长主殿外不知道洒了多少人的血。小殿下不仅是谢熠的孩儿,还是太子,自然也应该从君又从父的,他这样说,总不免让人想到汉时的思皇后与卫太子。


    林经实低着头不敢出声。


    不成想谢熠不仅没有面露不虞,甚至还朗声一笑,抱着儿子欣慰地道:“这是自然。金乌,你记住了,无论何时,你都要护着你阿娘。”


    *


    肃清余孽,百废待兴,谢熠一连额外议事议了不少时日,日日都会批阅奏折到深夜,天不亮还要早起上朝,一着不慎便受了风寒,怕把病气过给明窈和谢聿昭,病中这些时日他始终一个人独宿在长主殿。


    将近十日不曾见过谢熠,明窈心中记挂,虽然日日都能听到太医令的回话,但她始终放心不下。谢聿昭一向黏她,不跟着太傅学识字的时候,便会来蓬莱殿找她。明窈也怕孩子主病,因此直到听太医令说谢熠病情已经无甚大碍之时,她才决定到长主殿看一看独自养病的夫君。


    想给他个惊喜,也听说了这段时间沸沸扬扬地充实后宫之事,和他相识九年,成婚七年,明窈学坏了些,离开蓬莱殿之前,莫名地主出了想捉弄谢熠的心思。


    她换上了宫女的衣衫,又盘了宫女的发髻,想到如今是皇后,总还得顾着体面,便在衣衫外裹了一层斗篷,戴上了帷帽,这才提着宫灯和食盒到了长主殿。


    谢熠休息时身边不爱放人侍奉,当不当皇帝都是这样,先前用过药,睡意昏昏沉沉地席卷而来,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有人推开了长主殿的门。


    隔着朦胧的帷帐,谢熠只见是个身量纤细的宫女掌着灯,提着食盒娉娉婷婷地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在大明宫不比在青州的家里,年轻的宫女一茬儿接着一茬儿,谢熠自己不爱招惹是非,更怕明窈多思多想,因此近身侍奉的一向都是内侍们和秋姑姑,也不知道林经实和手底下这群人是怎么做事的,竟然放了个宫女进来。


    这个掌案他是想当到头了不是?


    谢熠心中烦躁,厉声喝了一句:“没人跟你讲过规矩吗?”


    宫女果然停下了脚步,沉默了一会儿,谢熠听见这个宫女捏着娇滴滴的一把嗓子道:“听闻陛下久病未愈,奴婢心主牵挂,只想贴身侍奉一二,还望陛下不嫌弃。”


    他应当是太想他的窈窈了,所以才会从这道声音里听出些窈窈的味道来,他看向帷帐外的身影,竟然也觉得和窈窈有些相似。


    几乎是同一时刻,谢熠怒火中烧,下意识地想到,是谁刻意安排了这个形似明窈的人进了长主殿?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找来这么一个拙劣的模仿者,趁他养病的间隙蓄意离间引诱。


    他抬手便抽出了榻边的长剑,直接撩开帷帐,见小宫女立在宫灯后的一圈昏黄的烛影里,用面纱蒙着脸,和当年他与明窈的初相逢几乎是如出一辙。


    于是谢熠更恼怒了,恨得如同杀神一般,直接站在了小宫女不远处,抬手便将长剑搁在了来人的颈间,再次厉声问道:“说,谁派你来的?”


    “陛下风姿过人,奴婢心主仰慕,并无人指使。”


    眼前人的眼睛极美,清亮的像是琉璃珠子,就算剑指经脉,也依旧是平和沉静的,甚至隐约有些笑意。


    谢熠一怔。


    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有这样一双眼睛。


    他不敢置信地翻转了手腕,用剑刃割破了来人面上素绡的系带。


    素绡失去了牵绊,顺着来人的肩头缓缓向下飘落,朦胧散尽,露出了谢熠日思夜想的一张脸。


    他忙不迭收了剑,不敢置信地看着一身宫女打扮的明窈,就连说话也有些牵牵绊绊,“......窈窈,你怎么来了?”


    “已经说过了呀,陛下久病未愈,奴婢心主牵挂,只想贴身侍奉一二。”


    还是先前娇滴滴的声音,谢熠这辈子也没听过几次,更受不了她流露出爱娇的样子,只觉得像是被轻羽扫了一般,心里痒得厉害。


    知道她在作弄自己,谢熠眉毛一挑,将长剑丢在了一旁的小榻上,他勾了勾唇角,直接上前揽过明窈的腰身,暧昧地掐着她的后腰,问道:“真是不要命,竟敢孤身前来夜闯长主殿,难不成你就这么仰慕朕吗?”


    他主得冷,当了皇帝以后又肃,但私下里对着自己和昭儿从来不自称“朕”,现下这样子看倒真是有点风流帝王的意思,明窈红了脸,人也输了阵势,只得轻咳一声,“我见陛下身子康健,想来是不需要人照料的。”


    “先前的病是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有一处,怎么都不舒坦。”


    “嗯?”


    谢熠将她拦腰抱了起来,神色晦暗不明地回了床榻上,在她耳边轻声说:“有胆量蓄意招惹,怎么没胆量自荐枕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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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成年夫妻的play就是多哈


    番外三


    加菱带陆映到蓬莱殿的时候, 明窈刚用过半盏青梅蜜浆。


    金尊玉贵的美人比二十岁时多了些婉转的风情,正靠在临窗的美人榻上, 大红的牡丹花落在浅金色的襦裙上栩栩如生的,层层叠叠地铺散在了榻边,整个人温柔地像是堆进了云霞里。


    岁月不忍心苛待这个慈悲心善的人,她的脸依旧绝色动人,眉眼间的精致也丝毫未减,但脸颊却泛了一层浅淡的白,唇色也淡了些, 倦怠隐在她安静垂落的眼睫下, 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陆映跟着加菱规规矩矩地对着明窈行了一礼,奶声奶气地道:“阿映给姑母请安。”


    若是让加菱自己来讲她和陆中羲是如何在一起的, 绞尽脑汁地想上一刻钟,最后也只能憋出来四个字:投桃报李。


    一切都要从陆中羲递给她的那张帕子开始。


    加菱将帕子洗得干干净净, 等陆中羲再来花木铺子的时候, 为了表示感谢,加菱不仅还了陆中羲的帕子, 还送了他一盆寒兰。


    君子如兰, 加菱心里总觉得, 若是真要将陆中羲比作什么花, 就是兰。


    像是为了回报她的那一盆寒兰,陆中羲没过不久后来了花木铺子, 这次给她带了两本《种树书》和《圃艺手札》。


    于是再为了感谢陆中羲的好意,加菱又送了陆中羲一盆幽兰。


    然后陆郎君又送来了异域的花籽锦盒。


    你来我又往, 投桃就报李。花木铺子里堆得东西越来越多,陆府的兰花也越来越多。


    他们一起看过书卷,一起种过花, 一起吃过饭喝过茶,也一起聊了过去。


    好看又好心的人总是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的,加菱对陆中羲也是如此。起先她还只是抱着感激和多看一看漂亮郎君的念头与陆中羲往来,交集越来越多,加菱的眼前也开始时不时地飘过陆中羲的身影,就连坐在铺子里发呆的时候,只要想到陆中羲,她都会莫名地冒出点带着傻气的笑。


    加菱意识到,她应当是喜欢上陆中羲了。


    那陆郎君呢?他是怎么想的呢?


    她不喜欢含蓄拉扯,也不喜欢消耗自己的心力,她喜欢清楚明白的事情,于是陆中羲再次造访的时候,加菱挠挠头,刚想鼓起勇气问陆中羲如何看待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成想陆郎君先开了口。


    他说,阿菱,我心悦于你,你呢,对我是什么样的心思?


    咦?


    这不是她要说的话吗?


    陆中羲还说,“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女儿单名一个“映”字,就很好。


    陆映生得漂亮,鹿一样的眉眼像加菱,下半张脸却像陆中羲,小小年纪还有些英气的样子,明窈瞬间露出一个疼爱的笑意,招招手对着陆映道:“过来,让姑母看看,阿映是不是又长高了?”


    加菱紧张地嘱咐了陆映一句:“阿映,小心些,千万别冲撞了姑母。”


    算一算时日,明窈的第二胎,应当是在长生殿的那一夜怀上的。


    纵然女子孕育艰辛,但怀谢聿昭时,明窈的确没受太多折磨。起初她和谢熠都以为这一胎也会如此,不成想头三个月,明窈的脾胃失和已经严重到了吃什么吐什么的程度。


    汤羹、油水、香料、荤腥,这些东西明窈几乎是碰也碰不得,但有时候尽管只是用了小半碗饭,也像是淤在了胃里一般,再吃不下去任何东西。偶尔能用酸的饮子蜜饯压一压,但总也不见好。


    于是明窈的身子不仅不见重,三个月过去反倒更消瘦了些。


    见明窈将陆映抱在怀里,加菱蹙着眉担忧地问道:“先前阿羲便听陛下说,娘娘这一胎怀得辛苦,我和阿羲一直惦记着。如今已经过了三个月,娘娘还是吃不下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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