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生机勃勃的、灵动得像是一头林间小鹿一样的快乐,是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那是绝对的放松,是对身边人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
就在这三个人凑在一块儿,笑声把周围场务的目光都吸引过来的时候,片场入口处那面有些破旧的塑料帘子,突然被人从外面缓缓掀开了。
原本有些嘈杂的片场,冷不丁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冷风顺着掀开的帘子缝隙,铺天盖地地卷了进来。
林枫就站在大棚的门口。
他的领带在开完会后被他有些烦躁地扯松了一些,衬衫的第一颗纽扣敞着。他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将外面刚要落下的夜色挡了大半。他站在那儿,身上那股子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冷峻,在这满是泥水、劣质塑料味和盒饭香气交织的破旧片场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下午开会的时候,大屏幕上放着重点项目的PPT,底下的老总们讲得唾沫横飞。
可林枫坐在最前头,脑子里却反反复复、全是早晨保姆车里沈青那副挑不出毛病的假笑。
林枫从来没在谁身上吃过这种闷亏,心里那股子烦躁怎么也压不下去。原本是准备回酒店等她的,又想起前一晚小贞说今晚拍打戏,突然觉得去片场看看。
“掉头,回影视城,去片场。”
林枫冷不丁的一句话,让开车的司机和副驾驶的秘书都愣了一下。
他们是隐婚。圈子里除了朱娅这几个极少数的亲近之人,压根没人知道他跟沈青的关系。作为一个本该置身事外的投资人,为了不引起剧组不必要的猜测和舆论,他绝对不能走过去打断他们,更不能在剧组里跟她有任何过线的互动。
他原本只是想着这个点应该拍完可以收工,顺便带她回酒店。
可当他站在这个破大棚里的时候,他预想中的台词一句也没用上。
沈青没看剧本,拍完也没见得多狼狈。
她就坐在距离他不远处的那个塑料小马扎上,身上裹着一件大羽绒服,手里捧着一杯几块钱的奶茶,正跟一个气质沉稳的男人聊得正欢。
林枫的视线越过重重的人影和道具,落在了沈青的脸上。
因为关系他只能站在大棚最阴暗的角落里,像个不合时宜的旁观者,远远地看着他们。
林枫看见她笑得眼睛都快没了,露出两颗白亮的小虎牙;他看见那个男人语气温和地在跟她说着什么,沈青则歪着头,把吸管里的一颗红豆吐到了自己的手心里,随后爆发出一阵清脆得像银铃一样的笑声。
那样的笑容,是他和她在一起这三年,在家里、在只有两个人的私密空间里,从来没有见过的。
在她面前的沈青,永远是乖巧的、顺从的、带着一层无懈可击的面具。她会为了讨好他去换一套真丝睡裙,会掐着嗓子温温柔柔地说话,甚至连承受他的时候,眼角流出来的眼泪都克制得恰到好处。
她表现得像个无可挑剔的伴侣,唯独不像现在这样,是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而现在,她在朋友面前,灵动、张扬、快乐,且不需要任何伪装。
林枫的脚步骤然停在了大棚的过道上。
他垂在西裤侧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带起一阵细密的、有些尖锐的麻木感。胸腔里那股子压了一整天的隐隐作痛的胃,在这一刻,混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和嫉妒,排山倒海般地涌了上来。
“林、林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副导演一转头瞧见阴暗处的林枫,赶忙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
这动静不小,终于把围在小桌旁说笑的三人组给惊动了。
沈青顺着副导演的声音转过头。
在看清远处的林枫时,她脸上的笑容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一寸一寸、极其明显地僵住了。
仅仅用了半秒钟,她就把手里那杯奶茶往桌上一放,习惯性地把羽绒服的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有些泛红的脸颊。那双眼里,那些属于沈青本人的、生机勃勃的灵动,瞬间退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又是那层疏离、得体、且冰冷的营业面具。
他们是隐婚,在剧组里,她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林总。”沈青扶着桌角站起来,虽然脚踝疼得钻心,但她还是把背挺得笔直,冲着林枫遥遥地弯了弯眼睛,声音甜美得毫无温度。
林枫瞅着她这副光速变脸的模样,心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碍于周围都是剧组的耳目,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没理会副导演在一旁的嘘寒问暖,只是迈开长腿,踩着一地的碎木屑,在距离沈青还有两三米远的一个空机位旁停了下来。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过分亲密引人怀疑,又足够他把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收进眼底。
朱娅是知道他们两个的事情的,这会儿瞧见正主冷着脸站在不远处,心里冷不丁咯噔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往后退了半步,在桌子底下死死踩了李彦北一脚。
李彦北神色未变,依旧是一副沉稳开朗的样子。他微微眯起眼,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虽然隐约猜到这位就是沈青那个不能公开的结婚对象,但瞧见对方这副冰冷的脸色,他只是不卑不亢地冲林枫点了点头,眼神里带了几分属于发小的审视。
“沈老师,剧组的拍摄还顺利吧?”林枫站在两米开外,双手插在裤兜里,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公事。
“林总放心,进度都赶得挺好。”沈青满脸堆笑地回答,眼神却规规矩矩地垂着,一副对待大投资人该有的恭敬,“这两位是我的朋友,今天刚好过来探班,没注意影响,给剧组添麻烦了。”
林枫的视线落在桌上那袋被吃了一半的炸鸡和那杯红豆奶茶上。
“看来沈老师今天的戏拍得很开心。”林枫扯了扯嘴角。
这话夹枪带棒的,说得挺难听。
沈青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无所谓的顺从:“林总放心,剧组氛围挺好的,大家都很开心。”
“行。大家状态好就行。”
林枫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话,转过身,大咧咧地在旁边那张属于场记的塑料高凳上坐了下来。他两条长腿有些委屈地曲着,西装裤腿角绷得紧紧的,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名正言顺地用大金主的身份成了这片区域的监工。
大棚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掉进了冰窟窿里。朱娅瞅了瞅沈青,又瞅了瞅黑着脸坐得远远的林枫,拉着李彦北,低声说了句“青青我们先去保姆车那边等你”,随后便退出了大棚。
大棚外的天“哗啦啦——”
雷暴毫无预兆地在影视城上空炸开,豆大的雨点子跟不要钱一样砸在薄薄的塑料大棚顶上,发出震耳聋的闷响。
“这雨太大了,收音全废了!今天到此为止,收工!收工!”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扯着脖子喊了一嗓子,随后扔下耳机,开始组织各组抢救机器。
原本安静的片场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场务在到处吼着搬线缆,灯光师忙着给大灯套塑料布,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自顾不暇。
“青青,你在这儿歇着别动!我和彦北去保姆车那边把你粉丝应援的小蛋糕拿上,顺便把大伞拿进来接你!”朱娅瞧着外面的瓢泼大雨,隔着老远冲沈青喊了一句。她走的时候,还刻意往林枫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李彦北顶着一件大衣正要往外冲,临走前也回头朝沈青这边看了一眼。他瞅见坐在几米开外的林枫,黑着脸跟尊大佛似的,眼神沉得吓人。李彦北拧了拧眉,深邃的眼里闪过一丝思索,终究是在大雨的催促下,被朱娅扯着一头扎进了雨幕里。
小贞也被副导演叫去签今天的工作确认单了。
转眼间,剧组的工作人员为了躲雨和搬运设备,纷纷往大棚另一头的库房涌去。原本热闹的道具区,就只剩下躲在最深处、被一堆古装道具木箱子夹在中间的沈青,以及坐在塑料凳上、面无表情的林枫。
大棚里的高位大灯被关掉了大半,光线冷不丁暗了下去,只有一盏挂在角落里的工作灯发出昏黄、有些发虚的微光。
周围终于没人了。
沈青坐在一个低矮的道具箱上,身上那件沉重的红色古装戏服在冷风里已经有些泛凉。她两只手有些局促地握着那杯李彦北送来的、此时已经彻底温凉了的奶茶。右脚踝处的止痛药效大概是到了强弩之末,那股绞着肉的疼又开始一浪高过一浪地往上翻。
她轻叹了一口气,觉得这大棚里的油漆和泥土腥味闷得人脑仁发疼。
林枫站起身,踩着地上凌乱的杂物走过来时,沈青下意识地把背往后靠了靠,后背单薄的布料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身后冰冷的木箱上。
“林总……既然剧组收工了,我也该回车上换衣服了。”沈青抬起头,习惯性地在脸上堆起了那个练习过无数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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