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明窈的认可,宋成宁更得意起来,杏眼桃腮的漂亮少女惋惜地开口:“只是每日不是下棋便是看书,能有个什么趣儿呀?临江楼来了个最会讲话本子的先生,上次与大姐姐二姐姐同去的时候,连我大姐姐那样挑剔的人,也说讲得极好,就是可惜明姐姐不能去。还有......”


    宋成裕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他这妹妹说机灵时最是机灵,说不机灵时,真有些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莽撞,忽略谢熠和明窈的神色,宋成裕儒雅地接过话头:“家中大姐姐二姐姐都嫌小妹吵闹,好在姑娘不嫌弃小妹。”


    明窈只是蕴着笑,看向宋成裕道:“怎么会呢?”


    她的笑容又变的不那么真切起来,像拢着一层并不明显的雾。谢熠惊觉,他好似在失去,他既没有得到明窈对他的情意,仿佛又在失去他所心爱的那个鲜活的明窈。


    这样的察觉让谢熠莫名心惊,指尖轻轻在石桌上点了两下,宋成裕何等通透一个人,看着谢熠的神色,便猜出谢熠这是打算主动低头开口的意思,再与宋成宁留在此处反倒显得尴尬。


    他当即不动声色地拉过身旁还与明窈分说的妹妹,对着亭中二人拱手行礼,适时开口道:“时辰也不早了,我与妹妹便先告辞,不多打扰了。”


    递给明窈一个伶俐眼神的宋成宁跟着哥哥亦步亦趋地离开了谢府,亭中一时安静下来,明窈忽略身边的谢熠,正要为自己倒杯茶,便见谢熠斜里伸出一只手,接过了她的茶盏。


    他坐在自己身旁,语气里再不含任何锋芒与阴阳怪气,明窈听他认真地、近乎于虔诚地开口:“窈窈,我们和好吧?”


    明窈抬眸看他。


    此刻他又如同从前一般,好似能极尽退让与疼爱。


    明窈看着他的目光渐渐浮现出不解,语气不可谓不疑惑:“当日放出狠话的是你,今日肯先服软的也是你,有时我觉得自己好似了解你,有时我又觉得你实在是一个难以看懂之人,我想你或许是神明失持,心窍迷障了。”


    “在你面前,我从来都是我。我何尝不知道君子磊落,贵在成全,可是窈窈,我也是生平第一次遇上心爱之人,可否容许我有不尽善尽美之处?”


    “那我又做错了什么?”


    好似这是她被谢熠囚禁以来,第一次这样直白而尖锐,谢熠见她如振翅的长睫微颤,“我对你从未有过蓄意牵扯,只是因为你钟情我,只是因为你是位高权重的成策军主公,我的命,阿羲的命,就要受你如此践踏吗?”


    她的眼角隐隐透着红,像是要哭了。谢熠伸出手来,想擦一擦她的眼尾,却被她躲开。


    明窈咬咬唇,想到谢熠那些犹在耳边的威胁,那些势必要将她困在身边的强势,这些时日她心中憋着的火气与委屈也渐渐倾诉了出来:“或许‘践踏’这样的词用得过了些,你好似有诸多无奈,却都是因为我。但谢熠,我不认,这不是我的错。时至今日,我从未后悔过当初救你,请别让我在日后生出后悔的念头来。”


    这样的话奏效起来。


    谢熠猜测不出明窈是否会与他愈渐离心,也第一次生出不知该如何回答的迟疑来。


    他沉默了许久,方才想到宋成宁离开前所言,他想他是急了,急得一朝口不择言,就连挺直的脊背也微微前倾,着急得到她的一个笑容一个回答:“方才宋成宁的话你也听到了,想不想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


    她与谢熠连日来持续冷战,并不是出门的最好时机。方才的一番争执,却没想到会让谢熠先开了口。


    他太机敏,太会观人入微,明窈心中不由得生出离开的期盼与迫切来,可看向谢熠探寻和犹疑的目光,明窈只觉得疲累,也担心不慎让他察觉出什么,便道:“我本就有行走四方的自由,这样的话好没意思。更何况既然不想放我出去,又何必试探我?”


    他的疑心这样重,明窈不觉得这是离开的最好时机,即便陆中羲准备了暗援,明窈也不希望无辜之人多添伤亡,又道:“这些时日我心力交瘁,不想再平白招惹你的猜忌。你也不必问我,我不出门就是了。”


    她不欲再与谢熠争辩,说完便转过身,裙摆上绣着兰花的银线在日光下似有若无地漾着光,流光易逝,谢熠瞳孔一缩,只觉得眼前人似乎也要远去的样子。


    刚刚向前踏出一步,手腕便被人忽然一握,谢熠也站起了身子,将明窈拉回到自己身边。


    两人不过咫尺远,谢熠仔仔细细地看着明窈的神情,没有看到自己预想中的躲闪,也没有看到要逃跑的慌乱,眼前的女孩儿甚至抬眸看着自己,眼波如水,却又像是没有他。


    他内心仍在犹疑,却微微俯首,视线与她平齐,一字一句地柔声问道:“窈窈,我可以信任你吗?”


    *


    与宋成宁约在了第三日的午后一起出门。


    这一日谢熠始终不曾离开,他们如今话不多,谢熠只陪着明窈整理了半日的草药图谱,又用过午食,才等来了宋成宁。


    许是没有想到谢熠也在,宋成宁抱着一把玉兰花跑进明窈院子里时,恰好与站在廊下负手沉思的谢熠对上了目光。宋成宁脸上的笑意一僵,脚步也顿了顿,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这才三步并作两步跑入了房中。


    谢熠没做声,只听身后房中的宋成宁扬声道:“明姐姐,我从家里折了玉兰花给你,你放在瓷瓶里,等下次再过来,我为你折桃花。”


    她喜欢这些吗?倘若喜欢,今日他便换人来栽植。


    明窈的声音轻,谢熠拿不准她说了什么,只听身后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宋成宁继续道:“姐姐,我大姐姐近来打算把家中的胭脂铺子交给我打理,等听完话本子,我便带你去铺子里看看,你在长安见识的多,一定得帮我瞧一瞧是否......”


    她的话没等说完,谢熠待明窈经过自己身边时,忽然牵住她的手。


    顾念着宋成宁在,谢熠看了她一会儿,才道:“我等你回来用暮食。”


    明窈看着他,眼睛里总算有了些真切的光亮,挣脱他的掌心时,谢熠只听得她道:“不必了。我们或许晚些回来也不好说。”


    她转过身时,好似留给他的是一个从容宽和的笑意,映在谢熠的眼中,他却觉得心中不安。


    伫立了半刻钟,谢熠抬手扣了廊柱三下,伏康与几道黑影瞬间从府中的各个角落现身,单膝跪地行礼。


    “跟着她们,不许露面,不许让她脱离视线,不得有半分差池。”


    谢熠的声音又低又冷,得了吩咐的伏康与暗卫齐声应和,忙退了下去。


    与此同时,马车之中。


    明窈端坐在马车的一侧,看似安安静静地听宋成宁说着青州城的趣事,实则心中早已经分神。她不知道陆中羲的安排,也不知道陆中羲的人会潜伏在何处,只得时不时撩开马车帷帘,留心着马车外的动静。


    第四次撩开车帘时,明窈的视线扫过巷口拐角时,忽然顿住。


    路边有一个正在整理路边货担的卖货郎,一身粗布的短打,头上一顶旧草帽,唇上一撮胡子,与明窈四目相对之时,明窈鼻尖一酸,顿时有了想落泪的心情。


    这人的眉眼轮廓,分明是见泉。


    见泉依旧整理着货担,指尖悄悄抬起,对着明窈隐晦地比了向前再向左的手势,明窈猜测或许转机就要在前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睑,缓缓放下车帘。


    她手心中生了些冷汗,若是此次无法逃脱,只怕谢熠日后将再也不会给她任何机会。她只觉得自己心跳如雷,不敢放松分毫,不安地等待着那个成熟的时机到来。


    看着身旁一脸雀跃什么都不知觉的宋成宁,明窈满心都是愧疚,只得暗暗保佑,待会儿的计划千万不要伤到眼前这个活泼灵巧的姑娘。


    眼见着马车快要行至下一个街巷交叉口时,明窈见周遭行人稀少,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响起,只见前方一匹烈性的红马忽然挣脱了缰绳,疯了一般朝着她们的马车冲来。


    就是现在!


    马蹄踏地的声响由远及近,驾车的车夫吓得惊呼一声,猛地勒住缰绳,马车瞬间剧烈颠簸起来,眼看就要被惊马撞翻,明窈想都没想,当即伸手将身旁的宋成宁牢牢护在怀里,身子死死抵着车壁。


    她另一只手牢牢抓住马车窗沿,耳边是惊马的嘶鸣和车夫的呵斥声此起彼伏,心底的愧疚愈发浓烈,紧紧抱着宋成宁的臂弯又收紧了些,在她耳边安抚道:“别怕。”


    藏在暗处的暗卫见状,哪里顾得上隐藏行踪,明窈眼见着谢熠的人纷纷现身拦住惊马,暗道不好,与此同时,明窈见两侧的人群之中有不少人迅速奔向此处,想来就是陆中羲的人。


    两方人顿时缠斗在一起,一时之间竟分不出谁在上风。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明窈松开护着宋成宁的手,愧疚地道:“宁宁,是我连累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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