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始终描摹着明窈的轮廓。
许久不见她,心中的感情却未消减半分。
就连她脸上那道疤,也十分惹人疼惜。
素绡轻笼着明窈的容颜,她的声音像秋日里淌过青石的溪水,温和又疏离:“其实将军不必这般费心,我总是受之有愧的,况且......我本就想与将军谈谈。”
“我来只是想见一见你。”谢熠凝望明窈,下颌线微松,不用想也知道她要说什么,于是双手拢于袖中,唇边露出一个疏朗干净的笑意,“更何况,你要说的话,我猜也猜得出是什么。”
见谢熠并不接她的话,明窈也不恼,只是说:“我以为,将军不是逃避之人。”
“人无完人。即便是再清醒之人,有时也总是更喜欢听自己想听的,我也不能免俗。”
谢熠薄唇轻启,眉梢微微抬起来,只温柔耐心地同明窈商量道:“过几日我便又要出征了,此次我会随大军南下攻打泗州,即便有什么想谈的事情,不若等到我从泗州回来好不好?刚好,我也有事情与你说。”
泗州毗邻海州,如今在虎威军治下。成策军的脚步将永远不会停止,谢熠只等再次凯旋时,将自己真实的身份全盘托出,与明窈之间再无谎言。
明窈闻言,颔首道:“也好。”
“我知道这样说起来,会显得我有些狭隘。”
谢熠身子微微前倾了些,认真地看着明窈,“但我总归忍不住问一声,你总不会为了躲避我的心意,趁我出征之时,离开青州吧?”
明窈闻言,浅浅地弯起眉眼,温婉坦然地道:“我自然不会。将军与我是互相救过彼此性命的关系,说不上这样的话来。希望将军此次出征,能平安归来。我会等你回来,届时再好好谈一谈。”
*
长安,大明宫紫宸殿。
年幼的小皇帝身着龙袍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只是身形还没长成,带着稚气的小脸上露出懵懵懂懂的眼神,努力将自己挺得笔直。
御座之下,百官之前,摄政王立在最首位,与小皇帝一起听着三省六部循例汇报政务。
陆中羲着青色锦缎朝服,立在属于自己的位次上,身姿清挺,气质端方。能到大殿之上要议的事,上到朝堂诏令,下到大裕各个州府的钱粮账册和民生文卷,无不需要经过陆中羲之手来核验。听着早就在摄政王处明里暗里过了路的政事,陆中羲的心思却落在了别处。
连日来他细细看过大裕与青州边境的各个州府的奏报和盐铁税册,终于教他在济州查出了端倪。
济州盐务的账册上明明白白记着今年济州因官盐的配额锐减,盐税也随之减少。济州刺史上言,济州民生困顿,户部侍郎只当是摄政王着意减盐,随手批了一个无异常便丢在了一旁。
百姓缺盐,将士缺盐,可济州的奏报里依旧写着戍边安稳,军纪如常,竟然毫无异动。陆中羲在奏报里发觉的反常,绝不可能是济州刺史一个治下严明就能搪塞过去的。
心头有了疑虑,陆中羲这些时日来便着意翻查济州矿场的账册。账册之上铁矿的开采,上缴和留存的账目皆能对应的上,可这两月矿场却因为百姓无盐所致的乏力,州府无钱,无法征调徭役便就此停采,眼下每月仅产出数百斤粗铁。
济州断盐却没有慌乱,同时停了开采铁矿,济州的境况绝非纸面上的三言两语那么简单,而成策军的根据之地青州手握盐场,与济州接近,济州刺史会否与成策军有盐铁的往来?
去岁这位济州刺史回京述职时陆中羲曾得见过一面,知道他是个理事公允不事权贵的好官,倘若济州真的私通成策军盐弊,一旦被摄政王知晓,定然是诛灭九族的大罪。摄政王把持朝政,存心苛待济州是真,授意盐官中饱私囊也是真。陆中羲虽假意投靠摄政王,但断断无法见到清正的好官接连遭受迫害。
他必须找一个冠冕堂皇的,让摄政王无法拒绝的理由,离开长安前往济州,解决济州之困。
然后,到青州去见窈窈一面。
敛起思绪,陆中羲目光微垂,听见前方户部尚书正愁眉苦脸地禀报,贯通东西的运河段连日来淤塞严重,尤其济州宋州一段,漕船难行,导致依靠漕运的军粮时有延误,边军早已经怨声载道。
漕运牵扯了多方利益,且靠近成策军的地界,倘若稍有不慎就会惹祸上身。百官议论纷纷,却无一人敢请命督办。
陆中羲不着痕迹地看向前方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他的指尖正摩挲着玉扳指,语气慵懒:“殿内诸位卿家皆是国之栋梁,怎么无人愿为朝廷分忧?”
话音刚落,紫宸殿内瞬间鸦雀无声,只剩庄重沉肃的气场,文武百官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
他的时机来了。
陆中羲当即便越众而出,躬身行了一礼,“臣请命。”
摄政王一手将他提拔至门下省给事中的位置,朝野之上无人不将陆中羲视为摄政王党羽,陆中羲字字句句只提漕运,却绝口不提盐铁:“漕运若能疏通,一可解军粮之困,二可畅通商旅,充盈国库,三则,济州毗邻成策军,臣沿途亦可暗访其动向,为朝廷刺探虚实,一举三得。”
这番话恰好说到了摄政王的心坎里。
南方戚军还在虎视眈眈,军粮的延误本就是心腹大患,疏通漕运迫在眉睫,陆中羲既是自己的心腹,暗访成策军动向更是正中下怀。
至于济州的盐务,摄政王早就心知肚明,陆中羲不提,朝堂之上自然无人敢多嘴,他更乐得装聋作哑,以免徒增事端。
摄政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直起身来道:“陆卿既有此心,陛下,依臣看,不若赐陆卿巡漕御史的头衔,即刻启程前往济州境内。”
小皇帝无有不应。
陆中羲俯身叩拜,一字一句沉稳道:“臣领旨谢恩。”
作者有话说:
表白后的小谢:送!送!送!不仅要低调地送窈窈称心的礼物,还要照顾她身边的人,让窈窈的生命中都有我的痕迹!
请大家务必记住和留念这个纯情,热情,澄澈的小谢~
第25章
青州的初雪, 在十二月初的一个清晨落了下来。
如同漫天飘零的琼花,雪自空中飞扬下来,将青州的砖瓦和街旁的树枝都覆上了一层白。
明窈推开医馆的窗子, 见医馆前悬挂的招牌也沾了雪粒,轻悠悠地晃着,竟有些说不出的安逸来。
转眼间, 成策军出征已经将近一月, 泗州乃是天下水道的铁门,更是成策军南下攻打虎威军的壁垒, 五年前虎威军攻势最猛之时, 一连从大裕手中拿下江淮地区的数座城池, 如今青州城还没有传出成策军凯旋的消息, 想来这一场仗打得一定极其艰难。
今年的生辰逢了初雪,明窈推开了医馆的木窗, 望着窗外的飘雪,眼睛清清亮亮的, 站在窗前微光流转, 终于有些过去岁月里的鲜活模样。净白与碧青两色织就的新衣裙衬得她身姿清瘦娉婷, 素绡轻覆住容颜, 只露出纤长的眼睫。
医馆内的炭火盆烧得旺, 暖意裹着三个人的周身,见溪虽在整理药材, 心思却早飘到窗边,时不时地抬眼看着明窈和落雪。先前买的糕点还热着, 见泉正在后院温饮子,听站在窗边的明窈有兴致地扬起声音开口:“见泉,见溪, 我们出去踩踩雪吧,一会儿再回来用茶点。”
难得明窈主动想要赏雪,不再像往日里被动的模样,见泉和见溪只道让她先出门,等忙完手边的事情,两人这就出门去。
明窈道声“好”,便拿着伞脚步轻缓地踏出医馆,立在医馆的檐下。漫天飞雪吹落在她的肩头和鬓角,衬得人清寂又雅致。看着漫天的飘雪,明窈眼睫轻轻地颤动,伸出左手接了一片落雪,目光扫过长街的尽头时,身形骤然僵住。
她许是眼睛花了,街口处竟然立着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清挺身影。
远处的人眉眼清润如玉,青色常服外披着一件素白的披风,手中握着一把素面油纸伞,伞下的人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伞沿已经落满了碎雪。
人来人往里,他始终专注地看着自己,那双从前温柔雅致的双眼翻涌着数不尽的情绪。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明窈只觉得自己心口猛地一缩,千百种情绪都堵在喉咙里,她不敢置信地望着远处的陆中羲,明明还未回过神,滚烫的眼泪却先一步夺眶而出,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打湿了覆面的素绡。
陆中羲先迈开了沉重的脚步。
从长安到青州,从街口到她身边,陆中羲踏过不仅仅是分离的五百多个日日夜夜,也是他与明窈之间的<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迫不得已分离的无奈,是喜悦,还有彼此的愧疚与自苦。
明窈僵在原地,指尖渐渐失力,原本握在手中的伞顺着指尖滑落,掉落在了裙边积着薄雪的石板上,伞面滚了半圈,沾了雪。明窈却浑然未觉,只顾着望着步步走近的陆中羲。
陆中羲踏上覆满白雪的台阶,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伞沿微微倾斜,将漫天的落雪尽数挡在外面,喉结滚动着道:“窈窈,生辰吉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