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女人怎么都这么不好惹?


    周家夫妇在雅集巷卖了多年豆腐,对于围观中的好些路人而言,周大嫂早就是熟面孔,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人,周大嫂绘声绘色地讲道:“这个赖子名叫井三,前几年趁我家男人不在,也是跑到我家的豆腐坊这么闹上过一回,直说吃坏了肚子。今日又来医馆闹,我看你是不知死活!”


    一扫帚飞过去,腿脚不利索的井三也不知如何觉醒了蛮力,鲤鱼打挺地躲了过去,周大哥逮住人,也不多废话,“阿芬,明姑娘,我先带着人去州府报官。”


    事情到这里也就了了,周围的人渐渐散去,明窈将周大嫂迎进医馆,给周大嫂和宝儿倒了水,疑惑地问:“大嫂怎么来得这么及时?”


    宝儿抢过话头,神气地说:“本来阿娘叫我买纸笔回去,我刚走到路口,就见姐姐这里出了事,闹事的人从前我在家中也见过,就跑了回家告诉阿爹阿娘。”


    “宝儿真聪明。”明窈笑着摸摸宝儿的碎发,看见溪在那头给满头大汗的周大嫂扇着扇子,感激地说:“多谢大哥大嫂专程跑过来。”


    周大嫂一杯水灌了下去,挥挥手说:“客气什么,你有事,我们怎么能不过来?”


    宝儿也在一旁重复周大嫂的话,“就是就是,姐姐有事,我们怎么能不过来?”


    今日的事在明窈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实在算不得大事,但见周家大哥大嫂和宝儿如此赤忱地帮着她们,明窈心口涌上了一阵暖意,给宝儿拿了块芝麻糖,见宝儿一边吃着糖一边道:“明姐姐,昨日我们去看过姨母了,她和表弟一切都好。姨母还说,多亏姐姐医术高明,救活了那日的大将军,姨夫在军中要升官啦!”


    想到在荷塘村的几日时间,明窈温柔地对周大嫂和宝儿道:“阿秀姐姐客气,我见那位将军生得虽然冷了些,但看着便是个赏罚分明的清明人。”


    作者有话说:


    小谢:是谁在提起我?


    第12章


    谢熠同叶飞云、宋成裕、高岩、陈山岭、以及成策军麾下骁骑营、步锋营、水锋营、斥候营的四位主将共九人,自一早起便开始议事,就连午食都是在中军大帐中一起简单用的,从盐务谈到政务,从政务又谈到边防。午后众人围在舆图四周,细木筹不知扔到了哪里,谢熠随手抽了根令箭,俯瞰舆图片刻,才将令箭点在海州。


    陈山岭右手捻着胡须,谢熠方一指点海州,当即便领会了谢熠的谋划,随即向其余众人解释道:“海州素来是海运和漕运的关键之地,所产淮盐也是虎威军军饷的来源之一。拿下海州,就相当于掐断了梁临阳一部分的钱粮和海路,盐利可以充军饷,海运与漕运可以控制南北往来,先取此地,我成策军付出的代价也是最小。”


    陈山岭所言,也是谢熠这些时日以来所思所想,谢熠用令箭将成策军与虎威军边境的徐州、泗州、海州虚空圈了起来,神色沉静而锐利,缜密地开口:“军师说得不错。除此以外,徐州为南北咽喉,城池坚固,泗州更是靠近虎威军腹心之地,无论是攻打徐州还是泗州,我军都会陷入多方夹击的困境之中。而海州三面环海,仅有西侧的石闼堰一条陆路。扼守隘口,再用水师封锁海面,便可将海州困成孤城。”


    说完,谢熠收起令箭,随双手背在身后,肩背挺直,衣袍微拂,向麾下众人宣告自己的决定:“此次我会亲自带兵出征,左护军、右护军、中军各点一万人,骁骑营、步锋营、水锋营各点三千人,成裕,你和飞云一起驻守青州,留意大裕和戚军的动向,谨防两方在身后反扑我们。”


    诸将忙领命。


    帐中人散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谢熠,叶飞云,宋成裕与陈山岭四人。叶飞云也顾不得散德行,瘫在椅子里,松泛紧张了一日的筋骨,连宋成裕也有些乏累,喝了口茶,问向其余三人:“今日不闭坊,咱们四个晚间一起到临江楼喝一杯怎么样?”


    叶飞云看向宋成裕,莫名其妙地问:“你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吗?”


    宋成裕同样莫名其妙地看回叶飞云,一贯温文儒雅的人带了些疑惑,回他:“我自然知道,今日是七月初七,乞巧节。可是你我,阿熠,还有军师,都是形单影只之人,晚间一起吃个饭怎么了?难不成你有旁的安排?”


    陈山岭是读书人,虽年逾四十,但带了些潇洒不羁的风/流落拓,自从建立成策军后,不知从哪儿寻到了一柄白羽扇,日日拿在手里,此时此刻他拿着白羽扇虚空点了点,“莫要带上我,晚间我要到坊间散步,兴许还能碰到有缘人呢?”


    叶飞云也学陈山岭的动作和语气,点点身旁的宋成裕,“也莫要带上我,晚上我与军师一起,保不齐也能碰上我的有缘人呢?”


    他这样子实在腻人,宋成裕气极反笑,“罢了罢了,阿熠你自行安排吧。”


    谢熠自然没有什么旁的安排,待帐中清净以后,兀自看了会儿军中密报,不多时,帐外将士传声:“常军医求见。”


    常军医提着药箱走进大帐,先行过一礼,放下药箱,便絮絮叨叨地开口,“老夫三日前便说要给您拆线,前日推昨日,昨日推今日,今日总算教老夫寻了一个间隙。”


    习惯了常军医的性子,谢熠只轻应一声,抬手褪开一侧衣襟。


    颀长清瘦的外表之下,谢熠的身躯肌理分明,流畅紧实,身上的伤口早已经愈合,除了新旧交错的疤痕,缝合的针脚可以称得上是细密匀称,整整齐齐,常军医一看眼睛便发亮:“主公,老夫行医几十年,都少见这般好手艺,这手法,心要细,手要稳,寻常医者根本比不了……”


    谢熠垂眸看向伤口,心里那道模模糊糊的身影,不知为何又浮了上来。


    是青色的衣裙,窈窕的身姿,温柔的语气,清淡的芬芳,是药炉边静坐的身影。


    青州新刺史沈永长是他的心腹之人,回到大营第二日,便将有关明窈的身份尽数整理成册呈到中军大帐。


    十八岁的长安女孩,整整比他小了六岁,谢熠喉间轻轻动了动,想到明窈,悄然融化的柔和落在他出众的外表上,远比他往日的冷厉更好看。


    常军医拿起银钳,一双手刚要碰到谢熠的伤口,就见面前年轻的主公迅速合上衣襟,急匆匆地离开大帐,只留下句:“不劳烦军医了,线便由这缝合的人来拆罢。”


    他选了匹并不显眼的骏马,瞧着自己身上并无什么暴露身份的破绽,才一路从中军大帐策马赶到了雅集巷,这里是书院的所在之地,他甚少踏足于此,不成想贩卖杂货的摊贩与商铺倒是不少,谢熠不便纵马,便将马拴在巷子口的拴马桩上。


    寻医馆花了有半刻钟,谢熠站在街对面,见明记医馆里那道窈窕的身影今日没穿青衫,月白色的衣裙上绣了些兰草的暗纹,像是月光落满身,正送一个佝偻着腰的老翁离开医馆,似乎在细细嘱咐着什么,身旁还是那个圆脸小丫头,一直跟在她身后,她在整理诊案,小丫头便亦步亦趋的。


    活像个小跟屁虫。


    谢熠轻笑出声,阔步走进医馆里,率先看见他的便是明窈身边的小跟屁虫,谢熠见她扯了扯明窈的袖口,低声唤了一声“姑娘”。


    明窈不明所以地回身,那双生得极美的眼睛望向了自己,瞳色温润而柔和,轻易化掉他的尖锐。


    “仲将军?”


    虽看不清明窈素绡之下覆盖着的神情,但从那双眼睛里,谢熠解读出了意外,谢熠颔首应下仲将军这个称谓,笑笑道:“我来寻姑娘拆线,也不知道姑娘方便不方便?”


    听谢熠这样说,明窈也弯着眼睛回答道:“自然方便。现下刚好无事,将军请进来坐吧。”


    诊案旁不远处便是诊榻,明窈转身去拿东西的间隙,谢熠迅速打量着她的医馆。


    四四方方一家店面,地方不大,但布局却规整,弥漫着清淡的草药香气,所见之处无不干净整洁,高架之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医书,再向下看是贴着各色药丸和药材的匣子。


    明窈端着托盘,搁在诊榻旁的小几上,托盘里放着银钳与帛巾,她坐在谢熠对面的小凳之上,示意谢熠解开衣襟。


    谢熠愈合整齐的伤口露在午后的暖光里,明窈稍稍凑近了些,冰凉的指尖触在他身体的疤痕上,带起谢熠肌肤之上一丝微麻的痒,听她感慨道:“将军恢复得极好。”


    她取过银钳,夹住谢熠伤口上的线头,银钳随着她的动作轻巧挑起,动作又轻又稳。


    她难免靠得稍微近些,谢熠又感知到了她身上清淡的香气,他没有看伤,只是垂眸看向她鬓间的白玉簪子。


    长发轻轻垂了下去,露出脖颈之间一点莹润的白,谢熠自觉不妥,移开目光时却想,那枚白玉簪子竟不如她的肌肤更细腻。


    察觉到自己的心猿意马,谢熠随口说道:“军中军医说,如姑娘这般好手艺的大夫,实在是不可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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