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熠记得上一次她配在腰间时,禁步随着裙裾的摆动,在绸缎之上起起伏伏,玎珰作响。


    明明是轻巧精细的小物件,此刻谢熠握在手中,却像是有千钧重一般。


    活到二十五岁,谢熠吃过贫穷的苦楚,走过生死的边缘,也到了今日的顶峰之上,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可怜人,上天给他这样的开端,他便要在逆境之中辟出自己的一条大路来。


    遇见明窈,是他人生中的意外之喜。他想他是真心的喜欢,他也是真心的仰慕。


    他年少时对自己未来爱人的想象总是朦胧不真切的,可真遇到明窈,他心中所有影影绰绰的意象都幻化成了明窈的样子。


    他这样一个注定要横舟踏浪,乘风赴远的人,却也痴心想做她的靠岸。


    *


    陆中羲寻来的这一处别院,院墙高耸坚固,恰好能遮挡外人的视线。四周的竹林与桃花林在春日里茂密地生长,也令此处不易被人发觉。见泉与见溪这几次留心过附近的形势,不远处只有一片古朴的村落,村子里的村民大多数都是以务农为生,民风淳朴,距离别院也有一段脚程,实在是个可靠的安身之所。


    自陆中羲寻到这里后,便陆陆续续地命心腹将她离开青州时的行李自济州低调地送来。明窈仔细翻检药箱内里的银针、丹丸、药膏、帛布,又仔细地清点药箱中的各式器具,这才抬手稳稳地合上了药箱盖,一颗心终于落地,露出一点轻松的笑意来,同见泉与见溪道:“总算是一切归位了。”


    陆中羲在宋州并未多做停留,自那夜与明窈将话说开后,隔了两日午后他便赶去附近的州县督办疏浚漕运的事。见泉与见溪虽不知道那一夜陆中羲与明窈谈了什么,但听得明窈与陆中羲终于决定不再勉强彼此时,藏不住心事的见溪终于也绽出一个久违的笑容来,靠近明窈身边问道:“姑娘,青州我们是回不去了,接下来我们该往哪儿走呀?”


    明窈正为见泉的肩胛换药,伤不算重,见泉轻轻地抽了口冷气,先回了妹妹的话:“无论怎么说,咱们万不能再到成策军的地界去了,姑娘当日在济州都能被谢熠带走,现在想想我还是后怕,若是此次不成功,咱们还不知道怎么才能救出姑娘呢。姑娘,您说是不是?”


    “见泉说得有道理。”


    见溪将茶炉与茶具搬到了面前的石桌上,待明窈取过干净的帛布一层层缠好见泉的伤口时,沸水已经冒了热气。明窈将见泉身上的帛布打了一个紧实的结,笑着坐回石凳上。


    将茶叶放入面前的三只瓷盏中,明窈缓缓向杯盏中注入沸水,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后才道:“自然还是要回长安住些时日的。离开青州前我们说过的,长安还有很多人惦念着我们,至于以后的事,再做打算也不迟。”


    她顿了顿,温柔的眉眼里浮起些叹息,“只是,我并不预备将家中的医馆重新开张,长安贵人何其多,杏林圣手也不在少数,并不缺我一个。这些年在外,我们救下过一个个没有生路的流民百姓,远比长安的花团锦簇更让我觉得安心。相信阿爹阿娘在天有灵,能明白我此刻的选择。”


    见溪坐在一旁,托着腮听明窈与见泉的字字句句,手上接过明窈递给她的茶,脑子也灵光地接过明窈的话:“我明白姑娘的意思啦。夫人曾经对哥哥和我说过,一辈辈的家财都是从百姓手中赚来的,自然也要尽力去帮助百姓,这样钱财往复,我们心安,百姓也心安。姑娘的话,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意思?”


    明窈与见泉对视一眼,随即轻轻笑了,柔声道:“嗯,说得对极了。”


    想到在青州安宁平和的日子,见泉也露出一点遗憾来,可又想到明窈被谢熠困住的两个多月,见泉忙将自己的遗憾尽数收了起来,咧出一个笑脸道:“其实只要姑娘,我,还有见溪在一起,再去寻第二个青州就是了。求神佛庇佑,我们以后再没有波折和苦难。”


    提起青州,明窈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谢熠,她的手微微一晃,杯中的茶漾起一个水涡来。


    虽然人真正地逃了出来,明窈却还未走出被谢熠囚困的阴影里,偶尔在她心神恍惚之时,眼前总会闪过谢熠在她生病那一日失控的模样,他的那一句“我倒要看看,你能跑到哪里去”实在让她恐惧,好在与见泉见溪团聚,他们的笑容和声音总会在每一个心慌的时刻将她的后怕驱散。


    关于谢熠的记忆太多太复杂,还等不及明窈整理自己的心绪,他们的脚下却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巨大的重物从远处碾过来一般,眼前垂柳的枝条也晃动得厉害,檐角的铜铃发出急促而不正常的声响。


    明窈神色一敛,当即拉着见泉与见溪起身,见泉忙将明窈与见溪护在身后,明窈语气有些急促地道:“不好,只怕是地震!”


    话音刚落,三人便感觉到震动加剧起来,地面开始裂开细密的纹路,桃花簌簌落在地面上,院子里垂柳的枝干拦腰折断,别院的瓦片从屋顶滚落下来,砸在桌上地上,溅起飞扬厚重的尘土。


    好在庭院中的空地开阔,并无遮挡,明窈与见泉见溪紧紧地依偎在一起,虽然被漂浮的尘土呛得连连咳嗽,却始终没有被杂物砸中,暂时安然无恙。


    一边提防着三人被飞溅的瓦片与木块砸中,见泉一边分出心神忙道:“姑娘,见溪,再坚持一下,听说地震大多不会持续太久,等震动停了,我们就跑出去!”


    整个宋州似乎都在剧烈地摇晃着,不远处传来房屋坍塌的轰响,夹杂着村落之中百姓的哭喊与惊呼,一阵阵传到明窈的耳边,她的心中好像被一直无形的手攥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来自地底的震动才渐渐减弱。


    仔细看过明窈与见溪并未受伤,见泉才稍稍松了口气,“还好都没有受伤,暂时算是安全了。”


    见溪顾不得脸上身上的尘土,连忙焦急地问向明窈与见泉:“姑娘,哥哥,你们刚刚听见附近的哭喊声了吗?肯定有很多村民受伤了!”


    明窈心中同样急切,忙道:“见泉,见溪,偏屋有阿羲为我们准备的用需,你们去看看是否还有可以用来治伤的东西,我这就去找药箱。记住,一定要小心。”


    见泉与见溪忙跑向偏屋,明窈见刚刚放置药箱的地方覆盖了瓦片与石板块,快步跑上前,用力移开一层层杂物,拍去药箱上面的尘土,检查过药箱里完好无损后,明窈连忙将药箱背在身上。


    右手边不远处还有三人浣洗好的衣物,明窈扯了几件还算完整的衣衫,赶到见泉见溪的身边,与他们一面提防着余震,一面拨开废墟,寻找放着用需的箱子,好在箱子虽被压得变形,但还有不少可用的药材,明窈将刚才找到的衣衫铺在地上,迅速地将还可用的东西全都包了起来。


    他们不敢再多耽搁,背好包袱后,明窈肃着脸开口:“咱们这就去村子里救人。”


    作者有话说:


    我们窈窈的家风:从社会中赚钱再回馈社会~


    志愿者窈窈出动!


    第44章


    一刻钟前, 宋州的三月还是草长莺飞的时节。


    此刻天地之间都被地震笼罩了一层尘土与碎石,明窈背着药箱,见泉与见溪背着在别院中拣选出来尚能用的药材与帛布, 脚步急切地赶往附近的村落。


    并不长的一程路,但沿途所能见的田埂已经四分五裂,沟渠里尽是泥泞。想到身上所带的东西有限, 只怕不足以为用, 明窈留心着田间的一草一木,见小蓟和蒲公草这等常见的田间草药零星地生长在路边, 忙停下脚步, 将药箱递给见泉。


    见泉与见溪不是头次陪着明窈到山林田野间采药, 当下便知道明窈的意图, 见泉接过药箱后,见明窈俯下身子, 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小蓟的尖刺,掐下几片叶芽, 又拔下几株完整的蒲公草, 自怀中抽出手帕, 将采下的药草包好, 对着面前的两人道:“小蓟止血散瘀, 蒲公草消肿散结,一会儿或许用得上。”


    她收好药草, 不敢再耽搁,只是越靠近村落, 就见眼前越是一片破败,许多村民家的院墙只剩下半截摇摇欲坠的土坯,路边到处都是受伤的村民, 有的被砸中了手臂,有的被压在房屋下。空气中漂浮着尘土,明窈只觉得血腥气与呜咽声交织着,让人眼眶发酸。


    身旁的老妪正抱着死去的孙儿,哭得撕心裂肺。另一侧几个年轻力壮的壮汉正徒手扒着废墟,寻找着废墟之下的亲人。不远处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的老翁正扶着一个受伤的孕妇,神色焦灼地指挥着村民们搬运杂物,看模样,或许是村中德高望重的长辈或村正。


    看着眼前的惨状,明窈心里一阵阵地难过,她快步走到老翁身边,尽量平稳着语气温和地开口道:“老丈,我是近来搬到附近的医女,得知村子遭遇地震,便和弟弟妹妹赶过来,这是我们带过来的药材,想为受伤的乡亲们尽一份力,不知老丈可是这村落的村正?”


    她生得温婉和善,语气虽快,却毫无急躁,是让人见了不由得心生信任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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