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送走了杨府的人,巢义趁着无人在后院与明窈碰了面,提及杨献的人问得仔细,打听了明窈是何时前来的洛阳,可否有同伴,有无异常等,都被巢义一一应付了过去,让明窈安心便是。
谢熠与越川这一日也是风尘仆仆。
听见谢熠的敲门声时刚刚入夜,明窈点过灯,忙上前开了门,门口的谢熠在她走后换了一身粗布的短打,满身都是拍不干净的木屑和尘土,见四下刚好无人,明窈闪过身,将谢熠放了进来。
他骨节分明的手腕沾了一层薄灰,掌心里清晨刚换过的纱布已经全是脏污,还被木屑磨得卷了边,指尖也被木料磨出了一道道的红痕。做成策军主公做得久了,他已经许多年不曾体会被人支使受人呵斥的感觉,白日里不曾挺直的脊背终于在明窈面前舒展了起来,他蹙着眉拍了拍衣衫,见木屑和尘土早就缠进粗布料子里,再怎么拍打也已经是无济于事,便没有坐在明窈房中的小榻上,随手扯了张小胡床。
正要坐下,被明窈一声唤了过去,“先过来梳洗一下吧。”
水是冷水,谢熠拆开手上的纱布,将手和脸洗了个干净,也刚好驱一驱他在日光下晒了一日的热气,正想拿过一旁架子上的帛巾,想到是明窈所用,他滴着水的手悬在半空里,明窈不知他为何犹疑,只疑惑地问道:“怎么不擦干呢?帕子是新的。”
谢熠扯了扯唇角,拿过帕子擦拭的功夫,听明窈问道:“今日可打探出来了什么?”
“护卫分三班轮岗,昼夜无休。别院在三处设了眼线,一是花木假山,二是临水游廊,三是府中角门,只是今日到底没有机会与人得见,无法确认别院中人是否是我阿姐。”
他们只到别院一日,要认真做工不被人察觉异常,又要分出心神留心府中动向,见谢熠面有遗憾,明窈宽慰道:“这么快就摸出护卫的动向,已经是极大的收获,你不必自责,也别太心急。”
见谢熠还是哽着一口气,明窈转身为他倒了杯冷水,将自己今日在杨府的事一字不落地转述给谢熠,又将来人打探的情形说与谢熠听,他静静地听了片刻,最后露出一些欢欣来,忍不住道:“你生得好看,谁见了都觉得慈眉善目,更何况医术高明,背景又清白,若我是杨献,也会有招揽之意。”
“我如今背景可算不得清白。”明窈提过药箱,走近了谢熠身边道:“若是杨献知道我与成策军的主公有牵扯,只怕他那样的人也会惊哗。”
“是,是我固执地将你扯进我的生命中。”
谢熠没有否认,只是自然而然地将手掌摊开在烛火之下,他这双手,往日里提剑勒马,不是厚茧便是疤痕,前几日捏碎杯盏添了新伤,今日又被木料磨出压痕,明窈轻轻叹了口气,用木匙取了药粉敷在伤口上。
她的呼吸很轻,谢熠原本不将这点伤口当回事,只是在她的气息拂过自己的掌心时,谢熠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明窈还以为是自己用力不当,抬起头来看他。
她这张脸早就拓在自己的脑海里,烛光将她的眉眼映得愈发温柔,她的目光很静,没有因为刚才的话生出任何不悦。
他们太久没有相见,谢熠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她眼中流露出这样平静的目光。喉节滚了滚,谢熠别开脸道:“我还当自己是什么奇才,真拿起刻刀,比起工匠们差得太远。”
明窈将帛布系好一个简洁利落的绳结,收手时她冰凉的指尖意外擦过他坚硬的指骨,谢熠被她这么一碰,不自觉地勾了勾手指,说起来从前也不是没有牵过手,只是如今再触碰明窈时不知为何多了些不自在。
明窈不知道谢熠心里这点不自在,只是问道:“你身居高位八年,做主公久了,平日里都是旁人对你俯首听令,如今做被人支使和埋头劳作的小工匠,感觉如何?”
谢熠低低地轻笑一声,“累,今日也挨了不少训斥,我虽不觉得有什么,但越川在旁边像是提心吊胆,比我自己还听不得这些。”
想到越川今日站在谢熠身边难捱的样子,明窈也抿出一个浅浅的笑涡来。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明窈放好药箱后,思索了片刻,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谢熠。
“我有法子,让杨献的人明夜就能来找我,只是不知道你肯不肯。”
作者有话说:
越川:老板的心腹不好当,比如听老板在旁边挨骂......
今天是雕花木匠vs温柔医女的组合
第52章
她醒了, 在卯时。
入目是层层叠叠的锦罗帷帐,织满了缠枝的牡丹花,轻软地垂落着。
珍珠流苏旁上挂着一枚破旧的平安符, 最寻常不过的粗绸材质,已经旧的看不出颜色,边角也磨损得厉害, 随着她从青州到长安, 从长安又到洛阳,是她从江中被救出时, 贴身佩戴的珍贵之物。
她习惯了每日醒来时, 看一看, 摸一摸这枚平安符, 仿佛能在给她带来心安之余,也在努力唤醒着她丢失的记忆。
照顾她多年的侍女丹蕊提着热水, 悄无声息地进了卧房,见她醒了, 唤了一声:“璇夫人, 可要梳洗了?”
她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自己的来路, 也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 家住何方。十年前是杨献将她从江中救了出来,见她记忆全失, 便道,美人如玉, 璇字就很好。
于是阿璇、阿璇地叫着,就这么叫了十年。
他生得那样周正英俊,温文尔雅, 谈吐不凡,看着她的眼睛好像能生出一汪清澈的情意来。
十年前的杨献可真好呀,为她寻了数月的亲人,只是始终没有音讯。刚刚被救起来的那几个月,她每每试图回忆起从前时,总会头痛欲裂,心神难安,阿献见了只觉得心疼,寻来的大夫也说,不必强行唤回从前的记忆,等到伤好了,兴许就能自己想起来了。
那是个好生慈祥和善的大夫,他这样说,阿璇便信了。
和杨献相处了几个月,他说他对她一见倾心,他说他愿意照顾她,他那样真切地喜欢着她,她犹豫再三,抵不过阿献那双多情的眼睛,她就这样跟着他回了长安。
别院精致开阔,身边的人谨慎细致,所用之物华贵精巧,阿璇直觉里他实在不是一个平凡的郎君,不由得生出担心,自己这样一个失去记忆、无依无靠的姑娘,能否得到他家中的首肯,能否顺利地嫁与他为妻?
杨献说不必担心,一切都有他。
于是阿璇就在别院中,一日一日地静候着杨献带回来的好消息。
杨献娶妻前几日,便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陪她了。那时候的阿璇只以为他公务繁忙,她也只将一门心思都放在了杨献的生辰礼上。
在朱雀大街上时,阿璇见十里红妆,忍不住暗叹,到底是怎样的富贵人家,嫁娶才会有这样的排场?
随即又想到,若是自己与阿献成亲,会是什么样子?
可是她却与最前方身骑骏马、意气风发的杨献对上了目光。
怪不得两个侍女今日百般阻挠她出门。
她回到别院,静静地在房中坐了一日一夜。
杨献在新婚第二日清早,来到了别院。
阿璇以为自己会哭会闹,会控诉杨献为什么骗她,最后她没有。她只是收拾好了一个简单的包袱。对杨献说,她有些伤心,也有些生气,只是想到杨献出身好,自己的身份地位的确不相配,家中难免会给他择一门好的婚事。
富贵人家出身的郎君,杨献也一定有不得已,她可以体谅,只是如今他娶妻了,自己再留在这里便不好了。她打算回青州去,继续寻找自己的亲人,先前一段露水情缘,散了便散了,阿璇真心祝愿他与夫人举案齐眉,百年好合。
这句话,好似成了她与杨献十年孽缘的开端。
她已经不愿回忆杨献那一日的失控,她不是柔软可欺的性子,用尽全力抵抗杨献的侵-犯时,重重地打过他耳光,用过身边瓷瓶的碎片割过他的喉咙。
男女之间的力气差距太大,杨献没有管脖颈边那道不深的伤口,只是用她最喜欢那条衣带束住了她的手腕。
再然后,杨献杀了很多人,当年没有拦住她出门的侍女长随,几乎被他全部处决。
他将整座别院彻底封了起来。
后来她才知道,他与崔氏的婚约早先就定下了,他们数月来的恩爱,全建立在杨献对另一个女人的欺骗与背叛上。
她怀过两个孩儿,那是在她漫长又绝望的十年之中,唯一的期待与念想。杨献再不堪,可那是她的孩子。
可杨献知道后,毫不留情地端来了落胎药。
他说,阿璇,世家之间盘根错节,他的孩子只能由崔氏生养。
于是他就这样无情残忍地,亲手杀害了她的孩子。
杨献说他们之间没有孩子也没关系,总归他此生只爱她一个人,除了名分,除了孩儿,他的阿璇什么都会有。
她开始陷入漫长的沉默中,一日比一日更不愿开口。她想过死,可是内心深处却始终像是有什么在牵引着她,她觉得自己一定有父有母,她也应当是个很坚强的人,为了杨献这么个混账去死,是对自己的亏欠,伤害的也只有自己的阿爹阿娘。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