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的火光微弱又隐匿,只浮起了一缕缕的青烟,被夜风悄无声息地吹散了以后,火势便借着风开始迅速爬升,等到确认这场大火彻底可以扎根蔓延以后,两人不敢再有半分逗留,沿着原路迅速地翻出了回洛仓的高墙。


    就在隐入先前藏身的一片芦苇丛中时,回洛仓内已经烟火大作。


    如同燎原一般,熊熊大火瞬间窜起了数丈高,浓烟滚滚,木头燃烧的噼啪声穿透了整个回洛仓,一阵阵刺耳的“走水!”和“粮仓走水了!”的叫声此起彼伏,当即便扰乱了整个粮营。


    杨献到时已经是三刻钟之后。在别院得了消息,杨献不敢耽搁,忙带了自己贴身的护卫和别院两成的暗卫,一路纵马赶到了城外,到时便是众人扑火的场景。身旁的人护着他远离火势,却见杨献的眉眼见顷刻覆上一层冷光,语气辨不出是怒还是疑,声音低沉地骇人:“今夜虽有风,但气候干燥,也无雷电,粮仓守备一向严密,怎么会无端起火?”


    回洛仓的主事将领瞬间跪倒在地,急促又慌乱地向杨献请罪:“回大人,属下等排查许久,并未寻见明火的源头。此番大火来得突兀又迅速,实在不像是意外走水。大人,一定是有人蓄意纵火!”


    杨献的脸色黑得厉害,他新到洛阳,根基还未稳,这场大火来得太过蹊跷,一旦粮储出现祸端,等待杨献的便是政绩尽毁和民心忧乱的下场。


    到底是何人,要坏了他的仕途?


    杨献分出心神冷静下来,他一路青云直上,不知道有多少政敌在暗中潜伏,他决计不能让这场火势成为旁人的把柄,更不能毁了自己的声望,当即便传令下去:“先扑灭明火,命金吾卫稳住回洛仓的动向,决不能让人将消息传回城中。”


    “是!”将领们不敢耽搁片刻,当即便纷纷领命。


    浓烟蔽空,杨献几次上前救火,演尽了一副贤良忠义的好官后,才在身边的人阻拦下,顺势退到了火势的外围。


    他的神色焦急万分,眼神却是冷的,像是在盘算这些往来的守兵、金吾卫、杂役们若是扑不灭眼前这场大火,该如何定罪。


    能为他的政绩铺路,也算是眼前这些无名小卒有了价值。杨献始终站在火光外,明明灭灭的光影照在他阴翳的脸上,热气燎得他面皮发燥,也让他的心神久久不能安定下来。


    他不喜欢这种暗中的隐患。


    杨献从不生出无根无据的怀疑,一旦心中起了疑虑,绝不是空穴来风。城外事变来的突然,杨献莫名担心城内出现异动,此番只是刻意调虎离山,刻意将他诱至回洛仓。


    杨献侧首,对一旁的东都金吾卫守将沉声吩咐道:“火场诸事暂且交由你来统筹坐镇,务必扑灭明火,不许再出半分纰漏。”


    守将闻言,连忙拱手应声:“属下遵命,定不负大人所托!”


    杨献当即便带着心腹返回东都城中,见坊市与官道毫无异常,杨献并未放下心来,额外指派了一队人马前往洛阳的各个坊市一一盘查,他则带着人先赶往了洛阳州府与洛阳军备的值守点等几个要害之处,势必要摸清全城要害是否有潜藏的风险,才能返回回洛仓处置残局。


    巡视完九洲池,再往前不远处便是别院所在。


    杨献在一片片树影灯火之间,蓦地想起今夜离开别院前,谢笒那道目光。


    以往谢笒总是懒怠地垂着眼帘,无论房中燃了多少盏明亮的灯火,她都融不进周遭的温暖里。这几日却更加冷漠,看着他的目光始终隐约压着恨一般。今夜在他离开前,看向他的目光,莫名让杨献觉得,她回到了十年前刚与他闹翻脸的时候,巴不得与他同归于尽似的。


    可是她早已经是笼中雀,能翻出来什么风浪?


    这几年他年岁渐长,早已不是俊逸少年郎的模样,谢笒的眉眼也开始有了岁月的痕迹,他们在一起不过十年,日后还有二十年三十年,他比谢笒虚长了几岁,兴许会死在谢笒的前头,想到要留谢笒孤零零一人在世间,又有他的妻儿虎视眈眈,他得将谢笒一起带到地下去才是。


    生死都相依。


    谢笒好歹是他放在心尖上足够喜欢的人,他如何便也罢了,崔氏哪里配苛待她?


    杨献瞬间为谢笒的恨寻到了理由。


    不过就是顺路回别院看一趟,若是谢笒还未就寝,兴许还能为了他的体贴而心软。


    未到子时,别院的暗卫还未换班,杨献留了个心眼,担心有心的政敌潜入,因此还未等踏入别院,先让心腹将别院所有明处和暗处的值点全部细致地巡查了一番,见没有查出异常的痕迹,才迈入别院之中。


    领头的暗卫站在门口,垂着头听杨献发问道:“今夜别院是否有异常?附近又是否有可疑的踪迹和动静?”


    杨献的语气不可谓不严苛与戒备,好在领头的暗卫追随杨献多年,听见杨献的发问,也只是沉稳地回答道:“回大人,别院守备严密一如往昔,暗卫们一刻不敢松懈。并没有外人潜入的踪迹,一切安稳如常。”


    杨献紧绷了一夜的心神稍稍松弛下来。


    他即刻肃穆地吩咐下去:“传令下去,命金吾卫守住别院外所有要道,寸步不离,但凡察觉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截杀。”


    选了几个最忠心的贴身心腹跟着到了内院,杨献才收敛了些自己的威严肃穆,他轻咳了两声,试着将嗓音恢复成温雅的君子模样。


    谢笒的房中还点几盏明灯,远远看着倒是既寂静又<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杨献抬手理了理翻乱的衣袂,抬步朝着卧房缓步走去。


    作者有话说:


    这一夜会发生很多很多事情


    第61章


    谢笒微微侧着身子, 静卧在小榻上,和杨献离开之时几乎别无二差。


    睡梦之中她的身形也无法舒展,但好在呼吸倒是平缓, 比以往更多了些温顺。


    城外回洛仓的燎原火势与别院的一方香闺几乎是天差地别,杨献放轻了脚步,缓缓靠近了榻边, 忍不住将谢笒散落在枕畔和腮边的长发拨开, 完整地露出谢笒一张冷丽苍白的脸。


    她身上还拢着他方才盖在她肩头上的被衾,十指纤细修长, 松松地虚拢着摊开的《玉台新咏》。书页贴着她的掌心, 像是看着书入眠的。


    杨献轻轻抽开谢笒手上的诗集, 不成想榻上的人眼睫颤了颤, 教他这一个动作打断了安睡。


    她的眼底朦胧像水一样,这会儿倒是没有太多的厌憎与恨意, 瞥了眼杨献手中的诗集,一时半会儿没有说话。


    杨献撩起衣袍, 坐在她身边, 语气温柔得近乎像是呢喃:“阿璇, 夜深天凉的, 怎么捧着诗集就在这儿睡着了?”


    “你走的时候睡不着, 随手翻来看看,看着看着便倦了, 现下几时了?”


    “子时一刻。”杨献随手翻了翻手中陈旧的诗集,又追问谢笒道:“往日里我见你对这些都没兴趣, 今夜怎么忽然会念一念?”


    谢笒没开口,面容冷硬起来,不太自然地别过脸。


    这样子既新鲜又不新鲜, 谢笒不爱搭理自己倒是常见,鲜少却有这样回避不开口的时候,杨献摩挲着书脊,慨叹道:“阿璇,你是不是想起来,当年随我初到长安的时候了?”


    谢笒微微侧首,眉眼清清冷冷的,流露出的一点落寞恰好被杨献尽收眼底,她的语气稍稍放缓,却还是冷漠生硬,“你怎么又回来了?”


    “回洛仓走水是因为有人蓄意纵火,我担心城中不太平,便带着人回城中巡防一番。刚从九洲池出来,想着离家近,便顺路折回来看看你。”


    他们之间这样温情的时刻不多,听见杨献的话,谢笒难得没有像往常一样讥讽嘲弄他,只是有些迟疑地说了一句:“原以为我巴不得你早点死。只是方才看你离开别院去回洛仓的背影,我才意识到,其实你晚些死,也不是不行。”


    琢磨出谢笒话里的意思,杨献低低地笑了。


    这话若是换做崔氏来说,一定说的柔婉动听,辞藻华丽,令人怜惜。可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杨献便觉得无趣,这十年来崔氏好听的话说了这样多,自己每每也只是在假装动容。


    全然不如将死不死挂在嘴边的阿璇更令他心神恍惚。


    他与谢笒曾经那样真心又热烈地相爱过,纵然发生的事情太多,可情意又怎么会作伪呢?虽然阿璇这些年来一直在和他僵持又对立着,但其实他们之间早就熬出了别人插足不了的默契和牵绊。


    这遭回来还是对的。


    “我入朝为官十六年,这点自保的能力怎么会没有,一场虚惊而已。回洛仓的火势再大,也有稳下来的时候,更伤不到地下的粮秣。我方才在城中转了一圈,街巷寂静,无事发生。阿璇放心,我不会那么早死。”


    谢笒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的脸,忽然抬起手,将指腹贴在他的眼角。


    她微微用力,压过他眼角的一两道细纹,笑了笑,“杨献,你知道吗?你的眼角有了细纹,鬓边也有了几根白发,原来不知不觉中,你也老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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