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往昔。
明窈接过,却发现陆中羲看向自己的眼神,渐渐有了变化。
他眼中那些温柔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担忧与疑虑,明窈见他眉头轻轻蹙起,心事重重,依稀有了重逢之后的影子,他不解地开口,甚至有些慌乱,问向明窈:“窈窈,我们之间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少时就是这样,一双眼总是太过通透,她的全部委屈与苦楚在陆中羲面前总是被一览无余的。
明窈微微笑了,鼻尖泛了酸,眼中也布满了泪水,她看着手中盛放的红雪果,难过地开口:“嗯,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她忍住眼泪不肯掉落,重新看向眼前青涩的少年,却还是温柔坚定地继续道:“不过就算是这样,就算你我面貌不同心境不同,我们总还是为了对方着想的。”
这是她与陆中羲之间,永远无法动摇的默契,哪怕历经飘摇别离,哪怕各自历经磨难。
陆中羲望着她,薄唇轻轻抿起来,过了许久才轻声开口,还有着少年人的执拗与期许:“我以为我们......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个年岁的陆中羲,还没有经历过世事无常,没有与她形影参商,就像曾经的明窈,只以为他们青梅竹马,会顺理成章地走到最后,拥有一生的安稳幸福。
她该如何与梦中的陆中羲述说他们所经历的一切?
好在少年陆中羲也依旧不曾逼迫她,只是无比笃定地,沉定地望着她:“窈窈,你的目光里,少了欢喜,少了恋慕,却多了愧疚和亏欠。我好像很难从我们的相处里再找到过去的影子,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是否让我们再不如从前?”
明窈久久地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阿羲,倘若我说,你看向我时,亦是如此呢?我们如今再重逢,多说一句都怕要伤了彼此。现在的你与我,好像陷入了进退两难之中,我们都在迷茫着该如何继续走下去。”
她在梦中,终于做回了最初的自己,终于放心地将自己的困惑与无助,向着年少时最信任的人诉说,向他寻求一个答案。
风拂过,枝头的红雪果轻轻晃动,她见少年的陆中羲站在光影里,温柔复杂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宽慰道:“窈窈,我虽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不必逃避,不必忧心。就像现在这样,你总是能信过我的。我想,无论我们的前路是好还是坏,你与我都能面对结果,也总能找到向前走的法子。”
梦中的她与陆中羲,就在此时,被窗外的风骤然吹散。
那些日日夜夜的委屈和茫然缠上明窈,不过夜半,明窈便发起了高热。她从没有让人守夜的习惯,直到天刚亮时,前来送热水的仆妇才听见帐中似乎有呢喃的声响,也直到这时,明窈才被人发觉烧得昏昏沉沉,浑身肌肤已经烫得吓人。
谢熠赶到时,便见明窈紧紧蹙着眉,仿佛深陷梦魇之中,呼吸急促,意识也已经混沌不清,仿佛失去了知觉。
常军医天不亮便被越川从军营中薅了起来,一路匆匆赶来,诊脉,开方,煎药,一刻不敢耽误,见房中的谢熠来回踱步,一身的焦躁冷峻,哪里还敢多问一句,只连忙把煎好的药递给秋姑姑。
谢熠斜眼看过去,见黑褐色的药汤冒着热气,秋姑姑捧着药碗上前,轻声哄着榻上的明窈,想慢慢喂与她喝下,可明窈此刻正烧得神志不清,牙关一直紧紧地闭着,不管秋姑姑怎么试探,半点药汁都喂不进去,反倒洒了不少在软枕和被衾上,急得秋姑姑手足无措,只能一遍遍轻声试探着。
谢熠站在一旁看着,心里的焦灼越来越盛,眼见她烧得脸颊通红,人也是尽然难受的模样,再等下去怕是要耽误病情,直接快步上前,从秋姑姑手里拿过药碗,屏退了屋内的所有人。
他丝毫不假手于人,先用药匙舀起一点药汁,放在唇边轻轻吹凉,反复试好了温热,才缓缓凑近她唇边。
他的指节轻轻扣在明窈紧绷的下颌上,只敢微微用力,生怕弄疼她,才让她紧咬的牙关露出一点缝隙来,喂药的动作无不是小心翼翼和珍视。
这药苦涩,谢熠怕明窈难咽,每次只舀起少许,慢慢地喂到明窈的口中,时不时还要停下擦拭她唇角溢出的药渍,足足费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将一碗药尽数喂完。
他刚放下药碗,拿过一旁的凉帕子想擦拭她的掌心,便见榻上昏沉不醒的人,他心心念念的爱人,忽然轻启双唇,断断续续地呢喃着,细碎又清晰地将话传入他的耳中。
“......阿羲......”
她在梦魇里,在高烧时,唯一念及的人,竟然还是陆中羲!
谢熠握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胸腔里的情绪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他这样疼爱她,宠爱她,守着她,几乎是处处迁就。就在昨夜,他还将他最为脆弱和不为人知的一面全部显露在她的面前,可到头来,她心里梦里,全是另一个男人!
他气得浑身发颤,当日在济州想要取陆中羲性命的冲动又涌了上来,他再也压不住心底的妒火与偏执,俯身下去,狠狠吻上了明窈还沾着药液的唇。
梦中的明窈却无知无觉,只有谢熠清晰地感受到了两人唇齿间的苦涩。那种浓烈又化不开的感觉,顺着谢熠的舌尖蔓延到了心底,可他全然不在乎,吻得又凶又重,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这一日,谢熠彻底摒弃了大营的要务,往日例行的议事尽数被他抛在脑后,只寸步不离地守在明窈的榻边。日光由暗转盛,他的脸却始终沉冷,滔天的怒意和妒火燃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与担心她的心情反复拉扯,目光却没有半分偏移。
明窈对此却全然不知,彻夜的高热与梦魇已经耗尽了她全部气力,她转醒时,早已日上中天,明窈见日头透过窗纱洒进屋内,猜想已经是正午时分。
视线稍作清晰后,明窈见谢熠坐在榻边,沉沉地望着她。
见到她醒了,谢熠整个人微微前倾了些,目光又冷又锐,是明窈从未见过的模样。
像是带着强烈的戾气与偏执,即便知道谢熠在她身边会刻意隐藏锋芒,但明窈未曾想过,当他没有温柔迁就时,会散发着这样骇人的冷硬气场,说是从尸山血海里走来的煞神也不为过。
明窈莫名地心惊起来。她既不知道自己高热昏迷了一整夜,更不清楚自己在梦魇时喊了陆中羲的名字,方才转醒便见谢熠这幅模样,下意识地便想要往后退一些,只是被浑身的酸痛困住,多少有些动弹不得。
屋中静得能听见风声,明窈喉咙一阵阵干涩发疼,抬手探了探自己的脉息,便知道是病了一场,见谢熠神色疲惫,就知道他一定一直守在自己的身边。
她心底裂出一个不忍心的口子,打破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沉默,声音虚弱沙哑地开口道:“是我不当心才病了,你一直守在这里吗?怎么不去休息?”
谢熠盯着明窈苍白孱弱的模样,指尖攥了又松,强压着眼底的戾气,应了一声,语气还算平稳,暂且压下了怒火:“是,昨夜你发了高热,昏了一整夜。”
他话音落下,房中的气氛似乎稍稍缓和了些许。
可她以为的缓和,下一秒便被谢熠彻底撕碎。
看着明窈还是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谢熠非但没有被明窈的虚弱和柔和平复,心头的妒火反倒又冲了上来,压也压不住。
“窈窈,一场高热梦魇,是不是反倒让你在梦中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
他一张口,便开始阴阳怪气起来,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愤怒与酸涩。明窈意识刚刚清醒,此时还有些茫然,下意识地便疑惑道:“你是什么意思?”
她是真的不知情,梦里的事混沌不清,她拼命拢回自己的记忆,便见谢熠第一次不管不顾,直接将她抱坐起来,与她面对面道:“什么意思?你昨夜高烧不醒,嘴里反反复复喊的全是陆中羲这个名字,怎么,睡了一觉,连自己心心念念的人都忘了?”
这话如同惊雷,在明窈耳边炸开,昨夜梦中和陆中羲有关的记忆终于浮出来,也终于明白他为何忽然变成了这样。
明明是他罔顾她的意愿将她留在自己的身边,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应当委屈的人,明明自己什么都不需要解释,可看着谢熠满身疲惫,委屈不甘,心力交瘁的样子,明窈压下喉间的涩痛,不想在此时与他闹得剑拔弩张。
可谢熠却全然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看着明窈不说话的样子,谢熠愈发肯定了心中的猜想,冷笑道:“既然你眼里无论如何都没有我这个人,那不如等明年春天你孝期一至,我便将你我的婚事昭告天下,从此以后无论你到哪里,都是我谢熠的妻子,都是成策军的主母,我要让你与我密不可分,永远逃不开我身边。”
谢熠的话让明窈顿时脸色一白,她顾不得自己还虚弱的身体,冷着目光看向谢熠:“我说过,我不属于你,我不会留在你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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