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似锦停下脚步。
“我知我不配与你同行,我只想问,我若是死了,你会不会回头多看我一眼?”
燕似锦紧紧咬唇,她心中原本早已消解的恨意,在听到谢容与这哀戚里又带着威胁的话语后,全都破土而出,就像一根长满毒刺的藤蔓,瞬间爬满占据了整个心间。
“你有资格去死吗?”
燕似锦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似诅咒一般,对他道:“你若去死,本公主就屠了你谢氏九族!”
谢容与哀哀欲绝,语无伦次道:“如果当初我不推开你,你会有性命之忧,如果你知道了真相,知道了我的迫不得已,我们之间是不是依旧没有可能?”
“没有!”
燕似锦的回答几乎是不假思索,毫不犹豫。
谢容与所说的不得已,她早在这五年为他设想了数百种,可不管是哪一种,都改变不了最后的事实。
事实就是,谢容与背弃了她,若不是她绝处求生,她早已在五年前魂飞魄散,哪还有机会来听他解释什么‘不得已’。
若一个‘不得已’就可以洗清他的罪孽,那她这五年流的血吃的苦算什么?
意识到自己早已沉寂的心思,无端又起波澜,燕似锦只觉烦闷,也不欲多言,转身出宫而去。
谢容与如三秋枯败之木,眼神呆滞,僵立不动。
不远处的假山处,顾烈星探出半边身影。
燕似锦是他设计故意引进宫的,他不放心,收到她信后便悄悄也进了宫来。
偷听墙角非君子所为,顾烈星本欲直接离开,想了想终是忍不住,拔步向谢容与走去。
谢容与的神情还维持着燕似锦走时那般,双目空洞,伤心欲绝。
“太傅。”
顾烈星上前道:“你若是知道她是如何进的齐王府,又是如何杀的齐王,你就会知道你们为什么不可能了。”
谢容与怔怔回神,转头看向顾烈星,顾烈星点到为止,只说了一句,便拱了拱手,转身走远了。
“快回大佛寺!”
顾烈星出了宫上了马车,立马对白云光吩咐道。
白云光一边挥鞭驾车,一边扭头对车厢后的顾烈星道:“长公主今日打压了徐家,徐国公心中定是不服,不知明日朝堂又会起什么幺蛾子。”
“他还能怎么样,紫阳军和青鸾军都驻扎在京,徐家不敢造次,徐国公只能一哭二闹三上吊,来个称病罢朝再请辞,老三样了。”
顾烈星不甚在意,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是燕似锦今日入宫一趟,糟心事一堆,心情想必是不佳,他得想个法子让姐姐开心一点。
顾烈星一路思索,一直到马车回到大佛寺。
马车不比快马,顾烈星出宫又晚,所以等他回到大佛寺时,梁一刀锅上的一品肉都快好了。
顾烈星不慌不忙从侧门进了大佛寺,直奔了寂方丈的静室。
下山时,他已跟了寂打过招呼,若有人来找,就说自己在打坐静思,不得打扰。
“小星君呐,你可算回来了。”了寂见他终于回来,心里松了口气。
出家人不打诳语,他今天都不知为了这顾小侯说了几个谎了。
顾烈星一路奔波口干舌燥,一进门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茶,了寂凑上来道:“小星君怎么又找公主要了一个御厨呀?小厨房的饭菜不合星君胃口?”
语气中带着些试探,还有些小心翼翼。
顾烈星放下茶杯,摸了摸方丈的光头,笑道:“放心,没说大佛寺的坏话,就是我嘴馋。”
方丈一听,提着的心终于放回了心窝。顾烈星这尊大佛,大佛寺得罪不起。
不说他是了无大师带回来的星君,单是他南阳侯的身份,大佛寺也不敢得罪。
八年前,就因为顾小侯穿了一身旧衣裳在雪地里站了那么一站,祈福的长公主看见了,大发雷霆把人带走不说,还断了大佛寺半年香火。
想起那件事,了寂就觉得委屈。
自了无大师把顾小侯带来,大佛寺上下都把他当了无的座下看,对他是百般呵护,吃饭都单独给他辟一桌,饭菜都是小厨房单独做。
那天那破衣裳,也不知他从哪里翻出来的。
天地良心,佛祖在上,大佛寺真的从未苛责过他一日。
如今这顾小侯又来大佛寺清修,未免重蹈覆辙,方丈不得不更加小心。
第58章
燕似锦人还未到公主府,‘长公主手执凤印’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一下飞进了京城各世家府邸的正院后宅,所有人都惊愕了半天。
诸人的反应出奇的一致,先是惊愕,随后便是立马命人打点厚礼,带上名帖,争先恐后地赶到长公主府外求见长公主。
不多时,长公主府外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阿玉将这群捧着厚礼的一个个夫人,太太们全都挡在门外,面上堆着笑,心中却将这些人全都唾骂了一遍。
趋炎附势,捧高踩低,这群小人的嘴脸从未变过。
皇帝大婚之后,除却皇后,还会立下二妃二嫔。这些人削尖了脑袋想来燕似锦面前露个脸,无非就是为了这几个位份。
燕似锦一个都不会见,她今日出手,只因徐白鹭三番五次在她面前作乱,她忍无可忍。与皇帝无关,也与徐白鹭会入宫祸害宫闱无关。
转而又过了半日,夜幕降临,府门外头的求见者渐渐散去,公主府内外恢复了往日的静谧。
燕似锦用了晚膳,仍不见苍术回来。
不禁腹诽道,顾烈星这是要把梁一刀扣在上面了不成?
他是去避祸,又不是去享福的。
在院中转了一圈消了消食,燕似锦正欲去沐浴更衣,忽听下人来报:“兵部尚书孟夫人携孟家大小姐求见公主殿下。”
“哦?”
燕似锦顿了一下,才想起来。
兵部尚书孟夫人,就是她那位远房堂姑,燕忆梅。
燕似锦不喜欢孟原,但对这个堂姑有几分好感。
当年危难之际,人人都哭穷装潦倒的时候,燕忆梅是唯一个主动拿出自己嫁妆上缴国库的燕氏宗亲。
父皇在世时,也曾夸奖她这个堂姑,是一干皇族子嗣里最有英气的。
可惜,这样一个英姿潇洒的女子,最后却嫁了孟原这样一个趋炎附势的油滑小人。
这样一想,燕似锦不禁对燕忆梅又多了一层同情。
只是,她深夜前来,又带着自己的女儿,怕是有所目的。
若她没记错,孟家长女今年已经是十五岁了。
二品官宦之身,又跟皇家沾亲带故,孟芷兰这家世背景比普通的秀女高出了一截,若能得个助力,登上后位也有可能。
“请到偏殿来。”
燕似锦在偏殿接见了孟家母女。
燕忆梅三十出头,年纪不甚大,脸上却已有了不少细纹,即便是神情舒展,可眉宇间的川字印依旧隐隐可见。
孟芷兰乖巧地跟在其母身后,双手捧着一描金彩绘的小木匣。
“见过长公主殿下。”
母女俩按品阶规规矩矩上前见礼,燕忆梅举止得体,落落大方,没有一上来就乱攀关系
孟芷兰从进门时便垂眸屏息,视线端端正正,不乱飞也不乱瞟。
“一家人无须多礼,姑母请坐。”燕似锦笑了笑,让人赐座。
燕忆梅脸上掠过一丝惊愕,显然是很意外燕似锦会对自己这般和气,惊愕之余,心中又是一阵欣喜,忐忑的心随着这一声‘姑母’松懈了下来。
“谢长公主殿下。”
燕忆梅谢恩之后大方入座,孟芷兰垂首安静立于一旁。
距离拉近,燕似锦细看了燕忆梅一眼,关心道:“姑母近来身体可好?五年不见,姑母都有白发了。”
帮助过她的人,她从来不吝啬自己的温柔和善意。
燕忆梅听她如此关怀,眼眶顿时有了热意,因着自己怎么都算是长辈,不可失仪,强压下翻涌的感动,开口道:“承蒙公主关怀,臣妾一切安好。今日求见公主,乃是有一旧物要呈于公主。”
燕忆梅说罢,一旁的孟芷兰上前几步,将手中的小木匣捧到燕似锦跟前。
燕似锦好奇地接过,打开一看,神情怔住。
小木匣里竟是一支紫玉簪,形状酷似紫阳花,乍眼一看就跟此前顾烈星为她寻回的那支玉簪一模一样。
燕似锦放下木匣,拈起玉簪又仔细看了一眼——确实一模一样。
若要说有什么差别,那就是眼前这支上有更明显的使用痕迹,玉面上遍布着小小的擦痕。
论起来,这支更像是变卖几手流落在外的样子。
那之前顾烈星送回来那支又是怎么回事?
燕似锦将自己的疑问先压下,抬头看向燕忆梅,“姑母是从哪替我寻回了这小物件?费心了。”
燕忆梅回道:“年前在一家首饰铺见到的,也是芷兰眼尖,一眼发现,说那是公主殿下的旧物,臣妾便将它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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