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长安,谢熠发觉明窈的眼中多了些朦朦胧胧的怅惘,周身像是弥漫了一层雾,女孩家柔婉,此刻声音也轻,开口道:“朱雀大街的百步宽道上,车马粼粼,人影堆叠。那时候总能看见街上有牵着骆驼的胡商,身后的驼铃叮当作响。东市华贵,西市喧嚷,平康坊里的美人们衣香鬓影,曲江池的画舫上才子佳人不知几何。将军说得对,都城的确华丽恢弘,雍容开阔,也的确聚集着天下的喧嚣与光鲜之最。”


    谢熠蓦地生出一些紧张的情绪,一时间没想好如何开口。若论此,青州如何比得上长安?谢熠低头看面前的女孩儿垂着长睫,沉吟了片刻,才继续道:“听长辈们说,长安鼎盛之时,曾经钟鼓鸣响,万国来朝。可在我眼中,长安像是浮在盛世的云端,其实早就沉在了深渊里。贵人们俯瞰天下,轻易就能定人生死。有些人家破人亡,却被繁华和礼乐浓重地粉饰,在长安沉得无声无息。”


    谢熠心中猛地一惊,这个他眼中纤细单弱的女孩子,从前到底经历了什么?又该是怎样纯粹坚韧的心性,才能做到这般的温婉清和?


    “从前——”


    谢熠的话刚刚出口,转瞬便戛然而止,明窈侧首,看他似乎怕提起自己的伤心事,于是主动道:“都城沉浮,自父母故去后我已不适合留在长安,如今暂居青州,是因为此处安宁。”


    “是我不好,提起了姑娘的伤心事。”谢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明窈,真诚道:“若是姑娘觉得青州安宁,那便安心在此处住着。倘若姑娘他日遇到了什么难处,便命人到军中寻我,我在青州总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多谢将军。”明窈微微颔首,也问道谢熠:“八月十五团圆之日,将军怎么不与家中亲人一起庆祝?”


    谢熠负过手,相较于明窈,他这些年冷心冷性惯了,即便是心底的伤痛,也早早就被他掩盖在无人知晓之处,只是沉了声音回答她的话:“我与姑娘一样,家中亲人都不在了。”


    明窈默声,却不愿再多加诉诸彼此的寂寥悲痛,只是宽慰道:“将军与我虽都是痛失双亲之人,但再难的日子也过去了。如今将军身居高位,我自安一隅,此刻有花有月,你我身有依傍,在这乱世之中,实非自怜自艾之人。”


    她的心思,恰恰与谢熠的心思不谋而合。


    明窈抬步,正想继续向前走,却见谢熠还定定地站在原地,视线凝在自己的脸上,只是深而不迫,静又不扬,似乎有重要的事情要问与她。


    她停住自己的脚步,静静地对向谢熠冷润的眼睛,耐心地等着谢熠开口。


    “姑娘知道,我效力于成策军,如今成策军与大裕早就势如水火,姑娘既然是大裕人,两军若有交战之时,倘若我成策军攻上大裕的城池,姑娘对成策军,对我,又作何想?”


    他停顿了一瞬,又补充了一句:“这句话,我只以仲骁的身份相问。”


    感知到谢熠语气中的郑重,明窈也不作拘束与迟疑,只是笑着反问谢熠:“将军说我是大裕人,难道在成策军起事之前,将军不也做了十数年的大裕人吗?”


    谢熠一怔。


    见谢熠没有回自己的话,明窈的声音清柔如水,转过身来继续向前走,谢熠跟上明窈的脚步,见她望着前方的眼底蕴着柔光,并无半分急躁,继续道:


    “成策军的辖境无一不曾是大裕的城池,成策军辖境中的所有人也都曾是大裕的子民。不仅是成策军,虎威军和戚军也如此。


    我从长安一路走到青州,只觉得天下已经不再是百姓的天下。不管群雄逐鹿的结果最终如何,两军交战从来没有真正的胜者,苦的终究是流离老弱和连刀枪都握不住的百姓。


    我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医者,自幼阿爹阿娘教我的是如何治病救人,而不是看城头的旌旗如何变换。我能做的,只是看重每一条鲜活的人命。


    所以,将军问我作何想,我并不作何想。我只希望一灯照途,太平可期。”


    两人最接近之时,手臂与手臂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之遥。


    谢熠垂眉看向自己的双手。


    他这双手握过冰冷的剑,沾过淋漓的血,劈开过敌军的甲胄,就连每一道茧里都藏着杀伐与谋算。


    可身侧明窈的手,那样纤细,仿佛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折断这一截白。也是这样柔软的一双手,替人包扎溃烂的伤口,延续每一个生命的生机。


    云泥之别。


    他猛地回忆起来,为什么在濒死昏迷之时能下意识放心她来救治,一切源于最初他在那间瓦房的阴影里,看到了抱着襁褓婴儿的明窈,感知到了她最纯粹的慈悲与怜悯,就像是荒芜的焦土里撞见了春芽。


    谢熠至今仍然记得第一次手刃山匪的滋味。他手中刀锋刺向山匪之时还带着滞涩,温热的血溅上了指节,都清晰得恍若昨日。


    他想他是怕的。那种喉间发紧掌心冰凉的感觉,那种陌生的惊悸与不适,是谢熠第一次杀人的本能恐惧。彼时的少年心性尚未磨平,理智与决断却已先一步压过了所有迷惘与惶惑。


    什么是该杀?什么是无辜?曾经这些念头也在深夜里缠得谢熠喘不过气来,可他却没得选。乱世之中,他若不狠下心来,就会有更多的人死于刀剑劫掠,死于无妄之灾,因而纵然谢熠心中再有不忍,也只能一次次地硬起心肠。


    可是上天却让他遇到了明窈。


    她是如此的温柔纯粹,干净清明。温软的眉眼里没有任何兵戈与胜负,人命就只是值得被好好护住的生灵。


    谢熠的目光再次落在身侧的女孩儿身上。


    明窈全然不知谢熠此刻心中作何感想,转过身来时,见他神色沉缓,只以为他酒意正浓,倏地想起,方才来的路上见溪买小食时,曾递给过她一块儿用苇叶包着的牛乳石蜜糖,她当时无心吃食,随手放入了袖口中。


    她自袖口中取了出来,伸出手,谢熠见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糖块正躺在她的手心之中,眼前的女孩儿眉眼弯弯,平和温柔地笑着道:“牛乳石蜜糖能缓一缓将军的酒意。今夜中秋,忘了同将军说上一声,仲秋吉旦,秋禧顺遂。”


    谢熠看着她温柔沉静的双眼,接过她手中的蜜糖,面具之下也露出一个清朗的笑意来:“也祝姑娘,佳月良宵,清宁无忧。”


    作者有话说:


    窈窈:唔,仲将军上头的原因一定是因为他喝多了。


    小谢:怎么回事,酒不醉人人自醉了吗?


    ~嘀嘀嘀~!!糖分超标警告!~~嘀嘀嘀~~!警告!~!再次警告!~超甜警告~!


    星期五就应该吃点好的!不香的饭饭作者不往桌上端!


    第20章


    次日清早, 成策军营中军大帐。


    青州边界临海,常年天气朗清,如今已过了盛暑, 连风都变得和畅。


    昨夜宴饮,属留在成策大营的叶飞云和留在城墙之上的宋成裕喝得最多,今日议事不免到得晚了些, 入帐时军师陈山岭, 文书主簿伍文都,粮草营的高岩, 以及青州刺史沈永长都已入座, 役卒上了新茶, 叶飞云尚带着宿醉, 只觉得呼吸中还带着些许酒气,看见面前的热茶, 更是说不出的烦腻,于是挥了挥手, 示意面前的役卒拿下去, 哑着嗓子开口:“不要这个, 去捧碗冰过的蔗浆来。”


    役卒得了令, 忙将茶盏取回托盘之上, 转身看向宋成裕,只见宋成裕的指尖轻抵着额角, 也带着几分酒后才有的闷,疲倦地开口:“我与叶将军一样。”


    在座七人之中, 陈山岭与高岩、沈永长都已经年余四十,陈山岭坐在叶飞云旁边,拿着白羽扇给叶飞云扇着风, 调侃道:“看来我们小叶将军和小宋将军,昨夜喝得很是尽兴呀。”


    谢熠饮着热茶的唇角不自觉勾起一个笑,叶飞云用力地捏着眉心,看着坐在上首的,如同寒松立雪一般的谢熠,疑惑地问:“昨儿你不是也去了城墙上吗?怎么老宋喝成这个样子,你却什么事都没有?”


    宋成裕眼角余光投向正八风不动饮着茶的谢熠,心里苦得直泛酸水,心说到了后半场,你那位好发小好主公,早就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他一个人饮了两个人的酒,怎么能不醉?


    始作俑者自自在在地将茶杯搁在案几上,谢熠明显心情不错,忽然恶从胆边生,骨节分明的指节撑起清瘦利落的下颌,面不改色地开口:“许是许久不饮酒,老宋的酒量退步了。”


    宋成裕方才接过役卒呈上来的蔗浆,听见谢熠这话,咬咬牙将碗中冰凉的饮子一饮而下,斜睨了谢熠一眼。


    谢熠全当浑然不觉。


    插科打诨了几句,等到叶飞云和宋成裕喝完蔗浆,沈永长这才起身禀报政务:“禀报主公,自您出征前颁布了制盐的新规后,盐场中各道工序现下皆按照新规进行,属下几日前曾前往盐场,发现成效卓然,新出的精盐,远远要比旧制的精盐品相更佳。”


    新产出的精盐被放置在了陶罐之中,由沈永长自盐场带到了成策军营,伏康将陶罐呈到谢熠面前,谢熠打开罐子,只见盐色如碎雪一般,莹白透亮,几乎没有泥沙杂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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