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自小就聪慧过人,父皇日理万机,母后病弱卧榻,是阿姐亲自为他启蒙,从三字经,到四书五经,长姐手把手地教他习字行文。


    这篇小传便是他第一个‘大作’,他极为得意,献宝一样把这当成了礼物送给了阿姐。


    他还记得,阿姐看了后笑合不拢嘴,还给了他两句评语:通篇无文气,全是马屁。


    想起了幼时欢乐的时光,燕清川不疑有他,跟着燕似锦一字一句念了起来。


    “吾姐身系社稷,心怀万民,至纯至善……”


    “今特准长公主和亲梁国,以安两国邦交……什么?”


    燕清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燕似锦。


    燕似锦无视他的错愕,躬身道:“皇上英明,臣姐定不辱使命,永固邦交。”


    “皇上英明!公主英明!”底下的群臣见机立即符合道。


    “阿姐!”燕清川拼命摇头,最后连声音里都带起了哭腔,“阿姐!不要!”


    但他的哭声,终是淹没在群臣的阵阵拥护声中。


    “我与傅墨卿情投意合,我愿意去和亲,望阿弟成全,也望阿弟安心朝政,勤勉向上,不负父皇在天之灵。”


    燕似锦假装没看见他脸上的伤心,毅然决然转身快步离开了金銮殿。


    第22章


    燕似锦快步出了金銮殿,一切都如她的计划进行,和亲梁国已成定局,但她的心里却五味杂陈,完全高兴不起来。


    燕清川被群臣绊住了手脚没能追出来,但谢容与快步出了金銮殿。


    “阿锦!”


    两人走在冗长沉寂的宫道上,青砖红墙,他在她身后喊道。


    燕似锦站定脚步,转身遥遥看着他,“谢太傅,请自重。”


    谢容与身形一顿,心像是被碾了一下,疼的呼吸都停了。


    曾几何时,在这宫道上,她拿着书从后面拦住他,央着他道:学生此处不解,先生再讲讲吧。


    现在,位置颠倒,她弃他不理,还斥他自重。


    他站住脚,遥遥问道:“我写的信,公主……收到了吗?”


    燕似锦点点头,“收到了。”


    谢容与正要欣喜,却听燕似锦又道:“本想直接丢弃的,但太傅写的信件实在太多,恐落下话柄,于是让下人一应收纳,稍后会原封不动送回太傅府。”


    谢容与脸色煞白,紧紧抿唇,失魂落魄道:“五年前的事,我可以解释……”


    “不必了。”


    燕似锦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她面色如常,语气不近不远,就像在说什么公事一般。


    “太傅不需要解释,已经不重要了,我即将和亲梁国,还请太傅敦促礼部尽快安排。”


    燕似锦说完,转身向宫门方向走去。


    谢容与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心如坠落万丈深渊。


    不是解释不重要,是他这个人不重要罢了。


    他早该清楚,五年前他推开她,就注定要失去她了。


    ……


    “小侯爷,你快回去躺着吧,求你了,你别再折腾了。”


    燕似锦还没进厢房的门,便听到了白云光焦急的声音。


    房间里,顾烈星扶着床,甩开了白云光的阻扰,踉踉跄跄便往外走,正好撞见了进门的燕似锦。


    燕似锦将婢女手中的糕点拿了过来,“我给你买的,回去躺着。”


    顾烈星惨白着脸,眼睛死死盯着她手上的东西,若是在昨天,他一定会高兴的忘乎所以,现在却只觉的嘲讽。


    “这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是不是?”


    他看着她,那视线像是把她全都看穿了一样。


    哄骗燕清川时,她没慌,面对谢容与时,她也没乱,现在看见顾烈星那满是受伤的神情时,她却莫名的有了一丝无措。


    堆积在心底的愧疚在这一刻被放大了无数倍,燕似锦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轻轻说了声:“对不起。”


    顾烈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下的感受——愤怒,委屈,还有无数的不甘。


    她早就想好了要离开,所以才会让他留在公主府,会给他喂药,会给他买橘子糖,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她离开前对他的施舍罢了,根本没有任何情感,一丁点都没有。


    “燕似锦,我就这么不值得你认真看一眼吗?”


    “这公平吗?”


    太不公平了。


    他那么爱她,她明明知道的,为什么就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燕清川有她的爱护,谢容与得到过她的仰慕,傅墨卿有她的信任,就连黎照吾都能有一份独一无二的赏识,为什么到他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丝施舍?


    “这世道,本来就不公平。”燕似锦缓缓道。


    顾烈星找她要公平,那她该找谁要个公平?


    顾烈星突然一阵怔忪,心里爬满了自责,他为什么要提‘公平’这两个字?


    遭受着这世间最大不公平的正是她呀。


    她爱她的家,爱她的故土,但现在她却选择割舍一切逃离出走。她有无数逃离的方法,可她最后都不忘给燕朝送上一道利国利民的‘百年盟约’,谁理解她的苦心她的坚守?


    “阿锦姐姐……”


    顾烈星喃喃失语,他向前走了两步,想安慰她两句,如果她接受,他还可以抱她一下,但燕似锦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转身直接离开了房间,根本不给他靠近的机会。


    “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燕似锦一头扎进玉清池里,把整个身体都沉到了水底。


    燕似锦躲在水底,光穿透水面,折射出奇幻的波光,很像她小时候做过的梦,五光十色。


    她说谎了,她哭过。每回来玉清池,她都藏在水里偷偷地掉眼泪,因为只有在这里,她的眼泪出了眼眶,便化作了玉清池里的一滴水,无影无踪。


    公平?谁来给她一个公平?她也想要一个公平,也想要个解释。


    为什么做了那么多,母后还要责怪她,燕清川还是选择置她于死地?


    胸腔的空气越来越稀薄,窒息感包围而来,燕似锦腾出水面,激起无数水花。


    她用力的呼吸,将新鲜的空气大口大口吸入心肺,好让自己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和胸腔的起伏。


    她试图开解着自己,奋力在池中游了十几个来回,又故意折腾出很大的水花,好像这样就能转移注意力不去想那些杂乱的思绪。


    可一切都是徒劳,她摒弃了燕清川的哭腔,抛开了谢容与的落寞,却独独丢不开顾烈星那句‘我就这么不值得你认真看一眼吗’


    她对得起父母,对得起兄弟,对得起所有期待她的人,却唯独对不起一个顾烈星。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不知过了多久,岸上突然传来一道声音,燕似锦转头一看,只见傅墨卿站在岸边,手里还摆弄了一柄纸扇,颇有风度翩翩的意思。


    “什么时候来的?”


    燕似锦换上了清冷的神情,不紧不慢游上了岸。


    傅墨卿一边回话,一边将岸上的毯子递给她。


    “来了一会了,阿玉说你在这,我偷偷进来的。”


    燕似锦裹上毯子,走到屏风后面换衣裳,傅墨卿在屏风外等着。


    “看你心情不是很好,是舍不得吗?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傅墨卿道。


    屏风后传来燕似锦的坚决的声音,“没有,我只是在想,我能不能顺利到梁国。”


    希望天下大乱从中获益的人,燕朝有,梁国也有。


    希望她死的人更大有人在。


    “这个放心,我此次带了梁国宫中最精良的护卫,我们一定能顺利回到梁国。待我们回去,便立刻大婚。有你加持,我应该很快就能入主东宫。”傅墨卿兴奋道。


    燕似锦换上了衣裳,用干帕子裹着湿发出来。


    “来,你坐着,我帮你擦头发。”


    傅墨卿将她摁在一张椅子上,轻车熟路地拿起帕子替她擦起头发来。


    燕似锦安心坐下,又思考起了另外一个问题。


    按照前世的记忆,傅墨卿回去后没多久便入主东宫,第二年老梁王病重也如愿继承了皇位。


    登基一事显然不需要她操心,她担心的是,到时候她又要如何从梁国隐退?


    是在傅墨卿恢复女儿身之前先假死,还是等她恢复女儿身后?


    没错,傅墨卿并非男子,当初她母妃为了稳固后位,一直将她当皇子教养。


    三年前,梁国与燕朝爆发大战,傅墨卿被青鸾军俘获,女儿身恰巧被燕似锦撞破。


    两人不打不相识,燕似锦为长远着想,与傅墨卿达成协议——两国停战,结为同盟。梁国畜牧繁盛,燕国商业发达,梁国允许燕国贸易商队进驻,条件是燕国必须支持傅墨卿登基。


    三日前,燕似锦去信又与她达成了新的交易——燕似锦和亲前往梁国,她会一直替她保守秘密,甚至会协助她登基上位,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称帝后还她一个自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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