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两人经历了大喜大悲,彼此的眼尾还有些红的痕迹, 陆中羲留给明窈足够的时间消解今日的情绪, 更留给她足够的时间考虑是否随他回长安, 因此只站在廊下温声开口:“窈窈, 我回客舍不过几步路,雪天路滑, 你不必出来相送。”
隔着过往深重的情意,两人之间却又带着克制的疏离与谨慎, 明窈系上了素绡, 臂弯中搭着一件夹着棉的斗篷, 轻轻摇头, 眉目中恢复了些许轻和的温柔, 看向陆中羲:“没关系,我送你到巷子口。”
白日里人来人往的街巷, 此刻路上却只有寥寥的几个人,雅集巷的石板路被积雪覆盖了一层白, 只在细微处露出些许深灰的边角,两人一路踏雪走过,留下两行足迹, 发出细碎的“咯吱咯吱”声响,在有些寂静的街巷里格外地清晰。
雪花落在明窈的暖兜与肩头,陆中羲见状,将手中的伞沿愈加倾斜,大半都罩在了明窈的身上,自己的肩头却落了薄薄的一层雪。
最初的步调,总是一致的。
许是长期在朝堂上周旋的原因,陆中羲的身姿挺拔有余,却带着与从前不同的紧张与凝重,明窈不是看不出他眼中满是长期蛰伏的疲惫,也不是察觉不到陆中羲即便是走路时都无法全然放松的姿态。
陆中羲的脚步是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愈渐匆匆,明窈看着他们从肩并着肩,到披着两件素白披风的肩头越来越远,明窈不知自己是该怅然若失,还是难过,只慢慢地加快了步子,却见前侧的陆中羲忽然猛地顿住了脚步,转过了身来。
腰间的佩玉随着陆中羲的动作轻响,也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无言,陆中羲端方好看的面容上浮出一丝慌乱与不安,转瞬即逝,明窈看得那样真切,可陆中羲却强行装出些懊恼抱歉的样子,只当作无事发生般地笑着说:“窈窈,是我走得急了。”
他刻意放缓了脚步,明窈见到他这样的神情,不敢再直视彼此之间的落寞,因此视线只落在前方,也佯装轻松地笑着说:“没关系。地上有雪,是我走得慢了。”
可是从前,他们从来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和迁就,他们的步调也不需要任何的刻意,就能完全一致。
长安的大街小巷里,全都有过陆中羲和明窈肩并着肩的身影。他们齐齐地指着街边的花灯和摊贩,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就连呼吸的节奏都能隐隐约约地相合。
他们之间深刻的默契,仿佛也被一年多的别离和苦难打散,可却偏偏又残忍地让两人敏锐地察觉对方的变化。
明窈想问陆中羲一句,长安遍是杀机重重,他如何经历了万千磨难后走到了今日的位置。可她又何尝不知道自己是在明知故问,不相见时,她只消想到自己远离长安,便可以不成为他的软肋,不再令他受人掣肘,那些反复撕碎再抚平的伤口就有了意义。
可是相见时,比起曾经令她萌动的情意,她见到陆中羲,先袭上心头的却是难过和愧疚。
季娘子说得对,二十岁的大裕朝门下省给事中,迟早封侯拜相的贤臣,却全无意气风发的模样。
说话间,两个人走到了巷子口,客舍的灯笼在大雪里泛着温暖的光,照亮了脚下的路。陆中羲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望着明窈,将伞柄放进明窈的手中,温柔地说:“回去吧,我看着你走。”
明窈握着伞,看着陆中羲半身的风雪,想说的话有千万句,到了嘴边,却只是一声不敢示于陆中羲的叹息。明窈笑着道:“阿羲,希望你今夜好眠。”
陆中羲也笑着点头:“窈窈,我会在青州停留三日,答应我,回去好好想一想。”
*
白日里医馆还是照常开着,明窈坐在诊案后为前来的病人们看诊,而陆中羲则坐在柜台后为她校对撰写的医书上是否有错字。有时见明窈有些乏了,便出门买明窈喜欢的吃食回来。
在青州生活了半年,四周的商铺和沿街的小贩多少都知道明记医馆的情况,因此见医馆里来了一个俊俏斯文的年轻人,医馆门口不远处正给见溪装炸寒具的姐姐笑呵呵地问:“见溪,医馆那个好看的后生已经来了几日了,是明大夫什么人呀?”
金黄的寒具香气扑鼻,馋得见溪目光移不开。听见这个姐姐的话,若是从前,见溪脱口便可以说出“这是我们姑娘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婿”这样的话,可明窈与陆中羲的情意结束在去岁春日,即便再重逢,自己与哥哥也都看得出,这几日陆中羲与明窈之间的相处早就与从前截然不同。
如今说着话总是小心翼翼,多一字少一字,都像是怕伤了对方。
心里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见溪扁了扁嘴,随口道:“是亲戚。”
陆中羲站在医馆的木窗前,两人的交谈清晰地传到了自己的耳中。
原来连心思最单纯的见溪,都看出他与明窈之间再不若从前。
陆中羲天生一副七窍玲珑心肠,细致通透,洞察人性,这样的性子使得他处理旁的事情时如有神助,可也让他清晰地明白,两人不相见时,从前长久热烈,辗转悲戚的感情总是会时不时地拉扯着他与明窈,越是分离,似乎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游线永远断不掉。
真的相见时,纵然他们这两日都刻意地将时间拉回从前,试图重现着曾经的日子,可是他却敏锐地感知到他们都在失去,他们呵护和珍视的,那些从前的情意,就像朝露凝在草叶上。
他们生怕稍有不慎,等到日出到来之时,朝露便消散无痕。
陆中羲不甘心让他们的结局潦草至此,却没注意到身后正在药匣前清点药材的明窈,听见见溪的话,也顿住了动作。
他关紧了窗,转过身来,只当见溪的话从未听到过,用着一如从前的语气道:“窈窈,明日我就要离开青州了,听闻这里的龙兴寺俗讲最是一绝,午后我们一同去吧。”
明窈应允。
冬日的龙兴寺,不再是一片人影堆叠,寒风吹过寺中檐下的铜铃,西廊偏院的俗讲小棚里燃着浓郁的檀香,疏疏落落地摆了十几张竹椅,好在有青布严严实实地挡住料峭的寒风。
陆中羲将背风的席位让给明窈,语声压得极低,轻得像是雪落无声,只入明窈一人的耳畔:“窈窈,方才我问过僧人,今日僧院唱得是《无常经》。”
明窈并不懂经书,只是随着陆中羲齐齐落座,竹椅旁边的小木案放着两盏陶制的茶盏,小僧人上前倒了两杯热茶,棚里除了陆中羲和明窈二人,只有几位年迈的香客。
帘子外的几株枯树旁逸斜出,偶尔有几片败落的叶子被风卷了进来,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明窈的裙边,明窈垂着头,只觉得裙边的残叶就像是自己心底里那些散不尽的旧绪。
只等了片刻,讲经的僧人便手持着拍板缓缓地走上前来,声音沙哑又平缓,手中的拍板声富有节奏感,缓缓地唱开。
陆中羲唤她来听唱经,想来也是期待着,他们彼此无力消解的心念,或许能被经文所点拨。
经文说,人世间的繁华盛景终有一日都会破败损毁,没有人不厌弃衰老病痛与死亡别离,但就算厌弃,也难以抵抗无常的时光。不若珍惜眼前的光景,不要再留遗憾。
他们的心绪极深,直到敲钟声响起,看着棚内的老香客们起身陆续地离开,方才拢回了心神。
寺中的石子路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碎雪,日光正好时融了大半,只是天气寒凉,又凝了薄冰,踩上去又湿又滑,难以行走,明窈脚下猛地一滑,身子骤然失衡,朝着身后跌了过去。
变故就在一瞬间,陆中羲忙伸出手来扶住明窈,奈何自己脚下的石子路也不好相与,陆中羲被明窈扯得一同跌倒,整个人踉跄着向前倒去。
天旋地转间,明窈却没等来预想之中的后脑着地,反而落入陆中羲的怀抱之中。向后的一刹那,陆中羲扣住她的身子,将她护在自己的身前,自己的后背则重重地磕在石子路上。
他仿佛并不知道疼痛,看见明窈无事,畅意地笑了,不知是说现在,还是在对当年的两人说:“窈窈,你瞧,我总算护住你了。”
明窈看着陆中羲那张雅致温润的脸,也笑了。
她的笑里混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敲在陆中羲的心上,陆中羲也不去管两人此刻在外人眼中有多狼狈,只是抬手轻轻地抚着她柔软的长发。
“记忆里,我少时总是意气风发的样子,无论长安如何沉浮,我自当志存高远,心忧社稷。因此博取功名,娶你为妻,是我这十几年来唯一所求。可是我从未想过,命运会对我们如此残忍。窈窈,与虎谋皮又如何?我注定要走上这样的路,我从不后悔。离开长安前,我曾去探望过福伯,他很挂念你,担心你和见泉见溪在外过得好不好,我阿爹阿娘在家中也总是盼着我能将你寻回来。还有我,即便如今我们不是爱侣,一同长大的情分也没了吗?窈窈,回首看一看,我们对你来说,难道就没有意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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