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骚动后,沈青卸了那身重达十几斤、缀满亮片的古装铠甲,连戏服内衬里被汗水浸透又烘干的三层粗布都来不及换下,就这么毫无形象地瘫坐在保姆车的航空座椅上。卸妆棉在脸上粗鲁地揉搓,带走厚重的粉底,也带走了她伪装了整整三个月的、属于女主角的端庄与隐忍。


    “青青,这是接下来的行程表。已经杀青,你可以彻底放松一下。”小贞递过来一盒子刚冰镇过的西瓜,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青咬了一口西瓜,冰凉的甜汁在舌尖炸开,终于把她胸口那股子被资本和镜头压榨出来的郁气生生压了下去。


    经过朝夕相处,小贞几乎要倒戈成为了她的人了。


    沈青自嘲地笑了笑。林枫去墨尔本出差已经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除了一周一次例行公事般的财务对账,以及他在深夜偶尔发过来的、带着跨国时差的冷冰冰的“汇报行踪”,两人的世界干净得就像两条从未交汇过的平行线。


    没有了随时随地要配合演出的“完美妻子”人设,沈青觉得自己连呼吸都是自由的。


    “小贞,把这星期的通告全部推掉。”沈青吐出西瓜籽,清冷如初的狐狸眼里闪过一丝久违的狡黠与张扬,“告诉朱娅和李彦北,我终于杀青了。今晚海城近郊的迷笛草莓音乐节,他们已经给我们买好票了,他们会把车开到影视城门口接我们。”


    半小时后,一辆有些年头的改装大众高尔夫在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中,稳稳地停在了解放路路口。


    朱娅穿了一件亮片吊带,一头红发在傍晚的风里张扬得像一团火。她整个人从副驾驶的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冲着戴着墨镜、鸭舌帽低到鼻尖的沈青疯狂招手:“青青!小贞!这边!快点,再晚等会儿进场的高速要堵成狗了!”


    驾驶座上,李彦北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格子衬衫,干净利落的寸头,戴着一副斯斯文文的黑框眼镜。看见沈青和小贞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他转过头,温和地笑了起来,顺手递过去一瓶刚拧开盖子的矿泉水:“你们终于要进城了,不过今天那边全是泥地,可别被有心人拍到。”


    “随便,演员也是普通人,还不许人有点私生活了。”


    沈青摘掉墨镜,整个人毫无形象地把自己砸进后座的塑料皮椅里。车里弥漫着一股劣质车载香水、冰镇可乐和朱娅身上浓烈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种味道很不高级,甚至有些刺鼻。


    可沈青却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对她来说,这种市井的、粗糙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味道,才是她活着的


    “今晚蹦迪,谁也不许提工作,谁也不许提投资人,谁要是提一句,今晚的酒钱谁买单!”朱娅一边跟着车载摇滚乐疯狂摇晃,一边回过头冲沈青挤眉弄眼,“听说今晚有几个地下摇滚老炮,李彦北还特意带了个朋友过来,说是搞独立音乐的,长得贼帅。”


    沈青笑着拍了朱娅一下:“你收敛点,人家李彦北还在呢。”


    李彦北握着方向盘,通过后视镜看了她们一眼,破天荒地笑了笑:“没事,朱娅这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过今晚带过来的那个朋友,确实挺有才华的。在国外搞古典钢琴的,最近刚回国,想在海城办个Livehouse。我寻思着沈青以后要是想往电影配乐或者文艺片方向发展,多认识个朋友总没坏处。”


    “成啊,谢谢你了。”


    沈青笑了笑,车窗外的晚风将她半干的长发吹得微微有些凌乱。她看着公路两旁飞速倒退的、挂满霓虹的法国梧桐,心里那条崩了整整三个月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她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属于年轻人的夏日狂欢。


    她根本不知道,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已经在她拉开这辆旧车车门的那一瞬间,悄然倒下。


    音乐节的现场设在海城近郊的一片废弃工业园区里。


    暴雨初霁后的泥地湿漉漉的,混杂着青草和机油的气味。庞大的低音炮在几百米外轰鸣,震得脚底下的泥土都在跟着微微颤抖。数以万计的年轻人穿着奇装异服,在落日最后的余晖里汇聚成一片汹涌的人潮。


    沈青踩着一双沾满泥点的马丁靴,跟着朱娅在摇滚舞台前的人群里挤来挤去。


    本来一同要来的小贞半途被某人给叫走,这么轻松的场面她不能体验,沈青替她可惜!


    “林祎!这边!”


    李彦北站在一个卖荧光棒的流动摊位旁,冲着不远处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人招了招手。


    沈青顺着李彦北的视线看过去,整个人在看清那个男人的那一瞬间,瞳孔极轻地缩了缩。


    那是个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轻男人。他穿了一件极其简单的白色老汉背心,外面松松垮垮地套了一件洗得发旧的军绿色衬衫。一头有些凌乱的碎发在夕阳下泛着有些营养不良的栗色,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得像是一柄刚开刃的刀。


    最让沈青觉得有些不舒服的,是那个男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罕见的、深邃到近乎冷酷的单眼皮。当他看过来的时候,那双眼里闪过的一丝阴郁和骨子里透出来的、高高在上的自持,像极了……


    像极了远在墨尔本出差的林枫。


    沈青甩了甩头,自嘲地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沈青青,你真是被林枫给盯怕了。看谁都像那个老狐狸。


    “彦北哥。”


    年轻男人走了过来,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常年不怎么跟人交流的生疏与冷淡。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李彦北身上时,那股冷淡又瞬间消融,变成了一种全然的信任。


    “来,林祎,给你介绍一下。”李彦北笑着揽过男人的肩膀,指着旁边的朱娅和沈青,“这是朱娅,我们院里的小喇叭,现在在做美术指导。这位是沈青,是个演员,刚杀青。”


    林祎的目光在沈青脸上定格了两秒。


    沈青今天穿得很素。一件宽大到有些松垮的黑色卫衣,里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短裤。因为是在泥地里,她没有化妆,一张白皙精致的小脸在落日的逆光下显得有些过分干净。只有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里,还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属于演员的戒备与清冷。


    “你好,林祎。‘祎’是神灵保佑的意思。”林祎伸出手,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着常年弹钢琴磨出来的薄茧。


    他的声音很轻,在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声中,却极其清晰地扎进了沈青的耳朵里。


    “你好,沈青。”


    沈青落落大方地伸出手,跟他的指尖极其短暂地碰了碰。


    男人的手很凉。而后林祎又和朱娅问号,很是有礼貌。


    “林祎是刚从维也纳回来的古典钢琴天才。”朱娅在一旁大呼小叫,手里挥舞着刚买的荧光棒,“天哪,彦北你居然认识这种国宝级的人物!今晚别去Livehouse了,姐姐直接出资,去我那儿给你办个私人独奏会得了!”


    林祎面对朱娅的调侃,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有些腼腆而局促地扯了扯衬衫的下摆,视线再次不着痕迹地从沈青那双清冷如初的眼里掠过。


    “我不是天才。”林祎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戾气与阴霾,“我只是个……在国外混不下去,被家里人赶出来的丧家之犬罢了。”


    沈青听到这句话,捏着啤酒罐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丧家之犬。


    这个词,在这个穿着十几块钱背心、却有着一双贵族般冷酷眼睛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有着一种近乎苛刻的违和感。


    沈青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三年前,在那个满是福尔马林味道的医院走廊里,林枫一个人住院出现在她面前也是一模一样的、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毁灭欲的狼狈与狠戾。


    还有她小的时候,一个雨夜和奶奶一起回家,路过一片别墅区,碰到没有伞的男孩,奶奶将多的雨伞给他,他的眼神也是想要毁灭这世界一般。


    不过此时的沈青并没有多想。海城的豪门多如牛毛,姓林的更是不计其数。


    “丧家之犬有什么不好的?”沈青突然笑了。她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她纤细白皙的脖颈滑落,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看着林祎,狐狸眼里满是戏谑与张扬,“在这个圈子里,谁还不是条为了碎银几两四处摇尾巴的哈巴狗?大家都一样嘛!”


    林祎看着沈青那双在晚霞里亮得惊人的眼睛,整个人微微一愣。


    随即,他那张有些阴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晚上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干净笑容。


    “干杯。”


    碰杯的声音清脆,瞬间被淹没在主舞台上突然爆发的吉他SOLO中。


    这一晚,四个人在音乐节的泥地里玩得彻底疯了。


    朱娅拉着林祎去摇滚舞台前蹦迪、排队、玩“开火车”。林祎一开始有些放不开,可当他站在漫天飞舞的荧光棒和年轻人的嘶吼声中时,他骨子里那股被古典音乐压抑了二十几年的疯狂与叛逆,终于被彻底点燃。他甚至脱掉了外面那件军绿色的衬衫,露出了结实的肩膀,在人群里跟着节奏疯狂地蹦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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