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窈微微偏头,目光随着一路绵延的红绸看过去,细碎又明亮的喜色就这样印进她的眼底,目光拉长时,明窈的视线自然而然落在了对面临街那栋茶舍上的?楼。
与斜倚在窗边的人目光相接时,两下均是一怔。
怎么会是谢熠!
他怎么会在洛阳?
明窈的呼吸在与谢熠对视的那一刻暂停了下来。他应当是在一间雅间里,明窈见他抵在窗沿边,指尖捏着一只白色的茶盏,神色凛冽,眉眼冷峭淡漠地看着往来人群,身旁有个不真切的影子,像是越川站在他身边。
人声鼎沸,酒香缠绕,锣鼓喧天,可是他的神情与周遭的烟火喜庆几乎是格格不入。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在繁华的洛阳闹市街头与谢熠重逢,她多希望这是她的幻觉,可是与他的这一瞬对视太过刻骨,清晰地提醒着她,不远处的人就是谢熠。
谢熠同样做此想。
突如其来的重逢,就这么轻易打乱了他方才凭栏时的所有沉稳心绪。见到她的这一刻,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好像都被隔绝,谢熠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像是一阵轰鸣落在了自己的耳边。下一瞬间,他见明窈迅速压下了纷乱的情绪,毫不犹豫地移开了他们相撞的目光。
她甚至没有任何迟疑,反应过来第一件事便是逃,谢熠目力极佳,见她抿了抿自己的唇,随即急促利落地穿过人群,拐进离她身边最近的一处小巷子里,当即便无影无踪。
谢熠在她转身离开的下一瞬间,心绪当即清明地归位,他没有半分迟疑,随手将茶盏搁在一旁,冷声叮嘱越川道:“留在此处,不必跟着我。”
他单手撑住冰凉的雕花窗沿,利落地一翻,便直接从?楼的雅间纵身跃下,洛阳对于他而言亦是第一次踏足的东都,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跟丢了人。谢熠不敢耽搁,直接避开喧闹拥挤的人潮,快步穿过长街,循着明窈的足迹追去。
洛阳的街巷之间四通八达,墙体极高,巷子却窄,岔路也多。谢熠的视线被一片片高墙遮挡,只得耐心地扫过每一个拐角和每一处阴翳,往日里在战场上的耐心与缜密,此刻尽数用在了找寻她这件事上。
长街上喜庆绵长的唢呐声回响在巷子里。巷子里的高墙遮挡住了大半的日光,巷子里的砖石上有些凹凸不平的踩感,因着先前一场场的雨,砖石的缝隙里还生了青苔,若是不当心,只怕要一脚踩在湿滑上。
与谢熠此人拼体力,自己无异于是以卵击石,他又有着长年累月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缜密与警觉,明窈拐进巷子里后,不敢随意乱跑,只得刻意放轻了脚步,在每一个岔路口仔细着观察前后左右。
可她对洛阳实在陌生,更别提眼前这个错综复杂的街巷。穿行了好一会儿,眼见着眼前的岔路横竖交错,明窈不免担忧自己孤身一人,再这样莽撞地跑下去怕是要辨不清方向。
她的心里不由得涌起些慌乱,眼见前方有一道凹陷的墙龛,见四下无人,明窈忙闪了进去,尽量掩盖自己的踪迹。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再盲目地在这条窄巷中穿行,若是彻底困死在此怕是大大不妙。她需得折返回长街,再或者别的什么大路上去,人潮涌动和商铺林立的地方还是较此处更令她心安,也更好躲避谢熠。
下定了决心,明窈留意着两侧的动静,见谢熠和越川都没有追来,这才跑到了最近的一方三岔路口,只停顿了一瞬间,明窈便将手中竹篮里的一张丝帕轻巧丢向了左侧的巷子里,就像当日在济州交界处做得一般,明窈在心中祈祷着能误导谢熠错判她的脚步。
看了看身后那方白的显眼的帕子,明窈敛住了气息,放轻了脚步,果断地转身朝着右侧的路跑去。
好在上天眷顾了明窈,眼前窄路越走越短,前方渐渐透出大路的光亮来,就连人声的喧嚣也传入耳中,明窈加快了脚步,朝着前方的出口跑了过去。
就在离出口还有十几丈远的地方,身侧的阴影里忽然伸出来一只微凉有力的手,干脆利落又精准地扣住明窈纤细的手腕。
来人的力道克制又强硬,硬生生地截断了明窈的所有去路。被这双手攥住的一瞬间,明窈暗道不好,除了谢熠,还有谁的指腹这样刚好,也有一道疤?
他一个用力,明窈朝着右侧的岔路踉跄了两步,身侧的男人顺势上前半步,双臂抵死了她左右的去路,修长挺拔的身体将她严严实实圈在了墙面与自己之间。
狭小的一方巷子像是单独成了一方天地,明窈手中的竹篮也因着谢熠猝不及防的一扯脱了手,重重砸在了谢熠身后的砖石上。明窈方才采买的小物件滚落了个七七八八,就这样被前方的两个人全数忽视了下来。
明窈落在长了青苔的小路上的足迹虽浅淡,但久在战场上的人,只依靠这点干净的痕迹便能判断她的方向。一路的脚步几乎是在指引着他,谢熠循着痕迹走到了三岔的路口,看着左侧那方扎眼的帕子,不做多想便知道这又是明窈在误导他,他懒得向左侧再多看一眼,看着右侧通往大路的巷子,谢熠没有急着追赶,只是绕了个弯,走入了衔接的窄巷里,敛了气息,如同蛰伏的猎手一般,默默等候她的靠近。
陌生又复杂的小巷本就让明窈担忧,方才的误导又被谢熠轻易地识破。被谢熠寻到的慌乱与无力散去后,明窈再一次被谢熠困住进退不得的委屈和恼怒全都翻了上来,她偏过脸,不肯去看眼前困住她的谢熠,白皙的手腕在他掌心里较起劲来,却挣脱不过他的力气。
他一定想得到,自己是为了躲他才一路逃到了洛阳,果不其然,她没有去看谢熠的脸色,但犹如有感应一般,只觉得谢熠的胸腔里也翻滚着沉郁的愠怒,虽不猛烈,时间长了却有些压人。
他们就这样一直僵持在这一方小巷之中,始终没有人先开口,谢熠盯着她,她盯着远处,诡异地如同两尊精致漂亮的泥人像。
握着她手腕的时间久了,谢熠的指腹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明窈白皙细腻的手腕骨,温软的触感让他紧绷的心神莫名松动了些许。
过了片刻沉默后,两道声音毫无预兆地重叠在了一起。
“你跟踪我到了洛阳?”
“你怎么没在宋州?”
彼此的话音清晰地落下,谢熠和明窈都是一怔。
这一场重逢就真的只是意外?
明窈从当日怎么就不能听得陆中羲一句劝,懊恼到了她今日怎么就非要出门,最后暗自咬了咬银牙。
这算是什么鬼事情,绞尽脑汁地为了逃开他才到了洛阳,却不想刚来没几日,自己亲身示范了一个请君入瓮。
她生得如此出众,又是孤身一人在外,想到可能会有的那些恶意窥视的目光和会落在她身上的刀光剑影,谢熠的愠怒和后怕又涌了上来,扣住她手腕的力道更紧了些许,狭小幽深的冷巷里,两人心思流转了半顷,又一次异口同声地发问:
“你怎么会来洛阳?”
第49章
还是二层的雅间内。
一连默契地与谢熠问出两个相似或相同的问题, 明窈心里无端生出些别扭的情绪,他与她僵持在僻静的小巷之中良久,都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最后还是谢熠先开了口,只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有什么事, 等回了茶舍再说。
她不情愿, 又逃不开,于是便是这么个隔案对坐的场景。
雅间内的门窗被越川关死, 隔绝了长街上市井的喧嚣声, 他们这一遭折腾的时间不短, 嫁娶的喜乐早就远不可闻, 茶馆的过廊偶尔传来客人的交谈声和伙计的招呼声。
内里安静得过分。
一个谢熠,一个明窈, 两人的沉默和初夏温和的风一起,困死在了这一方厢房里。连同站在两人身侧的越川, 心中涌现出的惊异、意外、惶恐、疑惑一起, 无措地在雅间内看不见地乱撞。
玄色的武服衬得谢熠面色更加冷肃, 许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他比明窈离开青州时黑了些, 人也有些倦,眉眼沉沉的, 眼底还压着一点没有散尽的愠意。
明窈坐在他对面,脊背挺直, 越川还是第一次见她穿胡服,原本温柔婉约的姑娘看起来干净清秀极了。只是这张堪称绝色的面容上脸色实在不算好看,越川不敢多打量, 只见明窈的唇抿成一道线,脸上像是凝着气,不肯对他们显露太多的情绪。
真正的明姑娘正坐在洛阳这间雅间里,越川控制不住地想到远在宋州的伏康,不由得为他捏了一把冷汗。他这好兄弟最是谨慎,也最是老实,倘若知道日日夜夜在宋州盯着的不是真正的明姑娘,还不知回来要如何向主公负荆请罪。
茶汤嫩黄温润,越川就这么提着一壶霍山黄芽,一左一右倒了两杯,大气都不敢出,脑子转得却快。
主公与自己从徐州因故匆匆赶路而来,刚进洛阳半日便碰上了明姑娘,越川心说这天下可不是只有陆中羲陆大人才与明姑娘有缘分的,他瞧着从去岁初夏开始到如今,他们主公也与明姑娘有缘分得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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