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道灵眸光闪动一瞬。她怎么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不是喜欢水景么,平时我看你也经常眺望什么大江大河。”


    商道灵上半身微微探前,臂撑在桌上,托腮笑道:“教主居然这么关心我的个人爱好,我可真是倍感荣宠。”


    他长眸幽暗,一错不错地将对面年轻女子睨在眼中。


    在荣幸和宠幸之间,这家伙非要折中一下说荣宠。当一个钓系男人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别别扭扭的,能钓到谁?光明正大一点,她还能当他有几分豪放的风情。


    荣春松夹了一口那个山楂山药泥吃了,心觉还挺好吃。吃罢,她才道:“倍感荣宠就好好干,领导关心你是为了让你更上进更努力,加油,小商。”


    她什么风浪没见过,三言两语就让这个钓系男持续空军中。


    “……”


    哈,又在顾左右而言其他。


    商道灵笑眼乌浓幽暗,他就不信她能一直这样——


    *


    她居然……真的一直都这样。


    他不过是泛舟时旁敲侧击又问了一下何时把他升到和那个玉什么一样的职级,有必要和他说教一大串么?


    “小商,其实我是对你有一些失望的。当初给你定级K10,是高于你考试时的水平的。我希望进来后,你能够拼一把,快速成长起来的。这个层级,不是把事情做好就可以……”


    坐于小舟另一端,望着正在划桨的青年脸色越来越黑,荣春松心觉今天真是太有趣了,乐子多多的有。


    这个小商想被潜规则又拧巴说不出口,总是拐弯抹角地提升职的事情,就让她这个快速冲浪熟读PUA圣经的现代人来治治他吧。


    “船到桥头自然直,等你做出成绩了我自然会提拔你。”嗯,也还要等到我把K11到K15的职称都编出来之后。


    “哎,别挂脸啊,大好的风景,少在我面前挂脸。我休沐时一般不谈工作,都是你缠着我叽里咕噜,被领导教育是你自找的。”荣春松抄起方才在岸上买的花,轻柔鲜妍的花枝,轻轻刮着对面人鼻尖。


    “你不是最喜欢欣赏湖光水色么,好好欣赏,别再给我汇报你的月报周报了。”言罢,她又执花枝在那蔚蓝水中轻轻一泼,丝丝凉意溅起,沾湿商道灵衣袖。


    早在方才被她用花轻刮着鼻尖时,商道灵脸上郁闷之色已经褪去。


    对这戏弄,青年只轻笑一声,依旧划动着木桨,小舟后漾开长长波纹。


    天高日晶,山水明媚,阳光在水面上粼粼跃动。


    他的心一直是一颗深埋幽冥地底的果核,仿佛直到这一天,才感受到这世上的煦光与雨露。


    这一叶小小行舟,在碧蓝水中缓缓而流。


    舟中还堆放着她在岸上买的几束鲜花,碧海香花,妙香缕缕。


    忽听他道:“这一处风光比我从前看过的要好几分。”


    荣春松道:“夸就夸呗,怎么还拉踩上了。”


    “拉踩又是何意?”商道灵笑道,“罢了,教主您总是爱说这些怪话。我看这云都城里其他人倒也不见得都这样说话,莫非,这不是乡音,而是只有您一人这么说?”


    他长眸微微眯起,又道:“不过,我看您对其余人似乎也没有怪话连篇,是不是单就对我一人如此?”


    啊对对对,单就你一个人有,别的小伙都没有。


    她竟又不说话,将他的试探略过。罢了。他还有别的法子。她不是,最爱凑热闹听故事么……


    “我说这一处风光比我从前见过的好可是真心的,至少比我小时候待的那个渔村要好。”


    “怎么忽然提起这茬来?”


    俊美的青年心中轻笑,她果然上钩。


    “对了,上次在楚州城倒忘了去你长大的那个渔村看看了,”荣春松想了想,又道,“不知那里算不算你的家乡。我看你小时候在那里也生活了好几年。”


    商道灵嗤笑道:“那个渔村不过是我一个落脚点罢了,算什么家乡。”


    “您不是最喜欢看热闹听故事么,我过去的这个故事再告诉您也无妨。”


    荣春松奇了,居然还有隐藏CG之大男主主动提起自己。


    看她一副你快说来我听听的表情,商道灵心中甚为满意。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以前我的脸上有……总之,您也知道是什么,就是一点斑痕。那渔村中的居民可没有您这样慧眼识珠,他们很不识相,对我很是排挤。”


    “然后有一次吧,我把几个小孩打到头破血流后他们回去哭爹找娘去了,有个老东西推了我一把,我的后脑就不小心撞到了钉耙上,结果……您猜怎么着,我竟然毫发无损,把他们全部吓个半死。”


    商道灵顺势做了一个五指成爪鬼吓人般手势,夸张地笑道。


    荣春松见状,只觉又是一头大猫吃多了猫草在这张牙舞爪。


    “当年,那渔村常受江水中一个鱼怪骚扰。”


    还有鱼怪?蓦然地,她想起之前对战江中仙时,他说过一句长江中的怪物可真是多啊。原来他小时候就见识过了。


    “村长就说,反正我‘天生仙骨’,不死不灭,请我前去将那鱼怪制服。我有被上天挑中的天赋,一定能平安归来。”


    这个流浪儿自称道灵。一个丑陋的孤儿,怎么会有这么有底蕴的名字?众人只觉他怪异。


    “那村子里的人说我平时也是吃村中百家饭长大的,也是村里的一份子,他们看着我长大,到时候,还会开坛做法支持我呢。”


    受重伤而不死,更是不祥。


    这样的怪胎,正好当成童男女,献祭“河伯”。既能满足那河怪贪婪的要求,又能除去一个不祥之儿。


    忆起那无聊的往事,商道灵心中讥笑着,也就当时他年幼无知,真以为他们当真“看重”于他。


    荣春松道:“让一个小孩去挑战水中的精怪,也太没品了吧。人言否?”


    “唉,没办法,这世上大多数人就是这样,排外、愚蠢、浅薄、懦弱,”商道灵一手撑在小舟船舷,双指扣起,随意撑着太阳穴,望着眼前人,微笑道,“毕竟像您一样这么明智还这么仁善的人可不多了。”


    又在这拍上马屁了。


    青年余光斜睨时,蔚蓝明媚的湖水映在他眼中唯有凝滞的漆黑。


    一如许多年前,腥臭与昏暗的滔滔江水。


    那河中的精怪,光是一只惨白圆睁的鱼目就和年幼的他一般大。


    恐惧与瑟缩的滋味,已有十多年不曾回忆起来。如今再想起,那不过是条再低等不过的鱼怪,当时他太过弱小,才会心觉畏惧。


    可惜,他确实是天赋仙骨——邪骨。


    被鱼怪吞入腹中后,淅沥降下的胃液酸蚀着他的皮肉。一片漆黑中,他能感觉到自己在逐渐“融化”——融化,而后又愈合。融化,愈合,新生。


    他用不断被腐蚀又愈合的拳,一拳拳地在那鱼怪肚腹中打出一个洞来。


    无数腥臭漆黑江水灌入。


    一片猩红浮上江面。和血水一起上浮的,是那鱼怪的尸体。


    一个形貌可怖的孩子,从那被开膛破肚的尸首中钻出来。


    “然后呢?”


    “然后人群都向两边退开,看怪物一样看着我呗,估计是没见过这么强的小鬼吧。”


    他从他们眼中看到震惊、恐惧、嫌恶。他杀了困扰那村庄许久的精怪,竟无一人对他表露感激。


    他劫后余生庆幸欢喜的神色,一点点从童稚的脸上褪去。


    终于,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第一句——怪物!


    商道灵笑眯眯道:“总之,我就抄起一块石头砸破了那个敢说我是怪物的人的头,然后一身血一身内脏地走了。后来么,我又在楚州城门外遇到了苍官君那个老东西。”


    荣春松听完沉默良久。


    她是挺同情商道灵,但以他的个性,她说她同情他,他估计又要跳脚了。


    “那村子是不怎么样。不过按你这小商睚眦必报的性格,你后来没回去把他们怎么着?”


    “我懒得对一群凡人下手。屠戮凡人让我觉得很无趣,很无聊。我杀人可是要付钱的呢,他们一分钱不付给我还想让我白杀他们?”


    他极目远眺,望着蔚蓝湖水,幽幽道:“何况,那村子也早已荒废了。人间多的是天灾人祸。”


    就算想报复,也人去楼空。


    他故意和她开着玩笑,说他要付费杀人,原以为她也会顺着他戏谑的话语轻慢玩笑几句,将这话题揭过。


    只听得耳边水声徐徐。


    是白色的水鸟飞过洱海时的声音。


    她的声音也如白鸟的羽毛般落到他耳边。


    “听起来,四海之中似乎没有一处是你故乡。在你想起你真正的家在何处之前,云都就暂时是你的家乡了,如果你愿意的话。”


    放眼望去,四面皆是一片蔚蓝。回首而望时,仍是晴波粼粼,水天一色。只是在蔚蓝之中,多了一个一袭淡金衣衫的人。她衣上的淡淡金绣,如同浮漾在这湖水上的流光,似乎只是镜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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