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不可谓不给谢熠留够了足够的体面,只是陈山岭一听,便听出其中的破绽:“若是那位明姑娘对阿熠有意,何必要随陆中羲离开青州?”


    高岩也皱着眉头问:“阿熠,你是把人家抢回来的?”


    这些时日,谢熠一直避免用这样难听的字眼来形容他与明窈之间的关系,可被高岩这么一戳破,谢熠目光冷得像寒潭深冰一般,沉沉地开口:“师父这话说得倒是有趣,什么叫‘抢’?既是故人,又何必出现在青州,打扰她的清宁日子?我只是把她带回了她本该在的地方。”


    “该在的地方?什么叫该在的地方?难不成你身边才是该在的地方?” 高岩气得胸口起伏起来,“是你伤了陆中羲,又将好好的姑娘从人家身边掳走,你这是仗势欺人,是私心作祟!”


    “是,我是有私心。”谢熠再沉着冷静,此刻听见高岩这般说,冷厉的眉眼间也多了些少见的执拗:“我想让她留在我身边,何错之有?”


    听着谢熠理不直气也壮的话,高岩怒火中烧,起身便道:“在外,你是成策军的主公,我是你的部下,我必然要听你的命令。在内,你既然叫我一声师父,我就告诉你,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旁人不好说,我偏要说,当年组建成策军的时候,你曾经亲手定下‘以势欺女者,与叛敌同罪’的军令,如今竟然也学会了强权豪夺这一套?你对得起你亲手立下的军令吗?”


    谢熠一言不发,脊背绷得像是铁打的一般,脖颈两侧的筋络也绷紧起来,他站在成策军的高位之上,多少年来无人敢斥责于他,也唯有恩师高岩能对他厉声质询,见高岩说完,他才字字句句掷地有声道:“我对得起,我自然对得起。我认手段有错,不认欺辱之罪。”


    他从来对明窈从来就不是势在必得,他与明窈之间也不是话本子上写好结局的男郎女娘,只要他经历千万重的磨难,就能得到他的爱人。


    他不知道自己需得做到如何,才能维系住与明窈之间,他一厢情愿的感情。


    大帐之中顿时一片死寂,唯有炭火燃烧的声音。


    眼见着<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二人越说越僵,陈山岭忙上前安抚住高岩道:“在此事上,我不否认阿熠此举确实失当,对明姑娘而言,也太不公平,但我心中如何不希望阿熠能有一个知心人?只是你这话说得也未免太重了些,若是阿熠恃强凌弱,轻薄无礼,又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甘心追随?”


    话说出口,高岩也知道自己说得过了,一招一式都是自己亲自传授的爱徒,高岩又怎么会不偏心,缓了缓自己的脾气,高岩才对着上首挺拔如孤松的谢熠说道:“我知道你一向缜密果决,做事从无疏漏,既能护住一方百姓,又能善待麾下将士。既然如此,你难道不是最懂,人心不是强权能逼来的吗?我是担心你因为一时执念,最后让你和明姑娘两败俱伤。”


    听见高岩这般说,宋成裕和叶飞云也忙缓和着,谢熠轻轻地收拢了指尖,随即又稳稳放平。知道自己今日多少也有些十一二岁时顶撞高岩的混不吝模样,谢熠微微直起身,沉稳恭顺地开口,“师父苦心,我自会妥善处置。”


    他要让明窈知道,这一生只有他陪着她同行的路,才是更好的路。


    作者有话说:


    小谢此男萌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小言男主手握he剧本,能不能得到窈窈的爱,不在于他付出多少,只在于窈窈会不会动心,什么时候动心,为了什么而动心~


    以及,从情感出发成策军高层小分队可以有点偏心小谢,但人性上不能是非不分。无论是军营还是后宅的团队,小谢这样的人把控和组建是不会有问题的(所以必然会挨一顿骂)


    第34章


    即便在营帐之中如何粉饰太平, 高岩的一句话总是没错的,明窈是被自己“抢”回来的。


    想到此处,谢熠心中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与笃定, 想见到明窈的心情愈发强烈,还不等到午间,他便自大营出发, 绕过三条街巷, 回到自己那座低调素朴的府上。


    到明窈的院中时,她正用午食, 案上摆着精切羊肉脍, 葱醋鸡, 鲜鱼羹, 清炒蒲菜,还有几碟酱瓜和小菜, 秋姑姑和芸姑姑站在她的两侧,不住地劝道:“姑娘, 再用些吧。”


    谢熠站在门口, 日光斜斜落在肩头, 看着房中面容苍白的明窈, 他猛地惊觉, 她与自己在一起不过短短十几日的时间,竟然又清减了些。


    眼角余光见门口站着一道劲瘦挺拔的身影, 芸姑姑抬头,见是谢熠, 先是有些错愕,随即笑着问道:“主公回来得正好,可是还没用午食?我这就去加副碗筷来。”


    明窈听见芸姑姑的话, 下意识抬起眼睛,视线便直接撞进了谢熠的眼底,他正安静地望着自己,见明窈看过来,谢熠微微颔首算作回道芸姑姑的话。


    他自门边走了进来,目光在她微微清减的脸颊上扫过,离开大营时不算好的神色一路上已经缓和地近乎温和,随即撩起衣袍坐在明窈身旁,看着桌面上几乎未动的饭菜,妥帖地问:“庖厨做的饭菜是不合胃口吗?”


    明窈的神色依旧平平淡淡的,只是轻轻垂下眼睫,像院中的风掠过枝头的雪,也扫过谢熠的心头,樱色的唇抿了抿,语气不可谓不疏淡:“饭菜很好,只是我没什么胃口,吃不下许多,与其他人都不相干。”


    谢熠敛了敛目光,看芸姑姑将碗筷摆放在自己面前,一旁的秋姑姑问道:“主公,可是要吩咐厨下再加些菜?”


    “不必。”谢熠用秋姑姑呈上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随即为明窈盛了一碗鲜鱼羹。秋姑姑见状,与芸姑姑极有眼色地退了下去,房中顿时安静下来,只听见谢熠瓷匙碰撞碗壁的声音,并不尖锐,鲜鱼羹的香气与热气被谢熠搅散开,明窈见他不紧不慢地同她商量道:“多少还是吃一些,不吃饱了,以后怎么有力气跑出去?”


    谢熠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琐事,甚至神色也是舒展的,这话落在明窈耳中,只觉得怪异又迷惑,他这样费劲心力地将她带了回来,却又要说让她留好力气跑出去的话来。看着谢熠这张实在好看的脸,明窈实在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也忍不住疑惑地问道:“我的心思你都清楚,既然清楚,又何必再关着我?日夜提防着我逃跑,想来也耗损你的心力吧。”


    谢熠舀起一匙汤羹,细致地吹了吹才喂到明窈的唇边,并不将明窈的话放在心上,只是道:“与你周旋这种事,我兴致盎然,只是担心你熬垮了自己。乖,喝一些。”


    没有胃口是真,由他亲手喂与自己喝汤羹未免太亲昵了些也是真,明窈微微别开脸,拒绝的意味不言而喻,谢熠也不恼,将瓷匙放回碗中,笑得愈渐深沉,只是沉缓地问:“窈窈,你不想知道陆中羲的消息吗?”


    只是单单听见他说陆中羲三个字,谢熠见明窈的眼底便盈盈浮起一层泪光,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好一幅美人心碎的模样。


    明窈在案下蜷起的手紧紧地攥着,慌乱,担忧,焦急交替着涌上她的心中,她困在这一方天地之中,不知陆中羲的消息,不知见泉见溪的消息,日夜牵挂的几个人音讯全无,现下从谢熠口中终于得了消息,明窈沉默片刻,只好将面前的鲜鱼羹挪到自己面前,一口一口用下温热的汤羹。


    陆中羲是他主动提及的,最后一把刀子却还是扎在了自己的心头,谢熠的喉咙堵得发紧,坐在明窈身边,只觉得眼前的饭食的确让人没什么胃口。


    按理说人困在他的身边,无论如何他都该是赢家才对,可只是看着明窈勉强下咽、日渐清瘦的样子,谢熠一颗心却有说不出的百种滋味来。


    一碗羹汤用了小半,明窈摇了摇头,示意不再喝了。


    谢熠没有再勉强,便见明窈急着问他:“阿羲,还有见泉和见溪,可有什么消息?”


    “济州的人今日传信回来,陆中羲性命无虞,官驿里有两个寸步不离照顾他的少年少女,想来就是你的见泉和见溪了。”


    这话落进明窈的耳里,她眉眼间凝了几日的沉郁和愁思终于消散大半,只是忍不住鼻尖一酸,谢熠见她眼尾又有些红,脸上也有了点笑影。


    她眼中有泪,唇边带笑,却一概不是为了他,谢熠忍了又忍,到底没有完全忍住,眼底牢牢锁着她的神色,压抑着声音道:“我给你时间忘记陆中羲,但别让我等太久,我不确定日日看着你心中有别人,还能忍多久。”


    得知陆中羲生命无虞,见泉和见溪没有莽撞赶到青州的消息,明窈总算宽心些,此刻也总算能平静理智地与谢熠说上几句话。


    不管谢熠说出了什么话,也不管谢熠对她作出什么样的姿态和神情,明窈见他笑意始终不达眼底,一双筷子拿了起来又放下,自回来到现在水米未进,想来煎熬之人也不只她一个,眼前谢熠的心绪,也一定不好。


    她轻声道:“男女之间,怎么会是强留在身边就能产生情意的呢?谢熠,离开青州时我所留书信中字字句句都不作伪。我希望你能得一情投意合之人相伴终老,这是我真心的祝愿,即便此时你伤了阿羲,将我强行带回青州,我心中对你怨怼抗拒,但我对你的祝愿不曾作伪,今日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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