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的筋骨早就已经僵硬酸痛,每动弹一下,骨头缝里都像是有冷意一样。可就算是这样,她们依旧不敢生火,山中有晨雾,还未起风,一旦生了火,烟气缠着久久不散,只怕她们的位置瞬间便会暴露,和自投罗网也没什么区别。


    阿菱打开包袱,从里边儿拿出一张胡饼掰成两半与明窈互相分食着。经过一夜,胡饼被冻得干涩发硬,咽下去时刮得喉咙干痛,勉强算是能充饥。


    但这不是最糟的情形。


    昨夜为了顺利逃出山营,便于隐匿在山林里,她们换上了黑色的夜行衣,可白日里,两道黑色的身影便格外扎眼了起来,几乎藏不住身形。


    再加上昨夜月色晦暗,又为了躲追兵,她们比原定的路线偏离了不少。


    深深地叹了两口气,她们都没有生出沮丧埋怨的情绪来。


    背着风将筋骨舒展开来,明窈和加菱便继续挑着背阴之处继续穿行,依旧借用林木来掩盖身形,一路顺利地回到原定的路线上后,她们横穿了一片茂密的松林。


    寒松生长得极好,枝头压着浓密的积雪,遮天蔽日,原本是掩盖她们行迹的绝佳之地,不成想刚刚迈出松林,便见前方空旷的雪地上燃着一堆篝火。


    松林挡住了别人的视线,也挡住了她们的视线。


    三四个虎威军的寻卫围坐在火堆边拢着袖子烤火,旁边还立着佩刀和燃尽的火把,一看就是彻夜搜捕她们的追兵。


    明窈和加菱默契地慢慢往后撤,尽量不动声色地退回密林中去,可是两件夜行衣在白雪松林间太过显眼,火堆边正对她们的一个寻卫目光一扫,看见她们两个,忙抬手指了过来,大喊一声:“人在那儿!”


    就在察觉到寻卫的目光时,明窈和加菱便转身折返到松林一路奔跑,身后的铁甲声和兵刃出鞘的声音紧随其后,她们一路疾跑,一路用力地将头顶的松树枝用力掰折下来。


    积雪簌簌飘落了下去,短暂地隔开了追兵的视线。


    好在他们穿的是战甲,穿行在密林间时被锋利的松针刮得笨重拖沓,又被明窈和加菱刻意摇晃下来的积雪砸了头,给明窈和加菱留出了奔逃的时间。


    她们一路向前,跑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


    夜行衣不禁风,但也轻便,虽说吹了一夜的风,但两个女孩儿年轻,以往一向康健,心念坚定之下,她们耳聪目明地避开了地上拦路的碎石和枯木,顺顺利利地跑出了密林。


    眼前是一片贯穿了山脊的山涧。


    看到这条山涧的瞬间,明窈和加菱惨白憔悴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喜色。


    翻过这条山涧,就意味着她们已经翻过了主峰。


    喜色只有一瞬间,不容许她们松懈片刻,明窈看着冻得严实的冰面,又看了看山涧的两侧,压低了声音快速道:“我们的身形差不多,从背后看过去,辨不出你我谁才是明窈。阿菱,你走左岸,我走右岸,咱们踩出两行脚印,最后引到岸边荆棘丛里去吧。”


    加菱瞬间会了意,和明窈当即便在两岸的积雪上重重地踩出两道脚印来,再装作闯进了荆棘丛里,这才回过身来,隔着一道山涧,加菱指了指冰面,和明窈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她们踩着冰面的滑坡,俯下了身子,借着力,直接顺着山涧的冰面上滑了下去。


    不过片刻,她们便滑过了狭长的冰面,有些狼狈也有些踉跄地一起栽在了下游的缓坡上,明窈只觉得一阵阵头晕,还是加菱更坚强些,她站定后忙跑过来扶起明窈,将她们的身子隐在缓坡的巨石后面。


    一路迎着风,寒风刮得她们的眼睛一直发疼,看着眼睛红红的,倒像是哭了一样。冰面上的冰碴不少,一路滑下来的时候,将她们的手腕掌心刮擦出了不少的伤口。


    但总算,见到了希望。


    *


    不知是不是前两日风霜亡命的磨难总算把她们的霉运耗光,逃亡的第三日,她们的前路总算顺遂了一些。


    一日两夜的先机被她们全部握在手里,总算迷惑了虎威军的追兵,虽则也曾撞见过巡卫两次,但总算是没有再暴露行踪,两次都有惊无险地躲了过去,身后的路越来越模糊,前路也越来越清晰。


    可是一连在盛冬的山里待了两日两夜,她们不眠不休,饥寒交迫,又时时刻刻警觉着虎威军的人,终于在第三个夜里,用光了身子骨的所有气力。


    最先撑不住的是加菱。


    风霜寒雪浸透了她的身子,第四日天还未亮之时,加菱的内热便不留情面地全部发了出来,她的额头烫得厉害,但身子却凉,就连撑起身子也有些费力。


    性命当前,逃命次之,明窈决定冒一次险。


    她拢了些枯枝和干草,用火折子在山洞里引了一簇火,让加菱靠在边上暖暖寒凉的身子,同时用竹筒盛装了雪水,小心地架在火苗上烧煮着。


    包裹里有提前备好的药,明窈托着高热昏沉的加菱,将药丸小心地融进了热水里,一点一点地将药喂与她服下。


    好在休养了半日,加菱身上的高热缓缓地褪了下去,神志也清明起来,总算是捡回了些生机。


    加菱不敢耽误时间,待身子稍稍好些,便和明窈一起将火堆的痕迹全部抹去,再次启程。


    麻绳专挑细处断。


    像是总不能万全一般。若是虎威军的追兵没有追上她们,明窈和加菱便要病一个。如今加菱的病还没有完全痊愈,明窈却受了伤。


    第四日正午日头最盛的时候,她们刚好途径一片矮崖。


    日光将她们疲惫寒凉的身子照暖些许,也将山顶的冰棱照暖,几块大小不一的坚冰裹了些碎石,直直从崖顶坠落了下来。


    明窈和加菱反应快,听见上头声响不对,不等抬头看,下意识地便拽着对方侧身躲闪。


    堪堪地避过了致击,但冰棱锋利的边角还是擦过了明窈的左肩,将她身上黑色的衣料割破了一道,加菱见明窈的皮肉瞬间被划出了一道伤口,血迹洇红了白色的里衣,又隐入黑色的夜行衣里。


    不是寻常小伤,疼痛让明窈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眼中也逼出了泪光。


    折腾了这样久的时日,明窈的身子没比加菱好到哪里去,尤其在受过伤之后,她的半边身子几乎不能动弹,就算上过药,也依旧沉得发僵。


    原本三日的路途,因着她们接二连三的受伤,再度搁置了下来。


    明窈撑着支离破碎的身子,将指尖搭在了自己的腕间,本就苍白憔悴的一张脸,明窈探了脉息以后,更是蹙起了眉。


    她的情形不算好,划伤不过就只是一个开始,往后什么样子还不好说,很难在风雪里再次长途跋涉。


    如今的情形,她会拖累加菱的脚步,甚至可能累得加菱再次生病。


    她们走到了现在,决不能前功尽弃,明窈思索了片刻,想到包裹中剩下的用需,她理智地道:“阿菱,这里离泗州不远了,你身手利落,不如先去找谢熠的驻军求援,再回来接我。我如今行动艰难,寻个地方藏身,等你回来便是。”


    “姑娘,不行。”


    这是个好法子,加菱听了也觉得好,可她还是毫不犹豫摇头拒绝了她的提议。


    “这里风雪无常,你受了重伤,不能御寒也不能疗伤,且不说虎威军的人能不能找得到你,单单就说今夜,你能不能撑得过还是两说。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我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一路走到这里,加菱决不能自私地单独离开,她搀扶着明窈放缓了脚步,就算冒着可能被搜寻到的风险,她也用单薄的身子撑住明窈,和她一起越过最后一座山。


    刻着成策军和泗州几个字的石碑就在不远处,可她们却不敢松懈片刻。


    楚泗交界,这里兵力混杂,虎威军和成策军的巡卫交错布防着,远远望见的兵士身份不明,让她们不敢贸然上前。


    明窈更担心的是,倘若虎威军的人换了成策军的军甲,她与加菱一个是不问军政的大夫,一个是远离虎威军的细作,她们很难准确地辨别出来真伪。


    因此明窈强忍着伤痛和高热,和加菱顺着边境继续慢行。


    直到看见远处高高地竖着成策军的军旗,旗面上是她熟悉的军徽,营地上又规整地排布一个个营帐,是成策军独有的规制,明窈的心,才终于落地。


    营外的将士见到她们走近,当即便横了枪拦住她们的去路,年轻的小将士利落又精神,蹙着眉审视着一身风霜的明窈和加菱,朗声问道:“这里乃是成策军的边境驻营,你们二位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明窈的呼吸浅促着,连日的奔波耗尽了她的气力,左肩的伤口也在撕裂作痛着,她几乎是摇摇欲坠,但还是强忍着晕眩与伤痛,从贴身的心口处,艰难地取出了一方白玉坠子。


    她的指尖滑过缠枝玉兰花的花纹,轻轻一发力,玉坠便弹了开,露出里头的一方小小的私印。


    “成策军主公谢熠的私印在此,劳烦小将军速速入营传信,告知你们主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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