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熠总觉得他与她是命中应当相逢的人,无论明窈走哪条路,他们最终都会重逢。


    这话谢熠没说出口,明窈也只是无心提及一句。如今救谢笒是头等要紧的事情,谢熠和明窈都没有太多慨叹旁事的心情。明窈想起今日在别院的种种,一字一句向谢熠复述后,忍不住有些担心地开口:“我知道我应当忍耐,也不应该踩了人家的衣裙。但我是大夫,我清楚,从来没有不伤身的避子药,且不说避子药本就不能确保女子不孕,单单里头几味药的药性就足以重伤身体。谢熠,我可以认下自己莽撞,但我当时......总之,我见不得谢阿姐受这样的罪。”


    他始终不发一言,听见阿姐的苦难,比千刀万剐了自己还要难受,他的右手搁在膝上,始终紧紧地攥着。


    她所说的,分明不是大事,可看见明窈露出愧疚的神色,谢熠便知道她担心自己一着不慎,坏了解救阿姐的计划,因此谢熠待明窈说完话后,冷静又温柔地安抚着她道:“窈窈,你没有莽撞,也不要自责,这些都不打紧,也都是小事,你不必如此紧张。”


    明窈知道如今再说这些,也是徒劳,不想和谢熠在自己的懊恼上浪费时间,明窈慢慢静下来,提起早上最关键的发现,明窈认真地道:“提起青州时,我觉得谢阿姐有些不同的反应。”


    明窈仔细地回溯着当时谢笒所有细微的神色和动作,生怕自己遗漏任何关键的线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确信地开口:“昨夜和今早我为阿姐仔细把过脉,阿姐的头部虽然留有旧伤,血脉拥堵,但没有发病的迹象。今天我不过是随口提了些与青州有关的细节,阿姐的心神便有异动。若是当年由我来为阿姐医治,头上的伤好了以后,我一定会引导着阿姐找寻从前的记忆。只是看阿姐如今的情形,应当是被耽搁了,如今再试着想起从前的事,只怕有些困难。”


    说完,明窈轻轻蹙起了眉,无奈地道:“当时她的贴身侍女就在身旁,我不敢说太多,怕刺激到阿姐,也怕被下人察觉出了异样,上报给杨献就麻烦了。就为这个,我今日说了此生最严重的诳语,在那个侍女进入卧房时,我连杨献是‘宽和温良的好官’这样的话都说出了口,只希望阿姐不要以为我是杨献的心腹才好。”


    “怎么会。”谢熠摇头笑笑,“他与你天差地别,阿姐就算失了记忆,也一定看得出来你们不是一路人。”


    好在谢熠到底不像先前一样冲动,也不再阴沉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狂风骤雨。他始终在隐忍蛰伏,也在克制自己的坏情绪,但还是流露出几分不确信:“窈窈,我的确担心,十年太久了,久到我担心我与阿姐之间的血缘羁绊会消失。”


    谢熠的指腹反反复复摩挲着光滑的笔杆,指尖微微收紧之时,明窈又听得“嚓”的一声。


    他手中的笔杆断了,就像当日在茶舍的杯盏一般。


    知道他伤怀愤恨,一日日无力排解,明窈见他指腹沾了墨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他手中的两截笔杆收了起来,递给他一方手帕:“不确定的话等来日再说。十年都熬过去了,谢熠,再忍几日,先顺利接回阿姐。”


    “等摸清楚别院的底细,就算阿姐想不起来从前的事,我也要将她带走。”


    “好。”


    他的脸上还是有阴翳,就算是明亮的烛光和明窈都不能化解,明窈将布局图收好,放入密室之中的藏柜中,听见谢熠在她的背后,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


    “窈窈,离开洛阳之前,我必取杨献性命,非挫骨扬灰不得。”


    罕见地,这样一个悲悯善怀的女孩儿,没有出声阻止他。


    她只是吹灭了一旁灯盏上跳动的灯焰,转过身来望着自己,坚定地道:“我相信你,做得到。”


    作者有话说:


    “和你在一起,不和你在一起,这便是我时间的尺度。”(博尔赫斯)


    祝大家周末快乐~


    第55章


    与杨献初相识的时候, 谢笒也曾坚定地认为,他是世间少见的“宽和温良之人”。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杨献这副体面的皮囊之下, 虚荣,功利,自私, 只可惜她认清的太晚, 她最好的年华,死死框在这样一个“宽和温良之人”亲手铸造的, 精致又虚假的锦绣囚笼之中。


    她坚定自己<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前一定不是什么软柿子。若非他与她的体力相差悬殊, 这些年来她身子又一直不好, 谢笒总有想撕碎杨献这幅温润皮囊的冲动, 她太想看一看,杨献的皮囊之下, 是否黑了心肝,脏了血脉, 腐了肌骨。


    自从到了洛阳, 每隔两三日他便要到别院一次。


    这是杨献十年来的习惯, 每逢他在朝堂中升迁, 手握更多权势的时候, 他往别院跑得就越勤快。他这样做戏做惯了的人,身边的喧嚣和名利越多, 他就越需要回到谢笒的身边。


    他早就不需要维持在谢笒面前的体面,他也懒得在谢笒面前再假装温良, 他只是太享受在谢笒面前展现他赤-裸裸的算计和无法宣泄的得意。


    谢笒想,杨献怎么会舍得放自己离开呢,自己跑了死了, 谁来做他这些虚妄和浮华的看客呢?


    仆妇通传杨献到了时,谢笒刚刚喝过药。


    这是那个叫明窈的小医女为她开的方子,谢笒听了一嘴,好似是有养血安脑的功效。她这些年喝过的补药和乱七八糟的汤药实在太多,其实喝不喝,喝什么,都不碍事。


    谢笒不在意,也无所谓。


    但明窈对着她身边的人千叮咛万嘱咐,比她这个病人还要紧张。尤其说到方子里的几味核心药材的药性刚烈,与避子药相克,绝对不能同服。否则谢笒可能会气血紊乱,伤及脏腑云云。


    谁知身边的人是怎么向杨献禀报的,总归这几日杨献也没来折腾自己。


    几日不见的杨献走入房中,闻见有浓重的药味也不觉得厌恶,谢笒习惯了,杨献也习惯了。看见谢笒斜倚在梨花木软榻上时,杨献笑着净过手,正要伸手过来抱她。


    谢笒懒地递给杨献目光,在杨献伸手时,向一旁闪了闪。


    其实闪了也没用,总归还是要被杨献捉到他的怀里去。


    谢笒什么都清楚,也不是爱做无用功的性子,她只是忍不住。她已经本能地厌恶和抗拒杨献的亲近,那种作呕的感觉几乎又要从她整个身体散出来。至少现在的她还没有麻木到,抵抗自己的本能。


    杨献见谢笒拧着眉,笑得倒是更畅怀,看见一旁放着的空药碗,杨献随口问道:“阿璇,我这些时日太忙,没时间为你寻一个新的医女,这个明窈从前倒是给母亲诊过病,我瞧着还算踏实。这几日为你看诊,调理身体,你觉得怎么样?”


    杨献从来不说废话。


    他精明,谢笒也不傻。她厌憎的人不一定会被杨献如何,但她流露出喜欢和认可的人,却一定会招惹来杨献的猜忌。


    想起那个年轻的姑娘,谢笒最先想起来的就是她干干净净的眉眼,她看着自己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杂念,只像是怀揣了一腔的善意。


    虽然是杨献找来的人,但谢笒真的没有不喜欢。


    但面对杨献的问题,谢笒只是说:“她么?不怎么样。我觉得这个姑娘傻透了。”


    杨献的眉峰微挑,微微拉开和她的距离,眼里浮起了点笑:“我见她生了一张聪慧相,看着也讨喜,阿璇怎么这般说?


    杨献哪里管旁人讨喜不讨喜,谢笒直视着杨献这张虚伪温和的面容,难得笑了笑,毫不婉转地开口:“自然是因为她识人太浅。能说出你是‘宽和温良的好官’,这不是傻是什么?”


    听见谢笒的话,杨献非但没恼,反倒低低笑出声来,若是外人看着,兴许会觉得杨献的笑意温柔又绵长,谢笒却从他的眼中看出来凉薄和傲慢。


    “我瞧着,她也就不到二十岁的样子,这个年岁,不过就是不经世事的少年人,最容易信人了。阿璇,我初见你的时候,你也是她这样的年岁,明媚极了,眼底也亮,看我的时候又热忱又坦荡,比这小姑娘还要鲜活热烈,那时候的你,真是我这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好看。”


    杨献看着她,像是透过她如今冷漠的眉眼,追忆着十年前的她。


    语气真是缱绻。


    谢笒听得心头烦躁,这套深情的说辞真是十年如一日的虚伪乏味,正是他亲手扼杀了十年前那个热忱坦荡,鲜活热烈的自己,如今在这里追忆的,究竟是什么?


    她懒得再与他争辩纠缠。


    庭院中传来交谈的声音,杨献与谢笒透过半开的窗棂看过去,便见丹蕊捧着两匹精致的料子站在院中,仆妇压低了声音,只让丹蕊拿去库房中,别吵了谢笒和杨献的相处。


    杨献方才的话尚且都能算作是小事,这几日最让谢笒烦不胜烦的,还是洛阳那些没有眼色非要趋炎附势的权贵。


    杨献毕竟贵为东都留守兼河南府尹,他频繁地前来别院,又不像是车马低调的样子,哪里瞒得过城中的众多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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